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遥》泠铃水

6、孤独患者

　　周一的升旗仪式因为高温影响，被学校安排在早读时间。
　　七点二十，高温还未席卷到这所学校，操场上站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
　　乔静默默地站在班级末尾，直到孙佳颖过来把她拉到了中间。
　　随着全校人都到齐了，升旗仪式在德育处主任的指挥下有序进行着。
　　校领导发表完演讲之后，轮到这周的学生国旗下讲话。
　　乔静正全神贯注盯着国旗后的教学楼，那里有一个鸟窝，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的，只是现在显得有些许空荡。
　　“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一五班的程遥，今天我要演讲的题目是《仰望星空的人》”
　　乔静被这道有磁性的声音吸引住视线，慢慢将注意挪到台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有程遥出现的地方，乔静不管做什么，都会把注意投在程遥的身上。
　　或许这是宿命。
　　但乔静不愿往深了想，他们之间是没可能的，为什么要去可能性为零的地方，苦苦寻求那一丝一缕的可能呢，那太可悲了。
　　而且，得到之后，也会失去。
　　何必呢。
　　想到这，乔静把头低了下去，从口袋里掏了本英语单词小册子背诵。
　　“我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终于结束了，乔静听到这句话之后抬起头来，想要活动下脖子。
　　可当她一抬起头时，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视线跟台上的人在那一刻猛然交汇后又匆匆消散。
　　升旗仪式结束，乔静随着人流往班上走，孙佳颖被肖莹欣拉走，她一个人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突然一个初中部的男生从缝隙里钻出来往前冲，一下撞在乔静身上，差点将乔静撞倒在地。
　　初中生匆匆道了句歉就和后面来的男生一起你来我往往前跑着。
　　乔静被撞疼了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是看到初中生们这么有朝气的学生时代，她忽觉得自己鼻子有点酸涩。
　　走出操场外的广场，初中部和高中部在此分流，人群也变得不那么拥挤。
　　乔静还是默默地往前走，不多给别人一个眼神。
　　她的肩膀突然被拍，“乔静，我叫了你好多遍。”
　　“嗯？没听到，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今天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去食堂。”
　　程遥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子装着的东西递给她。
　　“刚好我多买了一个，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吃吧。”
　　乔静看着他递过来的煎包，微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拒绝，“不用了，谢谢。’
　　无功不受禄，接受了别人的好意，总会想着要怎么成倍的还给别人，她不敢这么坦率地接受别人的好意，这样会让乔静觉得很有负担。
　　程遥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煎包没收回去，拿在手上，跟在乔静距离半步的位置上，一同朝着教学楼走去。
　　上楼梯时，乔静的胃又开始不争气的隐隐作痛，她抬手揉了揉，打算等会到班上接点热水喝缓缓胃部疼痛。
　　这一系列小动作都被程遥看见，在距离班级还有一个拐角的时候，他叫住乔静。
　　“乔静，胃不舒服不能只喝热水的，饥饿对胃的伤害很大。“
　　乔静听到程遥叫她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疑惑他为什么要这么关心自己，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程遥勾起嘴角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把乔静的手拉出来手掌心朝上，温柔的把煎包放在她的手心上。
　　“不用感到负担，这本来也是我多买的而已，我吃不完这么多，刚好你帮我解决掉这个困扰，我还得谢谢你呢。’
　　程遥不会说这是他在食堂等了好久都没有看到乔静，猜测到她是起晚了来不及去食堂，又想到她的胃病，专门给她在早读开始前的最后一分钟重新排队买的。
