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遥》泠铃水

7、天遂人愿

　　周六很快就到了，早晨的微风穿过这座城市，唤醒沉睡的大街小巷，R城的榕树在围墙上生根盘桓，乔静从地铁口出来，一路上都是茂盛的榕树枝干，树叶随风摆动，骑单车的少年从墙角穿出，又消失在下个榕树盘桓的路口。
　　今天画室其他人都到了，几个人挤在一间小屋子里听老师上课，微风吹过阳台上的绿萝，阳光洒在摇曳的金鱼尾巴上，斑驳的光影透过玻璃窗投射在画纸上，R城还是没能迎来秋天。
　　今天也是初三学生最后一天来画室的时间，画室里只有寥寥几个初三学生，基本都是R城三中的，周六要补课，没时间来画室，今天是他们来收拾东西离开的时间。
　　老师简单交代几句之后就下课了，乔静照常坐在位子上打开iPad搜索有关的画。‘
　　林恩悦几下就把画材收拾好，放在里面的一间房间后走到乔静的身边，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往楼下走：“乔姐姐，我们暑假再见哦!”
　　林恩悦跟乔静是两个极端的人，她阳光开朗，像是永远不会枯败的永生花，还是灿烂盛大的向日葵。而乔静却是冬天里潮湿的雨季，寒冷阴湿，不讨人喜欢。
　　林恩悦从小就在这里学画画，乔静刚来的那天刚好碰到在楼下摔跤的她，询问之后发现两人的目的地是一个地方。
　　小洋房里没有电梯，乔静一阶一阶扶着她往上走，直到到画室里，乔静还给她处理了一下。
　　林恩悦是一个自来熟的女生，很快就跟乔静熟了起来，一口一口“乔姐姐“叫着。
　　林恩悦不满六岁就上小学一年级了，乔静比她大两岁，所以一直把她当成小妹妹来看待，还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妹妹，很值得别人对她关心的小妹妹。
　　“好，祝你考上你想上的高中。“
　　“谢谢乔姐姐，对了姐姐，你见到程遥学长了吗？”
　　乔静下楼的脚步闻之一顿，疑惑开口：“你认识他？”
　　“认识呀，他初中也是R城三中的，他可厉害了考了R城第一，成绩出来那天，我们学校还在校门口贴了横幅呢。”林恩悦的语气中还带着点骄傲。
　　乔静暑假的时候并没有往R城三中校门口路过，每天只是画室、麻辣烫店、家三点一线，错过了这个场景。
　　“他是我的后桌，在我们学校也蛮受欢迎的。”乔静想到军训闭营晚会和篮球赛时的程遥，想到台下反应如实道。
　　“他初中的时候也是这样，学校里有好多人都喜欢他。我还以为他要去R城一中呢，没想到去了C中，听说我们校领导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连夜 给他打电话，劝他改变心意，但是他说服了他的爷爷，他爷爷让学校尊重他的决定和选择。“
　　“他爷爷？“
　　“嗯，对呀，他爷爷是教育局的，听说官还蛮大的。“
　　看来他报C中不是一次失误，是下定决心，乔静心想。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金子在哪都是会发光的。“
　　“是呀乔姐姐，你也要加油哦，等你办画展的时候，我会第一个到现场给你捧场的，做你最忠实粉丝！“
　　热意涌上心头，乔静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微微一笑，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提前祝你中考成功。”
　　“谢谢乔姐姐，车来了，我先走啦，拜拜。”
　　“拜拜。”
　　在乔静的心里，林恩悦是被上天宠爱的小孩，有好的家庭条件，父母也非常宠爱她，画画天赋高，学习成绩好，自己还不骄不躁，积极向上，好像世界上就没有可以难住她的事情。
　　乔静想，这样一种人的人生里都会一帆风顺，幸福美满。
　　她会考上自己想去的学校，留住自己想要留住的人和感情，会成为别人口中的人生赢家。
　　她羡慕她，但是从一开始她就成为不了她这样的人，所以她祝福她，希望她能过上完美的一生。
　　只是，谁也料不到以后的事。
　　乔静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进列车麻辣烫在的这条巷子。
　　乔静不敢奢求程遥还会记得约定，但她不能失约，即使他不来。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乔静还鬼使神差的穿了一条蓝色牛仔短裙，画画是不方便穿裙子的，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要迟到了，只好作罢。
　　等她站在列车门口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生动的画面，“乔静，我来守护你的筒骨自由吧！“
