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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断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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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官道沿着清江支流蜿蜒向北,秋风已起,两岸芦苇发黄,在风中瑟瑟作响,马车驶出荆州已远。
崔繁骑马跟在车队后,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谢誉几次邀他同乘,他都婉拒了。有些界限,跨过去便回不了头。
这日午后,车队在一处河谷扎营歇息。河谷两岸山势陡峭,官道从中间穿过,是个易守难攻的险地。卫衍策马巡视一圈,回来道:“地势不利,不宜久留。”
谢誉正就着溪水净手,闻言淡淡道:“该来的,躲不掉。”
话虽如此,他还是下令车队加快休整,半个时辰后出发。
崔繁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抬头时,看见谢誉站在对岸,正望着他。隔着潺潺流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秋阳透过山隙洒下来,在谢誉身上镀了层金边。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玉带,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肩伤已愈,但崔繁知道,那道疤还在。
“先生。”谢誉忽然开口,“若此行平安抵京,先生可愿陪我喝杯酒?”
崔繁没应声。
谢誉笑了笑,也不追问,转身去检查车马。
卫衍走到崔繁身边,压低声音:“这一带不太平,你骑马跟紧些。”
“你担心有埋伏?”
“不是担心,是肯定。”卫衍神色凝重,“江欲燃不会让他带着漕运司的证据平安回京。前面这段路,是最后也是最好的下手机会。”
崔繁心头发紧,下意识看向谢誉的方向。
那人正与白练交代什么,侧脸在秋阳下轮廓分明,神情从容,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生死厮杀,而是寻常远行。
他总是这样。
把所有危险都算计在内,却装得云淡风轻。
“师弟,”崔繁轻声问,“若真出事……”
“我会护你周全。”卫衍看着他,“但若事不可为,你要活着。”
卫衍的话太笃定。崔繁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车队重新启程。马车驶入河谷最狭窄处,两侧峭壁如刀削,天空只余一线。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山崖上突然滚落无数巨石,轰隆声中堵住了前后去路。紧接着,箭雨从两侧峭壁倾泻而下,密如飞蝗。
“敌袭!保护世子!”白练喊到,拔刀格开射向马车的箭矢。
士兵迅速结成阵型,将马车护在中央。但敌人显然有备而来,箭矢中夹杂着火箭,射中车篷立刻燃起大火。
谢誉掀帘下车,手中长剑出鞘,剑光闪过,数支箭矢应声而断。他脸色淡淡,目光扫过两侧山崖:“至少五十人,是死士。”
话音未落,山崖上跃下数十道黑影,皆黑衣蒙面,手持利刃,落地无声,显然都是高手。
厮杀瞬间爆发。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箭矢破空声混成一片。士兵虽训练有素,但寡不敌众,很快陷入苦战。
卫衍护在崔繁身前,刀法大开大合,连斩三人,但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崔繁唯有轻功上乘,只能紧贴石壁,手中扣着银针,伺机而动。
混乱中,谢誉与一个黑衣人首领战在一处。那人武功极高,招式狠辣,谢誉肩伤初愈,渐渐落了下风。
“谢誉,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黑衣人狞笑,刀光如电,直劈谢誉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崔繁手中银针激射而出。
黑衣人挥刀格挡,叮当声中,银针尽数落地。但他这一分神,谢誉的剑已到,刺穿他左肩。
黑衣人闷哼后退,眼中闪过狠色:“找死!”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对准谢誉一吹。数点寒芒疾射而出,是淬了毒的透骨钉!
距离太近,谢誉已来不及闪避。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一道青影扑了过来。
“噗嗤——”
是透骨钉刺入身体的声音。
崔繁挡在谢誉身前,三枚透骨钉尽数钉入他后背。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软倒在谢誉怀中,“这次……我也给你挡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誉抱着他,感觉到温热的血迅速浸透衣衫。他低头,看见崔繁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唇边溢出黑血,钉上有剧毒。
“崔兰之!”他嘶声喊。
崔繁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
黑衣人首领见一击得手,大笑:“谢誉,你也尝尝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
他正要补刀,卫衍已疯了一般冲过来,一刀将他劈飞。其余黑衣人见首领身亡,竟不恋战,迅速撤入山林。
厮杀停了,山谷里只剩风声和压抑的呻吟。
谢誉抱着崔繁跪在地上,手按在他后背伤口处,血却止不住地涌出。毒已发作,崔繁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
“别睡!”谢誉声音发颤,失去了平常的风度,“看着我,崔兰之,看着我!”