　　程遥说完这句话之后，没再等待乔静的下一步回复，直接离开了。
　　乔静看着程遥离开的背影，洋甘菊的香味混合着夏日的燥热，随着她的呼吸，悄无声息进入她的心脏，随着血液流遍身体每个角落，每根发丝。
　　“谢谢。”她低下头看着温热的煎包自顾自说着。
　　预备铃响起了，她三口作一口连忙往嘴里塞着，煎包的温度随着食道进入身体，温暖着那片荒芜寒冷的无人区。
　　周二早上，乔静早早起来洗漱完去食堂买早饭。
　　她一下楼梯，就看到程遥和江喻坐在离楼梯口最近的那张桌子上面对面吃早饭。
　　程遥像是看到她了，朝着她的方向微笑颔首。
　　乔静往身后旁边位置看了看，只有她一个人，没错，他就是在跟自己打招呼，她也朝着程遥的方向微笑点头。
　　她快步走到食堂的窗口买了一个煎包和一杯豆浆，随即就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海之言和两板德芙巧克力，拿着走到程遥的面前。
　　“程遥，请你吃，谢谢你昨天的煎包。’
　　程遥看着递过来的东西,笑着接了过来，“谢谢。“
　　程遥知道不接乔静的东西，她会难过别扭，虽然他不想跟她搞得这么生分，边界感划得这么清楚，但是他理解她，就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乔静看着坐在程遥对面的江喻，他低着头专心吃着手上的包子，似乎完全不在意周边发生的事情，她把手上剩下的饮料和巧克力放在江喻面前。
　　“江喻，也请你吃。“
　　江喻看上去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起伏，像是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一般。
　　但看到放在面前的饮料和巧克力，他眉头动了一动，扯出一个很浅的笑容，“谢谢。“
　　“没事，你们慢慢吃吧，我走了。“
　　后来，四人组会常常互相投喂，其中不乏其他三人早上带，乔静下午双倍带的场景。
　　乔静也知道把东西分这么清楚不利于友谊的发展，但是她不愿意欠别人的 ，一旦接收到别人的好意，她就会双倍返还。
　　到了周三，高中第一节体育课。
　　孙佳颖在前一天还跟她约好一起打羽毛球，乔静以为自己体育课终于有伴了，但周三这天孙佳颖因为突来的经期，疼到起不来，请了周三一整天的假，所以这节体育课乔静还是没有伴。
　　初中的时候，乔静就很讨厌体育课，诺大的操场，每个人都成群结伴有说有笑，只有她一个人落单，她游离在人群之外，落寞的背影显得很可怜。。
　　所以她上体育课或者什么必须参加的活动的时候，她就会随身带着一本单词本，在别人聊天的时候就掏出来假装背诵，这样别人只会觉得她读书认真，不关心这些感情上的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单词本不过是她维持尊严的一张面具罢了。
　　单词本就像是她的武器，用来抵抗别人的猜测和可怜。
　　体育老师说，因为这是第一节课，点完名之后大家去拿器材活动，下课前再集中点名就好。
　　得到指令后的人群一哄而散，互相勾着肩膀牵着对方的手去器材室登记拿器材。
　　乔静沿着操场旁边的水泥路，一路走到篮球场边缘，她找了个树荫底下的位置，坐下来熟练的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单词本开始做样子。
　　装久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背单词还是在掩饰自己孤身一人的现实。
　　今天看篮球的人似乎很多，看台上坐满了人，听周边人的讨论，似乎是五班和六班人的一场联谊赛。
　　乔静有点小近视，看不清场上的人是谁是，不过她也不关心，依旧埋头进单词本上那些规规矩矩印刷出来的字母海里。
　　场上又来了一支新的队伍，台上的欢呼声再次高涨，，像是要冲破天际，向老天表达他们对这支队伍的喜爱。
　　乔静好奇地戴上眼镜往下看，视野里模糊的少年身姿随着眼镜的加持逐渐清晰，乔静看清楚了场上蓝白校服随风飘扬，青涩却坚韧潇洒的少年是谁。
　　程遥。
　　随着程遥干脆利落的进球加分，台上的欢呼声再次登上一层楼，乔静被人群和欢呼声掩藏起来，她的落寞也被场上上的热情覆盖。
　　在这一刻，她卸下所有伪装专心地看着场上的人。
　　随风奔跑的少年，连发丝都被世界所偏爱，在其他人头发都被止不住的汗水被压扁，贴在脑门上，显得风尘仆仆。而程遥的发丝却是因为出汗，更具有另一番风味。
　　与他平时规规矩矩的发型不一样，汗水像是摩丝，他随手一抓露出脑门，平添了几分野性不羁，更加凸显少年意气。
　　乔静又看到他额间滑落的汗水，随着他的动作，被阳光照耀，熠熠发光，像是一颗璀璨的钻石一般。
　　乔静看不懂篮球，眼神也只追随着程遥的步伐移动。
　　“这是程遥这几年来打得最好的一场比赛。“