　　她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紧握着把手把门推开。
　　她鼓足勇气睁开眼睛，一睁眼就看到面前的男生朝着她笑。
　　“乔静，你来的这么刚好，快来坐呀！”
　　她朝着程遥走过去，看着他对面的那碗麻辣烫微微发征。
　　奶白色的汤底上漂浮着大量的香菜，旁边还用小碟子装着麻酱和醋。
　　她一时失语，热汗攀上她的脊背，滑落到手心里。
　　好像也不止手心，水分蒸发的水蒸气进入心脏，使得心脏酸酸涩涩。
　　程遥抬头看到她的反应，朝她招手，“过来呀，站那干嘛？”
　　乔静机械的走过去，坐到位置上的时候意识还没回过神来。
　　“这是我上次看到你吃的麻辣烫里面有的食材，然后就给你一模一样点了一份，多加了香菜，醋和麻酱给你分开放了。”
　　乔静呆坐在凳子上，肩上的背包还没放下，只是愣愣的盯着那份麻辣烫。
　　良久她才开口，“谢谢。”
　　谢谢你还记得这个约定。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记得跟她的约定的人，她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被忘记，多少次兴奋被磨平，只剩一地灰烬，后来她也不会对别人许给她的承诺有所期待。
　　心中那片荒芜的无人区似乎被种上了一支玫瑰。
　　一顿饭上，乔静一直低着头吃着碗里的东西，程遥坐在她的对面隔着手机看她。
　　看她吃的差不多之后，抽了张纸递给她。
　　“怎么样，好吃吧。”
　　“嗯，谢谢你。”
　　“谢我干嘛，又不是我做的，要谢就要谢谢猪，没有它的牺牲，是做不出这么美味的食物的。”
　　乔静听到这句话不可察觉笑了，语气也变得轻快：“好的，让我们一起谢谢猪猪侠的付出。”
　　程遥察觉到乔静语气的变化，心里紧绷的绳子松快了下，天知道他点菜的时候有多紧张，生怕夹到乔静不喜欢吃的食物。
　　等乔静吃完之后，他又怕她一直礼貌感谢后疏远他，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是的是的。”程遥语气里含笑。
　　“多少钱，我转你。”
　　“没事啦，反正下周也要吃，你下周请我好了。”
　　“好吧，那你下周等我来付钱。”
　　“好的呀。”程遥笑着看着乔静，露出糯米白牙。
　　乔静恍惚间看到了篮球场上恣意的少年。
　　“你吃完饭去哪里呀？”
　　程遥低声细语的问。
　　“画室或者文具店。”
　　“好巧，刚好我笔没墨了，我们一起去文具店好吗？”
　　乔静原本想拒绝，可程遥还记得跟她的约定，帮她点好了麻辣烫，她欠下了跟他的人情。
　　“好吧。”
　　午后阳光炙热，火辣辣的打在每个人身上。
　　接近一点，整座城市进入午休时间，路上见不到多少行人，只有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中生打着伞往学校里走。
　　“太阳太大了，你也遮遮吧。”乔静把手上的伞往上举，想要为程遥撑起一片阴凉的天地。
　　“好呀，给我吧，我拿着会方便点。”
　　程遥从乔静手里接过蓝白色晕染花样的伞，悄悄往乔静那边倾斜了许多，他的半边肩膀暴露在强烈的阳光下，背上的衣服被汗浸湿。
　　乔静的头刚好到程遥的肩膀上一点，少女及肩短发被挽在耳后，随着走路的动作起伏，浅蓝色衬衫夹在牛仔短裙里和白色的板鞋象征着少女正青春少艾。
　　旁边的程遥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上半身白t加浅蓝色衬衫，风华正茂。
　　远远的看，两人是R城满城榕树绿意衬托下出彩的青春动漫主角。
　　他们拥有未来无限可能。
　　这家文具店地理位置绝佳，位于R城三中门口，里面什么都卖，几乎成了R城三中学生校外的小卖部。
　　里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商品，从游戏手办到礼品包装袋、护手霜再到文具、周边，零食，学生的爱好基本都能在里面找到一席之地。
　　乔静站在店门口，等着程遥把伞给她。
　　程遥娴熟的按下按钮，伞一下就关上了，只有一个长长的伞柄不那么好收。
　　乔静想要把伞拿过来杵在墙上强势收伞，程遥却只是笑了笑，一手握住伞头，一手拖住伞尾，两头用力一按就收好了。
　　“走了。”
　　程遥没有把伞给乔静，自己拿着伞往里走，先走一步帮乔静拉开了玻璃门，等她进去后再关上门。
　　门口的风铃因为两人的到来，摇摇晃晃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这个宁静的夏日午后。
　　“你要买什么吗？”乔静问。
　　“笔。”
　　两人走到里面看着满柜子各式各样的笔眼花缭乱，乔静想，这样的男生肯定是用最贵的联名笔，不在乎使用感受，只在乎外表。
　　她看着程遥的目光在面前这些几十的笔上流连，良久也没拿，心下好奇，“没你喜欢的吗？”
