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遥》泠铃水

5、字

　　周日，乔静睡到自然醒。
　　厚重的窗帘遮住窗外刺眼的阳光，整个房间里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床上的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没一会把被子从头上掀下去，乔静揉了揉眼睛，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开一看，中午十二点了。
　　昨天晚上乔静在画室的一个小学妹推荐下看了一部意大利电影，电影结束已经快到凌晨三点了。
　　她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后去冰箱里翻找食物。
　　由于父母常在外，她也住校，这个诺大的房子里只有周末的时候才能迎来短暂的人情味。
　　冰箱里，甚至是这个家里可以吃的食物实在是少的可怜。
　　乔静习以为常的关上冰箱门，掏出手机点开外卖平台点餐。
　　说来也奇怪，有的时候乔静什么都吃，有的时候却非常挑食。
　　她在手机上翻来翻去半天也没找好想吃的，不是嫌这个太干，就是嫌这个太咸，她烦躁地躺在沙发上，转头却看见桌子底下放着一桶番茄牛腩味的粉面菜蛋，顿时她的双眼放光，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
　　她迅速解决了这桶泡面后，去书包里拿出了这个学期的语文课本，开始预习。
　　相较于背诵英语单词，她更喜欢语文。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承载着太多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星霜荏苒，居诸不息，美好的情感永悬星空，熠熠发光。
　　乔静的生活太过贫瘠，她渴望从别人的故事中汲取到不一样的情绪。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走到四分之一往下，乔静把桌子上的东西收起来拉上行李箱去学校。
　　C城的天气与R城或多或少有点区别，乔静刚在R城烦躁空气中的那点烦躁被C城的海风吹散。
　　下了公交车，乔静往学校所在的方向走去。
　　过了马路，她来到一条商业街，一阵阵浓厚的烟火气从街角传出，与风尘仆仆的乔静撞了个满怀。
　　她看着商业街里的景象，一阵暖意从心底涌上来，慢慢占满心房。
　　落日余晖下被染上一层金黄的大街小巷上，老旧的摆摊车错落有致的摆放，四通八达的小巷子里传来悠扬的音乐，明亮的店铺里暖黄的灯光与夕阳一同照亮这条街巷。
　　来往的路人不像R城的人那么注意形象，要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高跟鞋和皮鞋在高楼大厦下无情地奔波，在这里的人更多的是对生活的享受和从容，年迈的老人也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在这条街上有一隅安身之地，稚气的孩童在这里无忧无虑地奔跑着。
　　乔静心想，或许这就是命运吧，去不了的R城，随心报下的C城也恰巧填补了她内心的空缺。
　　乔静沿着街角往前走去，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放缓脚步，从容舒缓地走在大街小巷，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但是目的地肯定是夜晚里万家灯火中其中的一盏。
　　初来时被雨雾模糊的大街小巷此时才被乔静看清，烧烤的香气钻入她的鼻腔，她顺着烟雾往前看。
　　那是一个篆刻后用红色油漆填补的石碑，上面赫然写着：甘年街。
　　夕阳洒落在石碑上，烧烤的烟雾源源不断充斥在乔静身边，忽然间，她笑了。
　　乔静长久独处在黑暗冰冷的屋子里，在她的记忆里R城是冰冷的，无情的，座座高楼大厦下每个人都自顾不暇，她早就快忘了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R城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温床，是梦想的启航地，是象牙塔，但对乔静来说那里只是承载着她无数挣扎后不得不认清现实接受孤独的钢铁森林。
　　她继续往前走，迈过那个石碑，跨入这场用人间烟火编织的美梦。
　　共沉沦吧，在这个良夜。
　　乔静走到一家煎饼果子店面前时停了下来，她被这份香气吸引了，于是决定买一份来解决今晚的晚饭。
　　“老板，一份煎饼果子，加烤肠，芝士，辣条，不要葱和辣椒，多加香菜和沙拉酱，一共多少？”
