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回春》逻各斯琼楼

2、第二章 夏寂

　　第二天，沈烨白打着哈欠进入教室，一眼就看到后排无聊玩手机的方赞。
　　快速拿出手机扫码签到，走到方赞身边坐下。

　　身旁坐了个人，任谁都会好奇看一眼，方赞转头，看见沈烨白一张没睡醒的脸，顿时大惊失色：“不是，你怎么来了！”
　　“上课。”沈烨白说。
　　“上课？你知道这是什么课吗？”

　　不怪方赞反应奇怪，这节是思想政治课，对沈烨白来说就是那种连课名都懒得看的水课，更别说上了，他只在开学给过老师面子上过一次！

　　“我也不想上，”沈烨白烦躁道，“一晚上没睡，中午我爸组了个饭局让我去，我怕我睡晕过去。”
　　“又要应酬？”方赞说。
　　沈烨白不耐烦点头。

　　沈烨白上了大学后，沈建忠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儿子，平时一年半载没互动的电话现在时不时就来上一次，无一例外都是让沈烨白参加饭局的。
　　沈建忠人在西城，在这发展这么多产业干什么。

　　上课铃响了，老师点开未签到人员名单，开始点名。
　　“夏延西。”
　　没人应，老师抬起头，再次开口：“夏延西，哪个班的？”

　　还是没人回答，老师移动鼠标，正要点旷课，一个高瘦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口，来人喘着粗气，将手上一叠乱七八糟的书全堆在一只手上，才曲起白皙修长的五指，在门上叩了叩。
　　“到。”
　　干净柔和的声音，他缓了口气：“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
　　“下不为例，进来吧。”

　　“他叫夏延西？”方赞坐直了身子，有些怀疑，“我怎么记得他不叫这名？”
　　“谁？”沈烨白低头，皱着眉回复沈建忠提醒他中午吃饭的微信。
　　“就他，年级第一。”方赞朝那人的方向指了指。

　　沈烨白顺着方向看去，那人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找到个位置坐下，刚好在沈烨白斜前方。

　　“那他应该叫什么？”沈烨白问。

　　那人将书放在桌上，一本本翻看，在沈烨白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黑褐色的头发和裸露在外的脖颈。
　　“不知道，好像是姓夏，也许是我记错了。”
　　“嗯。”
　　沈烨白不在意地趴下身，补觉。

　　中午，沈烨白兴致缺缺地坐上沈建忠派来的商务车，司机王叔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大叔，见到沈烨白，恭敬地叫了声小少爷。

　　沈烨白轻轻应了声：“去哪？”
　　“福熙会馆。”王贵回答，见沈烨白不说话，思索着开口，“小少爷不用紧张，客户那边沈总基本上谈妥了，您去只是签个合同而已。”
　　知道他误会了，沈烨白懒得解释，敷衍地“嗯”了声，转头看向窗外。

　　十二月的气温已经降了很多，车内开着空调，内外温差使车窗挨上一层水雾，沈烨白按下车窗，扑面的冷风直冲向沈烨白面门，他略微闭了闭眼，赶忙关上。
　　隔绝了呼啸的风声，沈烨白睁开眼，水雾被刮开，外面景象封锁进小小的四方车窗，忽地，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骑着一辆电动车，头戴黑色半圆形头盔，单薄的外衣向后舞动，享受得来的片刻自由。
　　年级第一。他没什么印象，高中时他并不太关注成绩方面的事，或许听人提起过，但也只是听一下就过了。
　　能跟他上同一所大学，看来这年级第一的含金量还有待商榷。

　　一辆黑金汽车从眼前划过，画面刷新出现在眼前，那年级第一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烨白嘴角还含着笑，没见着人，微有些遗憾，伴着王贵时不时的商业科普闭上眼。

　　再醒来时已经到了目的地，豪华鎏金的内饰，应接不暇，沈烨白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一眼望去尽是财大气粗的气派，粗鄙俗陋，相较于此，他更喜欢清静柔和的氛围，这也是他不愿意进排球社的原因。
　　七拐八拐地进了一间包厢，里面已经坐了人，见沈烨白进来立马拾起一副虚伪的微笑面孔，朝他殷切伸手。
　　沈烨白礼貌性地同他握了握，自顾走到主位大剌剌坐下。

　　一旁王贵见状，连忙与客户陪笑解释。

　　王贵并不是单纯的司机，沈建忠在这儿的大部分业务都是他帮忙打点。在外，别人可能不认识沈烨白，但一提起王贵，就没有哪个生意人是不知道的。
　　一场饭局吃得没滋没味，几人刺耳的恭维连带着桌上的菜都带了些虚与委蛇的丑态，沈烨白吃了两口便停了筷，无聊刷着手机朋友圈。
　　至今，沈烨白还不明白沈建忠叫他来应酬的目的何在，他不止一次提过自己不想接手他那碍事麻烦的一大堆产业，并在高中时就劝他早点培养个继承人。沈建忠也答应得很得快，事实上，在上大学之前，沈建忠就没反对过沈烨白的任何提议。但自从上了大学，他就像突然变了个人，莫名其妙地开始逼迫他参加各种局，还美其名曰为了让沈烨白长见识。

　　门吱呀一声打开，服务员轻手轻脚地端上来一盘菜，退到一旁举了个躬，温声道：“请慢用。”

　　很熟悉的声音，好像今早刚听到过。沈烨白眼神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前方谦卑温顺弓着腰的服务生身上，随即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是沈烨白第一次仔细端详他的脸，眉眼低垂，乖巧地看地地面，高挑的身姿被他刻意压弯，仿佛无论谁怎样对他，他都会毫无怨言地接受。

