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遥》泠铃水

4、你去哪？ 我来守护你

　　军训结束后，C城延续着南方夏季的余温。
　　雨季似乎从未来过，这座沿海的小城里到处都是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榕树枝桠洒落在地面上，浮光掠影，平铺了一地的璀璨。
　　闭营晚会结束后，迎来了高中的第一个周末，这周六也是乔静去画室的日子。
　　R城不同于沿海的C城，枝桠繁茂的榕树挡不住夏季的高温，却像铜墙铁壁一样，挡住了四面八方吹来的风，高楼大厦外全是在这座围城里寻找出路的人。
　　乔静坐着地铁来到画室，一下地铁一股夏日热浪扑面而来。
　　她沿着一路的榕树树荫街道快步走到一座青砖楼下，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红豆薏米水，就上楼去了。
　　这间画室是R城一个很老的美术老师开的，加入这间画室一般都是通过熟人介绍，不同于其他的美术培训机构，这间画室的人只有寥寥几个。
　　这间画室隐藏在R城三中旁，附近有个市图书馆，中间连着一条R城有名的小吃街。
　　乔静拿出钥匙打开画室门，她把肩上的背包放在角落，接着从架子上拿了张8K素描纸，拉出椅子开始坐在画凳前贴纸胶画画。
　　乔静是这里唯一一个考到C城的高中生，其余两个都在R城三中上学。
　　今天老师带着他们去R城一中举办的R城中学生画展参展去了，老师说要带上乔静，乔静连忙拒绝，说自己不是R城高中的，就不去了。
　　C 城和R城之间的中学存在着鄙视链，乔静并不想去参和这趟浑水，就跟老师报备一个人来画室画画。
　　老师早就把要画的东西发在了乔静的iPad上面。
　　乔静把iPad夹在画板上面开始观察这张画的大型，这是一张非常典型的头骨正面照，一束光从背后打来，形成逆光。
　　乔静比划着，不时想起那个下雨天出现在眼前的少年，
　　他拥有非常完美的头骨，优越的三庭五眼比例，五官突出的同时，又不失柔和，使得整个人不具备攻击性，温柔得让人觉得如沐清风。
　　大的趋势出现后，窗外的阳光洒到画纸上，晃得乔静有些许看不清画面上的东西，她起身把画凳换了个方向。
　　画画的过程总是漫长而枯燥，在这时候乔静总会想着点什么来打发内心的无聊。
　　纸笔揉擦着眉骨眼眶的时候，乔静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双目含雨的少年。
　　他成绩好，长相好，被这么多人喜欢，身边也不缺朋友，怎么会有一双那么悲伤的眼睛。
　　她捉摸不透，或许是她看错了。
　　她不想再去追究。
　　他们不熟。
　　正午的阳光相对于早上，也悄悄变了个方位。
　　乔静看了看腕间的手表，中午十二点到了，下课时间到了，乔静不急着下楼吃饭。
　　她把iPad从画板上取下来，打开另一个软件，开始搜索关于这张画的优秀范画。
　　一个人画技的提高，靠的不是闭门造车，而是在同行优秀经验里面不断汲取知识。
　　十二点半到了，乔静给iPad充好电之后，拿上背包下楼去了。
　　R城三中是一个集初中部和高中部的省重点中学，学校为了升学率，安排初三和高三的学生周六和周日也要补课，每个周只放周日下午黄金六小时。
　　十一点五十是R城三中补课时的放学时间，下课铃一响，学校里面的学生会以极快的速度迅速占领附近的各个店铺。
　　如果想在这个时间点吃上饭的话，要么比他们早到，要么就只能晚几十分钟再下去吃饭。
　　乔静显然选择后者，在这几十分钟里她可以去总结今天画面的问题，去学习关于这张画别人优秀的处理手法，这令她甘之如饴，只是胃会常常用疼痛来反对乔静的这一决定。
　　不过，反对无效。
　　R城没有春秋，一夜之间可以从冬天转换到夏天，也可以立马从夏天转换到冬天。
　　R城夏季没有适应期，也没有消散期，在冬天到来之前，每一天都跟盛夏一样。
　　正午的阳光炙热耀眼，乔静从书包侧兜掏出一把太阳伞撑着，往一条小巷子里走去。
　　一路上都是蓝白校服的学生成群结队往三中方向走去。
　　乔静在这也呆了两年多，看到了很多穿着一样，心情一样的学生在这座城市穿梭，起初她内心毫无波澜，中考完之后，心境了然不同，她不知道他们还要再走多少遍同样的路才能迎来属于他们的黎明。
　　黎明到来前的黑夜总是压抑漫长的。
　　刚上高一的乔静就已经觉得压力重重，联考高考的双重大山压在她的身上，她不想再想中考一样失败，所以每一步走得都沉重万分。
　　乔静很快就走到巷子背后的一家麻辣烫店，这家店是乔静初二升初三的暑假发现的，之后只要画画她就会来这家店吃饭。
　　但是由于初三繁重的学业压力，下学期她暂停了画画的补习班，直到现在她才再有机会来吃。
　　站在店门口看到店里爆满的景象，她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失误了。
　　看来这家店在这段时间里被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成为了一家这附近最火的店铺之一。
　　不过，乔静拥有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她想去店里看看有没有位置。
　　一进门，她就和对面的人对视上。
　　是他？
　　程遥？
　　他怎么在这？
　　乔静发出灵魂三问，尴尬从乔静的脑子里蔓延到眼睛里。
　　面对认识的人，乔静一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打算掏出手机刷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然后低着头往里走。
　　正当她打算这么实施的时候，面前的人忽然叫住她：“嘿，乔静，好巧，你也在这儿吃饭呀?”