　　“十块。”
　　乔静掏出手机付钱，顺带注意了一下这家店。
　　它没有店铺，只是一个橙黄色的摆摊车停在路边，像个小屋子似的，从地面的痕迹来看，这辆摆摊车似乎没变过位置，安静地呆在这里。
　　正当乔静盯着远处山坡上的一个小亭子出神的时候，老板就把包好的煎饼果子递到了她面前。
　　乔静道谢后，接过继续往里走去。
　　她对边走边吃并不介意，周六晚上为了多画一会画，她常常买了饭团就边走边吃，吃完也刚好到画室。
　　她想到今天下午刚好把最后一支黑笔用完，就转身走进了一家文具店。
　　琳琅满目的笔摆在台面上，大多都是百乐斑马这些国外的牌子，这正是当下学生中的潮流，每个人的笔袋里或多或少都有几支，只有在靠里的小角落里有一块给其他牌子的生存空间。
　　对于这些潮流的笔，乔静更喜欢国产里普普通通的直液式黑笔，比如白雪的直液式。
　　她曾经为了找一支好写的笔，逛遍了画室和初中附近的文具店，终于在R城三中门口的安达文具店发现了这款笔，从此之后，乔静就再也没有用过别的黑笔了。
　　用这款笔的人应该不是很多，文具店里只有一个笔筒里稀拉放着几支，。
　　乔静抽出一支，在试笔纸上写下几个字来试笔。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当乔静决定踏入美术这一行业的时候，她就做好了这辈子一条路走到黑的决定了，所以这句话既是她对自己劝勉也是防止自己半途而废的警戒。
　　笔不错。
　　字也不错。
　　两行潇潇洒洒的行楷，一笔一划中又透露着艺术的张扬，却又不失宁静岁月中的文艺气息。
　　乔静买走了店里这支笔的所有存货，不多，也就五支。
　　快到学校的那个巷子口，乔静注意到一个老奶奶坐在路边，面前摆着用竹筐底摆放的香蕉。
　　她看着老奶奶的汗从额头滑落，顺着鬓角，沿着脖子，落入早已被汗沁湿的T恤里。
　　黑色的短袖，领口和袖口都被洗得发白，老奶奶无措地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人一个个走过去，都没能停下听她叫卖的香蕉。
　　筐上的香蕉不算多，卖完这些老奶奶应该就能回家休息。
　　乔静看着老奶奶花白的头发，想到了去世的奶奶，心里动了恻隐之心，上前买下了所有的香蕉。
　　学校门口不允许带外来食物入校，乔静只得把东西塞到书包里。
　　她掂量着背上增加的重量，她一个人吃，怕是这周都别想吃完了。
　　一路上磨蹭了太久的时间，等乔静到校的时候，离上课就只差十分钟。
　　她只得把行李箱丢到宿舍楼下，匆匆进了班。
　　班级里空调大开，跟外面的燥热不一样，乔静一进门就被这迎面扑来的冷气冲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
　　她一坐下，掏出上次买的海之言就开始猛灌。
　　她正喝着，旁边的孙佳颖就注意到她鼓鼓囊囊的书包，正以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这什么？”
　　乔静把饮料瓶塞到书包旁边，拉开书包拉链把用红色袋子装着的香蕉掏了出来。
　　“吃吗？”
　　“香蕉？我最喜欢吃香蕉了。”
　　乔静掰出几根给她，自己也掰下一根扒开吃。
　　看着这么多香蕉，她正犯愁怎么处理呢。
　　纵然她喜欢吃香蕉，也没办法一个人在香蕉保质期里吃完整整五斤的香蕉。
　　给李清斯送两根，剩下的给舍友分了，应该差不多了吧。
　　乔静呆呆地盯着面前这堆香蕉，没注意到旁边的人路过，直到他走后掀起的那阵带有夏桑菊香味的风，才让她猛然想起周六的那件事情。
　　那这样说的话，应该也要给程遥分点香蕉，毕竟上次也是他帮的忙。
　　一转头，乔静还没看清座位上的人，先被面前这个绿色的大购物袋给严严实实挡住了视线。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准备去叫程遥的名字，她睁眼的那刹那，乔静看到的不是绿色袋子，而是脸颊微微泛红，额角还有些许汗珠的一张非常好看的脸，正带着笑意看着她。
　　乔静一时被他的笑意蛊惑，绯红爬上脸颊，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还是程遥先出声打破了尴尬，“怎么买这么多香蕉呀，你吃得完吗？“
　　乔静回过神来，，连忙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拉了拉，“吃不完，你吃吗？“
　　“好啊“程遥笑得坦坦荡荡。
　　乔静掰了几根递给程遥，转身时注意到程遥同桌，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书，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乔静对这种感觉很熟悉，跟她初中很像。
　　她忙再掰出几根香蕉，试探地问他：“同学，你吃香蕉吗？”