　　“没有，我想送一个人一支笔，但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她是男生女生？”
　　“女生。”
　　乔静不好奇对方于他而言的关系，只说：“那这些笔都挺好的，最近蛮流行。”
　　“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喜欢那种流行的人，她有自己喜欢的风格。”
　　乔静思考了一下，指着角落里一支通体黑色，低调沉稳的金属自动铅笔给他看，“这支笔手感好，写字画画都不错，你可以考虑考虑。”
　　程遥看向乔静手指的方向，蜻蜓牌的自动铅笔，在这些笔里不算太贵，但却给人一种莫名的沉稳感。
　　“好啊，那就买这支吧，希望她画画的时候也能用上。”
　　程遥把这支笔放到篮子里，又去最里面的一个小角落里熟练的拿起一款笔，像是来买过很多次。
　　“你也用这个牌子的黑笔吗？”
　　“对呀，我很喜欢这款笔。”
　　“好巧，我也是，我初二开始就一直用这款笔，连中考也是。”
　　程遥被这突来的巧合惊喜，原来他们早就用同款笔书写了同路的人生轨迹，怪不得会再次相遇，原来命运已经在他们手中产生。
　　“那我送你一支？”
　　“不用了，我上周买了五支。”乔静像是遇到了自己的知己，这么小众的一款笔，在自己身边竟然还有跟自己同样喜欢的人，这无异于朝着一个方向走的人流逆行的人，遇到了另一个逆行的人。
　　“我们再去二楼看看吧。”
　　“好。”
　　走上用高强度玻璃搭的楼梯，一楼的景色尽收眼底。
　　乔静第一次来的时候，上楼的时候还在心里打颤，走多了，现在也早已习惯。
　　“小心，这个楼梯高低不齐容易摔跤，你慢点。”
　　程遥提醒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传进乔静的耳朵里，她转过头说了句“谢谢”。
　　二楼与一楼有所不同，上面摆着几张连排的桌子，坐在位子上刚好可以看到楼下和店外的景象，上面还放着几本留言册。
　　册子封面微微向上卷起，上面的图案略微褪色斑驳，应该是在这放了很久，承载了很多人的青春。
　　楼梯旁墙边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祈福带，老旧的风扇在屋顶吱呀乱转，带起祈福带左右摇曳。
　　上完楼梯映入眼帘的是满墙的便利贴，与留言册不同的是，便利贴五颜六色，形状各异，像是午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程遥路过桌子来到留言墙，仔细在那些便利贴里寻找自己曾经写过的留言。
　　乔静看着程遥的动作，也上前去那片便利贴海里找寻。
　　“啊，找到了！”
　　乔静看向程遥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张纯白的方形便利贴，上面写着“路漫漫其修远兮。”
　　“这是我初三的时候来写的，那时候压力蛮大，看到大家都来这边写，我就想着靠着这个释放压力了。”
　　乔静攥住手上的便利贴，开口“那你'修'成功了，R城第一，很厉害。”
　　“运气好而已啦，你写了什么呀？”
　　乔静摊开手掌，把攥的皱巴巴的纸打开，展示在程遥面前。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啊！哇，乔静，我们也太有缘分了吧！”
　　“确实，我初二来这边画画的时候，偶然间发现了这家文具店，当时想着要为美术倾注全力的时候，写了这句话来警示自己，不允许自己三分钟热度。”
　　“哇，乔静，果然你厉害都是有原因的。”程遥鼓起掌来。
　　“离厉害还远着呢，不要捧杀我。”
　　“哪有，你就是很厉害啊，我很佩服你！”语气中还带着娇嗔和赞扬。
　　“没你厉害，第一。”
　　“好好，我们别商业互捧了好吗？”
　　“我先去那坐会，你自己逛吧。”
　　“好嘞！”
　　程遥趁着乔静走远，拿起手上的笔在墙上另外一张便利贴上迅速写下：“感谢天遂人愿。”
　　那是一张泛黄的便利贴，跟他手上的样式一样，岁月痕迹却更重，贴上时间明显更久。
　　上面写着：“想见到你，好想再见你！”
　　这样的便利贴不止一张，在整面墙上有好几十张。
　　初三的时候，程遥压力太大，煎熬中又总是想起那年那天那人，每想一次他就来这里留下一张便利贴。
　　中考结束了，一本全新的便利贴也写完了。
　　他把这些便利贴贴在各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被别人花花绿绿的便利贴遮挡，少年纯白的心事也被隐藏在生活中五颜六色下。
　　还好，他终于再次与她相遇，这一次，他不会再与她分离。
　　逛完文具店快到两点了，程遥和乔静在R城三中路口尽头互相道别后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