《夏末回春》逻各斯琼楼

6、第六章 好人

　　包厢内，董事长坐在主位上，餐桌的剩菜已经收拾干净，红酒高调立在上面，唯一的高脚杯挂在他的手上，轻轻摇晃，见夏寂进来，伸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夏寂拉开椅子，双手温顺放在膝盖上。
　　“你叫夏寂？”董事长问道。
　　“是。”
　　“来这多久了？”
　　夏寂想了想，说：“快两个月。”

　　见他有些拘谨，董事长笑了一下缓解氛围：“不用紧张，普通聊个天而已。”
　　夏寂也回了个微笑，说：“好。”

　　董事长似乎很满意他的乖顺模样，轻勾了下唇，继续问道：“来这这么久，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经理人待我们很好，工作也轻松。”
　　“嗯。”董事长喝了口红酒，“在哪上学？”

　　夏寂有些意外，不确定这和他在这工作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老实回答道：“城理大学。”
　　“为什么想着出来兼职，家里缺钱？”

　　已经算是隐私了，董事长却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仍神态自若摇着杯子。
　　夏寂点头，承认了他的猜测，表情自然，看不出半点说谎的痕迹。

　　夏寂缺钱和夏寂家缺钱是两回事，他家还没有到要靠夏寂打工才得以维持生计的地步，不然夏延西也没法在外面逍遥了。只不过，因为夏寂高中起就开始在外找工作，夏冬燕便默认了他有赚钱的能力，从此生活费再也没给过他，就连学费也是自费。甚至在夏延西将生活费消耗完后，夏寂还要接济他一些。
　　夏延西的生活费就没有够的时候，按理说，以夏冬燕宠他的程度，生活费只多不少，但他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到KTV、酒吧等地到处玩，还喜欢充大款请客，而家里严令禁止到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去。所以夏延西没钱了也不敢跟母亲夏冬燕说，而是要挟夏寂给钱。
　　他们在家里的地位从来不对等，夏寂早已习惯，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相反，他更希望夏延西每次找他只是要钱，而不是无厘头的刁难。

　　董事长看到夏寂承认，更满意了，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夏寂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一番老板pua下属的言论从嘴里吐出：“你好好干，到时候让小李给你涨工资。”
　　“谢谢董事长。”夏寂也站起来。
　　“斯澍罡，我的名字。”斯澍罡朝他伸出手。

　　夏寂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开始自我介绍，他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吸引到对方主动与自己结交，二人间的差距判若鸿沟，甚至斯澍罡身上最不起眼的胸针，都能够养他好几个月。

　　即使无法理解，夏寂还是与他回握了手，没有让斯澍罡等太久，再次感谢道：“谢谢斯董事长。”

　　斯澍罡丝毫没意识到双方的地位差距之大，纠正道：“太生分，叫我名字就好。”
　　“算了，您是领导。”夏寂微笑着拒绝。
　　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夏寂这才发现他到现在都还没松手，斯澍罡很轻地皱了下眉：“重说。”
　　感受到施压，夏寂妥协道：“谢谢你，斯澍罡。”

　　手被松开，夏寂将它背到身后，默默揉着。
　　“没什么事了，你出去吧。”斯澍罡喝完最后的酒，对夏寂道。

　　夏寂如释重负，微微欠身，打开门回身时不小心和斯澍罡对上视线，他的眼神说不出来的奇怪，有些兴奋，又好像很失望的样子，明明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夏寂却总觉得斯澍罡变了些，似乎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出了门，沈烨白已经不在了，小李经理等在外面，见他出来，上前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个遍。夏寂本以为他会就着刚刚的事大骂一顿，毕竟如果细算下来，他也算是因为夏寂才被斯澍罡谈话的。但也许是因为董事长还在里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便放夏寂去工作了。

　　一直到工作结束，没有再发生任何变故，夏寂脱了工作服放在个柜子里，又确认了几个代拿快递，抬脚出了会馆，朝自己的电动车走。
　　下午两点，一天中阳光最足的时段。正值大雪时节，银杏被日光照得金黄，闪着亮片，斑驳的投影洒在地上，让夏寂的车也镀了一层金。当然，还有一旁拿着白色塑料袋的沈烨白。
　　夏寂才刚出福熙会馆大门，沈烨白就像装了雷达般转身，光影迷了眼，他微微眯起，一眨不眨地盯着夏寂，等他走近，提起手中的白色塑料袋递给他。

　　夏寂歪了歪头，问道：“是什么东西？”
　　“过敏药膏。”
　　“我已经有了。”夏寂说。
　　“没事，你先拿着，下次用。”似乎有些不太吉利，沈烨白又说，“不用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给你买些东西。”
　　“为什么？”夏寂问。
　　“不想只当你的同学。”沈烨白还是很介意夏寂对姜甜介绍他时的称呼。
　　夏寂也想到了，于是笑了一下，接过塑料袋，承诺道：“下次不会这样介绍你了。”

　　“你想怎么介绍我？”
　　夏寂想了想，回问道：“你想让我怎样介绍？”
　　沈烨白抿了抿嘴，高冷地吐出两个字：“随便。”

　　夏寂没说话，弯着眼睛看他。
　　沈烨白有些不知所措，抬手放在二人中间，隔开夏寂的视线，脸瞥向别处，阳光照得耳尖微微泛红，他转移话题道：“你现在去哪？”
　　夏寂有些奇怪他的动作，歪了歪头，说：“取快递。”
　　“我陪你。”沈烨白缓过来劲，放下手重看向他的眼睛。
　　“不用了。”
　　“你答应过我，下次有快递拿就叫我。”沈烨白皱了皱眉，“我已经让你骗过一次了。”