　　包厢内因他的推门，一时没人说话，王贵看了他一眼，礼貌道了声谢。
　　他温和地笑了笑，仍是看着地板，说：“不用谢，那我先退下了，若有需要可以随时按铃找我。”
　　说着，他动了脚，想同来时一样无声息地出去。

　　“等一下。”沈烨白突然开口，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霎时转移到他身上。
　　那人停了脚，转头疑惑地看他。

　　刚低着头没发现，现与他一对视，沈烨白忽地发现他有一双好看的眉眼，无波无澜，却透着一股温情，看着人时带着浅浅笑意，让人忍不住想和他说些什么。

　　于是，沈烨白就这么和他对视着，一口闷下手中的茶，说：“麻烦帮我倒杯水。”
　　那人错愕，随即点点头，在沈烨白的注视下抬步走了过来，在沈烨白面前站定，伸手准备从他手中接过茶杯。
　　沈烨白没有动作，仍是盯着他，看着他的表情逐渐从平静转为不解再转为困惑，就在他思索着要不要开口询问时，沈烨白终于如梦初醒般将茶杯递出，说：“不好意思。”

　　“没关系。”他接过水杯，浅笑着微微摇头，拿起桌前的水壶，细细为沈烨白倒好了水，恭敬提醒道，“小心烫。”
　　“谢谢。”沈烨白点头，接过慢慢抿了一口，微笑道，“很好喝。”
　　“您满意就好。”

　　自刚刚对视后，他的眼睛就又朝向了地面。
　　猜想这可能是他们的服务礼仪，沈烨白没再为难，只是轻轻放下茶杯，目送他离开。
　　似是察觉出来沈烨白的不耐烦，后面的流程仿佛按下了加速键，飞快签好合同，几人握手道别，终于结束了冗长的饭局。

　　沈烨白起身，将杯中最后一口水喝完，离开了餐桌。一个金属物被踢向角落，沈烨白看去，是一把钥匙。
　　他忽然轻笑出声，上前将它拾起，拿在手上转了个圈。
　　他认识这把钥匙，是他们学校宿舍门的钥匙，不同的寝室，钥匙长得却是千篇一律，虽然他不住在宿舍，但他在方赞手上看到过。

　　有人好像回不去了。

　　作为助人为乐的热心城民，沈烨白十分贴心地和王贵告了别，在走廊上悠闲漫步寻求偶遇。
　　当然，如果把这钥匙主动交给前台的话，会更省心也更高效，但沈烨白就喜欢这种命中注定的巧合，哪怕这巧合是人为的。

　　他在走廊上耐心地逛到第三圈时，那熟悉的背影终于出现了，他勾了勾唇，在心中回忆了下今早这位迟到同学的名字，开口道：“夏延西。”
　　那背影突然顿住，转过身，似乎有些惊讶，眼神轻轻扫过沈烨白，往他身后看去。
　　沈烨白跟着他回头看，什么也没有。

　　于是，沈烨白上前走到他面前。

　　这人的身高和沈烨白差不多，可能是实在纤细的原因，沈烨白总感觉下一秒他就会左脚绊右脚摔个底朝天。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沈烨白身上，出了包厢的门，他又能和沈烨白对视了，他意外地歪了歪头，眉眼含笑道：“有什么事吗，客人？”
　　沈烨白没有回应他的话，看着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睛，说：“我刚刚在叫你。”

　　他在抱怨对方没有一下子将眼睛聚焦到自己身上。
　　对方显然没有听懂，又歪了歪头，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没有听到。”
　　“可你转头了。”

　　他有些愣神，想起面前这人好像是刚在包厢里那个奇怪的客人，笑意更浓了，耐心解释道：“我刚刚确实听到有人在叫一个熟人的名字，所以转头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认识，没听到您叫我，实在是抱歉。”
　　沈烨白皱了下眉，追问道：“你听到的名字是什么？”
　　“夏延西。”他说。

　　现在轮到沈烨白觉得奇怪了：“你不叫这个名字？”
　　对方疑惑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沈烨白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叫这个名字。
　　“那你叫什么？”

　　实在搞不懂沈烨白要干什么，他没有回答，问道：“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平和的眼睛里带了几分探究，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冒昧的沈烨白连忙道：“可能你不认识我，但今天早上思想政治课的时候我确实听见了老师叫你夏延西，所以就以为你叫这个名字。”
　　对方了然，点了点头：“原来是校友，好巧。”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见他没有回答，沈烨白终于拿出攥在手心里快要着火的钥匙，解释道：“这个，应该是你的。”

　　他低下头，一直注视着沈烨白的眼睛随之落在他的手上，沈烨白五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确实是我的，谢谢你。”他抬手，想要拿走。
　　沈烨白忽地蜷起手，第三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明白沈烨白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他的名字，那人歪了歪头，莞尔道：“夏寂，万籁俱寂的寂。”

　　沈烨白沉思着点点头。
　　“现在可以给我了吗？”夏寂问道。
　　沈烨白又点了点头，缓缓张开手。
　　指尖划过掌心，酥麻的触感席卷整片大脑，沈烨白一眨不眨地盯地夏寂。夏寂抬头，慢慢与他对上视线，温柔的眼神又一次与他交汇。
　　“谢谢。”夏寂说。

　　沈烨白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突然开口道：“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似是已经不再奇怪沈烨白说出的任何话了，夏寂微笑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于是，沈烨白扬起了个明媚的笑，提高声音道：“沈烨白，火字旁的烨，白色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