崔繁吃力地抬眼,嘴唇动了动。
谢誉俯身去听,只听到极轻的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那双清亮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谢誉抱着他,一动不动。
秋风吹过山谷,卷起血腥和尘土。远处,清江支流的水声潺潺,像呜咽。
卫衍踉跄走过来,看见崔繁的样子,浑身一震。他跪倒在地,伸手去探崔繁鼻息,指尖冰凉。
没有呼吸了。
“怎么会?”他喃喃,眼眶通红,他怎么会没保护好师兄。
谢誉依旧抱着崔繁,许久,他抬头,看向卫衍:“是谁?”
声音平静得可怕。
卫衍咬牙:“是江欲燃的人,透骨钉上的毒是刹那芳华……无解。”
刹那芳华,中之者如昙花一现,顷刻凋零。
好毒的名字。
好狠的手段。
谢誉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易容在刚才的打斗中有些脱落,露出原本的轮廓。他伸手,轻轻拂去崔繁脸上残留的膏药,露出那张他曾在王府见过无数次的脸,本该明艳的,却枯萎下来的面容,再也看不见那双眼睛了。
“崔兰之。”他低声唤。
没有人回答。
只有秋风呜咽,入秋了。
白练带人清理了战场,士兵死伤过半,马车尽毁。他走到谢誉身边,低声道:“主子,该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谢誉缓缓抬头:“去找副棺木。”
“主子……”
“去找!”谢誉维持不住平静,“我要带他回京。”
白练不敢再劝,领命而去。
卫衍跪在崔繁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许久,忽然道:“世子,让我带他走。”
谢誉看向他,眼神阴郁:“你说什么?”
“他不愿入京,”卫衍声音沙哑,“让我带他回该回的地方。”
“该回的地方?”谢誉想笑却笑不出来,“哪里是他该回的地方?青州,还是我永远找不到的某个角落?”
他俯身,轻轻抱起崔繁:“他是为我而死,就该葬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世子!”卫衍拦住他,“你难道要让他死后还不得安宁吗?”
“不得安宁?”谢誉眼中闪过疯狂的光,“在我这里算不得安宁?”
他抱着崔繁,走向白练找来的简陋棺木。动作轻柔地将人放进去,又俯身,从崔繁腰间扯下一块玉佩,正是他之前送出去的那块。
玉佩还带着体温,温润生光。
谢誉握紧玉佩,突然拿剑把玉佩削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重新放回崔繁身边,最后看了眼棺中人的脸,亲手合上了棺盖。
送出玉佩,见它如见我,只是还有未尽之言。母妃遗物,赠予卿卿,聊表心意。
“启程。”
车队重新上路,多了副棺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送葬的鼓点。
卫衍骑马跟在棺木旁,几次想开口,最终都咽了回去,他沉默下来。
他想起崔繁临终前的那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隐瞒身份?对不起不告而别?还是对不起让他眼睁睁看着他死?
卫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没有师兄了,没人陪他回铜雀山了。师兄为了报仇进京,却半路丧命,他会留在京都,做师兄要做的事。
做完之后呢?卫衍心头空茫,师兄怎么办,自己怎么办,他想跟师兄一直在一起,保护好师兄,这个愿望没有了。
秋阳西斜,将车队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未知的远方。
而就在车队离开河谷后不久,两道身影从山崖上飘然而下。
白衣人步态轻盈,宽和近人,灰衣人面容清癯,气质出尘,两人均看不出具体年岁。
白衣人走到崔繁死去的地方,蹲身查看地上血迹,又拈起一点泥土嗅了嗅。
“刹那芳华,但剂量控制得极好,未入心脉。”他常年带笑的面容沉了下来,“这孩子,对自己倒是狠。”
灰衣人走到崖边,看着远去的车队:“那位世子,怕是真以为他死了。”
“让他以为吧。”白衣人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有些劫,得他自己渡。有些路,得他自己走。”
“走吧,再不回去,他可真要没命了。”
两人身形一晃,已消失在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秋风,依旧呜咽着吹过山谷。
吹散血腥,吹散别离,吹散这个注定漫长的、疼痛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