　　乔静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同样坐在角落里的江喻，他手上也拿着一本练习册，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出来在看比赛的时候江喻也在认真做题。
　　乔静很佩服他，她一个单词都没背下来，但是他却做完了满满一面的数学大题。
　　一场篮球赛随着体育老师集合哨声响起而结束，乔静收起单词本往集合处走去。
　　篮球场到集合点要经过一个四百米的大操场，一路上人来人往，乔静独自混迹其中，孤单的背影像是一个孤独患者。
　　与刚上课时内心的悲伤有些许不同，乔静脑海里充斥着午后操场上少年投篮奔跑的画面。
　　C城的微风裹挟着海面的咸湿气息，穿过树叶的缝隙，吹过少年的发间，少年胜利后的笑容比那正当空的烈阳还要耀眼，每一帧都刻进乔静的脑海。
　　即使她总是一个人走，但是她的脊梁仍然挺立，面对迎面走来的人不分一个眼神，像是一个无欲无求的冰块。
　　她回忆着刚刚的场景，微微叹了一口气，心里感叹到，两人真是两个世界的人啊，他那么明媚张扬，可她却只能呆在角落里，把自己隐藏起来才敢大胆地看向他。
　　她双手插兜，跟随着人流往前走，忽然间听到后面熟悉的声音在叫她。
　　她停下来转过头等对方，“怎么了吗？“
　　“我刚在篮球场上看到你了，你有看到我吗？“
　　“有看到，你打的很厉害。“乔静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其中夹杂着什么情绪。
　　“是吧，我也是说，我觉得我今天发挥的特别好，之前都没有这种脚底生风的感觉，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程遥面对着乔静倒着走，一脸玩味地看着她。
　　“厚积薄发，练得多了，总有铁杵磨成针的那一刻。“
　　“这样啊，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嗯？“
　　“我觉得今天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这么厉害的。“
　　乔静一脸震惊和不解的表情看着他，由于太过震惊不知该作何反应，僵直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什么？“
　　两人已经走到集合点，话题不得已中断。
　　体育老师点完名之后，解散了队伍。
　　乔静迫切的想知道那个答案，但却不敢去问，生怕是对方的一个玩笑话，队伍解散后，她也混进了人群里，往班上的方向走。
　　程遥看着落荒而逃的乔静，脸上笑意再也藏不住，跟旁边的江喻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连忙追上乔静。
　　“想知道答案吗？“
　　想，但也不想。
　　短暂纠结后，乔静说：“不想。”
　　“为什么不想呀，可是我想告诉你欸，那你听我讲好吗？“
　　“好吧。“乔静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开口。
　　“我之前都没有发挥的这么好，我猜那是因为你之前都不在，你今天在啦，所以给了我胜利的加持。。“
　　平静的湖水被丢入一块小石子，掀起层层涟漪。
　　“跟我没关系，那是你自己厉害，技术好。“
　　“怎么会没关系，我可都听说了，你初三的时候是初中组美术比赛第一欸，大画家来看我的比赛，冠军光环笼罩下，我肯定能发挥得更好，你就像是我的幸运星一样。”
　　因为有你，我才变得幸运。
　　程遥这么多年一直反复咀嚼这句话，在心里一次又一次上演跟乔静说这句话时的场景，曾以为说出这句话时需要多么隆重的场景，他需要穿得多么庄重。
　　但是今天当他在上场前看到坐在台上的乔静，他望向她躲在单词本后的眼睛，他就知道，她需要这句话，他也需要一个打开她心扉的契机。
　　程遥看着乔静久久不说话，又开口，“我想要赢下一次跟R城三中的比赛，你可以来吗？”
　　程遥在军训那周时已经被学校发掘成国旗护卫队的护旗手，来观摩学习的学长又把程遥拉到了篮球校队里，在下个月有一场和R城三中的联谊赛。
　　“来帮我加油，可以吗？”
　　程遥用真挚的眼神看着乔静，语气中带着点祈求和对肯定。
　　祈求的是乔静对自己多点信心。
　　肯定的是乔静不会拒绝别人。
　　“我没那么厉害的，不过我会来的，你加油，希望你能心想事成。”
　　乔静不会去麻烦别人，但面对别人真诚的邀请她也不会拒绝。
　　“谢谢你，乔静。”
　　程遥好像很喜欢在对话里叫乔静的名字，她也没有发现不妥，但只有程遥知道，他想要多叫叫她的名字。
　　叫到一听到别人叫她名字的时候，她就能想起这个他。
　　乔静体育课上孤单的心事被程遥的到来赶走，第一次对一节体育课的印象不是讨厌想逃，而是被阳光偏爱的男孩比赛结束后笑着对她说： “乔静，我觉得你是我的幸运星呀，我希望你下次也在。”
　　冰冷的湖水被炽热的午后阳光加热，变成温暖的围巾，包裹住漏风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