　　乔静的计划落空，只好抬起头跟对面的人打招呼：“嗯，好巧。”
　　打完招呼后，乔静往里走了两步，想要去里面看看有没有位置。
　　但当她环视一周后，发现店里仅剩的唯一一个位置，就是程遥的对面。
　　乔静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胃，打算先去文具店逛逛再来。
　　她抬脚往外走去，程遥在后面叫住她：“欸，乔静，你坐我对面呗。”
　　跟别的男生面对面吃饭，这是乔静活这么大都没有过的经历，她不敢想面对面会有多尴尬。
　　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正当乔静打算去拉玻璃门把手的时候，胃突然开始不合时宜的绞痛，她死死咬住下唇，冷汗从额角滑落。
　　服了。
　　她英勇就义般走过去坐到程遥对面，娴熟的从书包掏出胃药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喝了下去。
　　程遥看着乔静这丝滑如流水的小连招，就明白了她经常犯胃病，并且她多半没有放在心上。
　　“你还好吗？”程遥担心地问出口。
　　“我没事，谢谢你，我去选菜了。”
　　说罢，乔静就起身往选菜区走去。
　　程遥拿起桌面上的手机开始搜索：胃病的注意事项。
　　等乔静回来后，程遥也看得差不多了，他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
　　双手互插，笑着问乔静：“你今天的车票是到哪里呀？”
　　乔静一滞，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她手上拿的号码牌。
　　这家店火的原因不单单是因为出众的口味，有一部分的原因在于这家店不同于别家的叫号方式。
　　别家店以数字区分餐，这家店以到达不同城市的车票区分。
　　因此这家店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店名：列车麻辣烫。
　　乔静拿起手上的“车票”看，“杭州。”
　　程遥状似明白的哦了一声，“那你猜猜我到哪呗？“
　　“北京？“
　　“不是。“
　　“上海？”
　　“不是。“
　　“那是哪？”乔静不想顶着胃疼跟程遥在这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纽约，神奇吧，我记得这家店里都是国内的城市，没想到还有国外的城市，你说我算不算吃到隐藏款了？”
　　程遥以一种十分期待的眼神望着乔静。
　　“我在这吃了这么久，也确实没有见过到纽约的’车票‘，你确实蛮幸运的。”乔静如实回答。
　　“你在这吃了很久？我从这家店开张就到这吃了，但我一次都没有遇到过你。”
　　“我一般是画画的时候才来，而且会错开高峰期，你没见到我也挺正常的。”
　　程遥疑惑道：“你可以早点来的呀，来晚了好多好吃的都被买完了，而且你还有胃病不是吗？”
　　乔静无奈道：“没办法，我们画室下课时间比他们晚十分钟，晚点来性价比比较高。”
　　程遥想到乔静刚刚胃病犯了的样子，心里突然一阵酸涩涌出，注视着面前的人。
　　唉，他要拿她怎么样才好呢？
　　点餐台上的显示屏显示乔静的餐已经做好了，她错开程遥的眼神起身去拿。
　　乔静端了一碗红彤彤的砂锅麻辣烫回来，顺带在餐盘上放了两碟酱料。
　　她一坐下来，程遥就问：“你不是胃不舒服吗？吃番茄味的汤底会加剧胃酸的分泌，加重胃疼的。“
　　乔静夹着香菇的手停在半空中，“啊这，我原本是想吃筒骨的来着，但是卖光了，其他都是辣的，我想了想还是番茄伤害小点。“
　　乔静看到程遥拧着的眉头，不明白他在生气些什么，但也不好直接驳了别人的关心，只得无所谓道：“都一样都一样。“
　　程遥内心的声音更甚：“你就忍心她这样下去吗？“
　　他不想，但是如果贸然提出这种承诺，会不会把乔静吓跑，觉得他脑子有病。
　　但是脑海里她胃疼冒冷汗的画面一帧帧在他脑海里上演，他轻拍了拍桌子，郑重道：“乔静，我来守护你的筒骨自由吧。“
　　乔静听到面前这人莫名其妙的发言，显然一愣，顿时觉得嘴里的肉都不香了。
　　什么玩意啊都是。
　　她连忙吞下嘴里的东西，喝了口温水，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这哪能麻烦你啊。“
　　程遥不说话，静静地盯着乔静的眼睛。
　　乔静被看得尴尬，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低着头说：“太麻烦你了，你有你自己选择吃东西的权力，要是为了我搞得你每次来这都得吃这个的话，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乔静实在是不敢让别人承诺她什么，也不敢答应别人的承诺。
　　承诺的分量太重了，承诺的人和被承诺的人都会因为这个承诺限制住。
　　她不想这样。
　　而且，她不相信承诺。
　　从前与她承诺过的人，都离她而去。
　　何况是面前这个只认识一周的男生，未免太过荒唐。
　　程遥似乎看懂了乔静的顾虑：“乔静，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是我想当你的朋友。我承诺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我不说谎，不骗你。”
　　说到这就好了，程遥怕他再多说几句话，心疼和爱意就要从心里渗透到话里，把面前的人吓跑。
　　他起身背上书包，拿起桌上的手机，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乔静，我们还没加微信呢。”
　　他打开微信扫一扫，等着面前的人下一步动作。
　　乔静看着程遥一步到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让他扫。
　　加上好友后，程遥朝乔静挥了挥手，“下周见。”
　　乔静看着手机里，这人的朋友圈背景图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在哪见过一般。
　　绵延起伏的山，宁静遥远，乔静想不起来关于这里的记忆，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