　　面前的人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她手上的香蕉，“谢谢。“
　　乔静知道，他没有恶意。
　　从他的表情和行为上，乔静可以很准确得到一个结果。
　　他们是一类人。
　　不同于程遥的一类人。
　　上课铃很快就响了，班主任李文娟还是如往常一样，一分不差地踩着铃声进班。
　　“今天晚上的安排是第一节课班上同学的自我介绍，剩下的时间自习。下周我们将在同样时间举行班委选举，以投票方式为准，在这周里有想当班干的趁这个时间多多表现一下。班委选举过后，会有学生会和社团的人来招新，社团是学校强制要求参加的，每个人都必须去。但是，学生会不一样，自愿原则。对于你们参加学生会，我只能说，慎重考虑。好，接下来就开始自我介绍吧。”
　　“一号，程遥。”
　　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在一种鼓掌声中，自信大方地站在台上，微微一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
　　程遥。
　　乔静看着黑板上板正的行楷，规矩中不失方圆，笔画中却也有着自己对书法的见解，像是已经了悟的练家子一样。
　　字如其人，人跟字一样，清风明月。
　　“大家好，我是程遥，很高兴认识大家，谢谢。”
　　少年的笑不失温度，谦卑的语气也不失风度，更招得台下的人掌声雷动。
　　“二号，江喻。”
　　程遥旁边的男生走上台，在全班的注视下把名字写在黑板上。
　　苍劲有力的楷书，跟他本人流露出来的淡漠不同，这字像是困兽发出的呐喊，想要冲破牢笼寻找自由。
　　乔静看向江喻，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点什么能够证明他字如其人的证据。
　　可惜，她找不到。
　　江喻的脸上云淡风轻，淡淡道：“江喻，暗喻的喻。”
　　一双眼睛在教室灯下发亮，他抬脚跨下讲台，乔静从他的眼神里抓住一闪而过的熊熊烈火。
　　只是瞬间，不足一秒，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如果说程遥是温暖的太阳，那江喻便是辽阔的湖，平静的湖面掩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汹涌。
　　班上的人按照座位号顺序一个个上去介绍，乔静兴致缺缺，只盯着黑板上不断出现的名字发呆。
　　看来看去，还是他后面两位的字最好看。
　　“二十五号，乔静。”
　　乔静随手捡起讲台上散落的粉笔，潇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略带艺术气息的行楷在翩然出现在黑板上，乔静转身道，“乔静，很高兴认识大家。”
　　乔静眼下的泪痣随着乔静说话的动作起伏，倒像是撒上了金粉，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在她没注意到的角落，程遥正一动不动盯着那颗泪痣。
　　这颗泪痣无数次出现在程遥的梦里，带他走出黑暗压抑的噩梦，带他走向光明。
　　程遥释然地笑了，恰巧和下来的乔静对上视线。
　　“二十六号，孙佳颖。”
　　孙佳颖的身高不算高，只有一米六，黑板上半部分已经被写满，她稍稍一蹲，刚好找到一片空旷的位置。
　　“大家好呀，我叫孙佳颖，Z镇初中的，很高兴认识大家呀，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请大家多多指教呀。”
　　孙佳颖两颗兔牙随着她的笑露在外面，站在灯光底下的她皮肤更显白皙，圆溜溜的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台下人，倒真像是个小兔子。
　　旁边同学地的谈话声传入乔静的耳朵里，“她就是Z镇中学有名的那个校花呀，但凡认识她的人都喜欢她，我之前还不信呢，现在一看确实是这样。”
　　继程遥之后的掌声如雷又一次响起。
　　乔静还是呆呆看着黑板上的字出神，小时候爸爸教她练书法的时候曾说，字如其人，在没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用字去判断他的为人处世。
　　这么多年过去了，乔静还是没能从字里看出别人人品怎么样，教她的父亲却是离她远去，久久未归。
　　黑板上，熙熙攘攘的名字暴露在空气中，每个人的字各有特色，只是那三个人的字像是开了个结界，好看的过分。
　　台下的人各有各的心思，乔静看黑板，她身后的程遥也看黑板。
　　程遥看着乔静的名字跟自己的名字离得那么近，在心在心里偷偷地想，人家都是夫妻相，情侣名，他俩是情侣字体，“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