　　刚刚的话题果然还没结束，夏寂自知理亏，无奈点头。

　　沈烨白笑得很开心，二话不说跨上夏寂的小电瓶，伸出手：“你休息，我来开。”
　　他其实想让夏寂坐自己的汽车的，但想也知道夏寂宁愿坐电动车上笑，也不愿坐豪车上哭。所以，沈烨白干脆地弃车于不顾，和夏寂一起笑。
　　至于车，让王叔开回去就行。

　　到达快递驿站刚下车，二人就碰到了方赞。
　　方赞边“诶”边在他们身边转圈，惹得沈烨白一脚踢上他的屁股：“牧羊呢？”
　　方赞捂着屁股在二人面前停下，大声问道：“你们怎么在一起！不是，你们认识？”
　　“很奇怪？”沈烨白不明所以。

　　“当然奇怪！”方赞惊讶，随后脑子一转，了然道，“我就说上次思政课的时候你怎么不和我坐凑到夏寂身边去了，原来你们在那时候就认识了！”
　　“那之前我给你介绍他的时候你还装作一副不熟很无所谓的样子！感情在耍我玩呢！”

　　“别乱说话，谁无所谓了！”沈烨白立马制止他，转头朝身边没什么表示的夏寂解释，“几个星期前的事，我叫错名字那天的思政课。”
　　夏寂点了点头，看向方赞说：“他没耍你，那时候我们确实不认识。我们是在他坐我身边的那节思政课刚认识的。”

　　方赞听到更惊讶了，眼睛快要瞪出来，对沈烨白大叫：“你还会主动找人说话！”
　　“有病去治。”沈烨白无语，“我有嘴，不和人说话难道靠手语吗？”

　　夏寂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沈烨白一眼，转念一想，沈烨白当时查户口的样子确实不像是经常与人沟通的样子。

　　“你该走了。”沈烨白受不了方赞在这诋毁他的形象，不耐烦地下逐客令。
　　“切！”方赞大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你要留我我还不肯呢，谁稀罕站在这和你聊天，跟二傻子一样。”
　　随后，他转头朝夏寂嘿嘿道别，“那我走了夏哥。”
　　夏寂也朝他微笑告别。

　　等方赞走后，沈烨白转头，疑惑道：“夏哥？”

　　他本就好奇夏寂和方赞认识这件事，现在又听到这么亲切的称呼，突然不舒服起来。
　　自第一次沈烨白主动找他说话到现在，几个星期了，他还只是夏寂的同学。

　　“你们什么关系？”沈烨白问。
　　明明是很正常的事情，被沈烨白这样一问，突然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夏寂也看向他，解释道：“我是排球社的助理，方赞也在排球社。”
　　“我记得你不是我们院的。”生物技术和他的文学系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不是，这是我们部长的安排。”
　　沈烨白又皱起了眉：“你部长看你不爽？”

　　这不是空穴来风，一个外院的人来当本院排球社助理，先不说院队人排挤，就算所有人都自然接受，到了比赛时，夏寂所在专业里有人看到他站在其他院队，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蛐蛐。他们部长不可能不知道，就算把他掰碎成细胞拿显微镜看个三天三夜，都找不到一丝不是故意的成分。

　　“可能因为我是中途进去的吧。”夏寂平静地说，看来早就知道。
　　“为什么？”沈烨白问。
　　“有人退出，需要找个人顶替他，我就去了。”
　　“他找你你就去？”沈烨白的眉毛就没平过。
　　夏寂温和道：“那个人我认识，只是帮个忙。”

　　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熟得不能再熟了，而且这点小事，夏寂答应了反而更省事。对夏寂来说，只要夏延西不让他干违法乱纪的事且不经夏冬燕的手，就都是小事。

　　“你是雷锋吗？”沈烨白笑了，给气的。

　　夏寂转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有攻击性。
　　沈烨白见他眨着无辜的眼睛，心中烧着的水沸腾，咕噜咕噜压在罐子里转圈。

　　“能认识你这么热心肠的人，他家祖坟肯定冒了很久青烟吧。”沈烨白冷哼，“没见你对我有多好，想骗就骗。”
　　夏寂无奈地笑了一下，觉得这件事沈烨白能说一辈子，他诚恳道：“对不起。”
　　“不需要。”沈烨白冷漠着张脸，“要拿的快递发我，两个人拿得快。”

　　夏寂有些词穷，说了声“好”。

　　两个人确实很快，今天快递有点多，全都拿完的时间比他一人拿少了有两三倍。虽然沈烨白说话不好接，但人还是不错的。

　　夏寂将最后一批快递塞进宿舍楼楼下的快递专放箱后，再次向沈烨白道谢：“谢谢你，沈烨白。”
　　“没事。”沈烨白看着他的眼睛，不负众望道，“不骗我就行。”
　　夏寂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承诺道：“等下次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好吗？”
　　“下次是什么时候？”沈烨白追问，在福熙会馆时还疑心自己是不是惹夏寂厌烦了，现在是半点类似想法也没有，满脑子都是“下次告诉你”这几个字。
　　“下次过敏的时候。”夏寂说。

　　“不行。”
　　沈烨白想也不想得拒绝，夏寂以为沈烨白想说时间太久，或者这样他就会控制着不喝酒，那沈烨白一辈子也别想知道等类似的话。结果，沈烨白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再让你过敏了。”

　　很专注严肃的语气，好像不让夏寂过敏是关乎国家生存的重大事件，仿佛只要他过敏了，下一秒就会有丧尸攻城或行星撞地球。明明就是一件很小的事，会过敏本来就很正常，又死不了，而且就算过敏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人都会死，只是死的方式时间不同罢了。
　　会把夏寂过敏当回事且反应这么大的，可能只有沈烨白一个人了。
　　他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