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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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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司的案子送到京都时,才惊觉夏日将尽。
晨起有了凉意,风送来夏末的气息,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谢誉刚铺开的信纸上。信是京里递来的,青淀说九千岁在朝上反将一军,弹劾世子“赈灾不力,擅权专断,勾结江湖势力构陷朝廷命官”。
谢誉看完信,神色如常,只将那页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砚台里,像一只死去的蝶。
“主子,京里形势不妙。”白练低声道,“是否暂且避避风头。”
“避?”谢誉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避了,岂不如了他的意。”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开始泛黄的梧桐:“江欲燃这是急了,漕运司的案子捅到了他心窝里,他若不反扑,才奇怪。”
“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收官了。”谢誉转身,“黑石滩毒源清理得如何?”
“已清理大半,余毒尚需时日。”白练顿了顿,“崔先生说,水蛊病患再有十日便可痊愈。”
“十日……”谢誉沉吟,“够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这个,让人送到无射宫的据点,务必交到江逾白手上。”
白练接过信,信封上空无一字,只在封口处用朱砂画了个极小的昙花标记,与无射宫杀手身上的一模一样。
“主子这是?”
“江逾白不是喜欢在荆州搅浑水吗?”谢誉淡淡道,“请他看场戏。”
白练虽不解,还是领命而去。
谢誉独自站在窗前,晨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肩头的伤已基本愈合,但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他想起那夜崔繁为他缝针时专注的神情,想起那人指尖的温度。
这些日子,崔繁白日去营区看诊,夜里在药房配药,几乎没怎么歇息,人瘦了一圈,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初。
这个人,来荆州到底干什么呢。
午后,崔繁从营区回来时,在院中遇见卫衍。
卫衍风尘仆仆,衣角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显然是刚回城。看见崔繁,他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你没事就好。”
“受伤了?”崔繁看见他手臂缠着绷带。
“小伤,路上遇到几波截杀,都解决了。”卫衍压低声音,“人已安全送到京城,证据也交上去了。只是……”
他看了眼四周,将崔繁拉到角落:“江欲燃开始反扑了。他在朝上参奏谢誉,说世子与无射宫勾结,意图不轨。陛下虽未全信,但已下旨命世子速回京述职。”
崔繁皱眉:“世子要走?”
“怕是不得不走。”卫衍看他,“但荆州事未了,世子这一走,之前所有努力都可能白费。”
正说着,谢誉从廊下走来。他换了身月白常服,玉簪束发,一副闲散公子模样,仿佛朝堂上的风雨与他无关。
“卫公子回来了。”他微笑,“辛苦了。”
卫衍道:“在下分内之事。”
谢誉看向崔繁:“先生脸色不好,可是累了?”
“无妨。”崔繁摇头,“世子真要回京?”
谢誉挑眉:“先生消息倒灵通。”他看了眼卫衍,了然一笑,“是了,卫公子刚从京里回来。”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二人也坐:“京里是要我回去,但我若现在走,荆州这摊子谁来收拾?三殿下虽能干但毕竟年轻,才回来不久,压不住那些人。”
“那世子打算。”
“拖。”谢誉斟了三杯茶,“拖到水蛊疫情彻底清除,拖到灾民安置妥当,拖到该走的人走了。”
他说得隐晦,但崔繁听明白了,拖到江逾白离开荆州。
“江逾白会走吗?”卫衍问。毕竟是为了半路弟弟不顾警告的人。
“会。”谢誉端起茶杯,“我给他备了份大礼,他不想走也得走。”
崔繁看着谢誉从容的神色,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有后手,永远都算无遗策。
可这样的人,活得累不累?
“先生在想什么?”谢誉忽然问。
崔繁回神:“在想世子这茶,泡得不错。”
谢誉笑了:“先生若喜欢,以后常来喝。”
这话里有话,崔繁装作没听懂,低头喝茶。
茶是雨前龙井,清冽回甘,可崔繁品出了苦涩。
无射宫据点。
江逾白坐在水榭中,面前摆着一封信。信已拆开,只有寥寥数语:
“九千岁在京步履维艰,宫主若再滞留荆州,恐生变故。三日后,清江渡口,一别两宽。”
没有落款,但江逾白知道是谁。
他捏着信纸,神色难辨。
“宫主。”跪在下面的黑衣人欲言又止。
“谢誉这是在威胁我。”江逾白声音平静,眼底却翻涌着寒意,“他知道我在乎什么,所以拿人的安危来逼我离开。”
“那我们。”
“撤。”江逾白闭了闭眼,“让影组的人全部撤出荆州,一个不留。”
黑衣人惊愕:“宫主,我们在荆州经营多年,就这么!”
“阿燃比荆州重要。”江逾白打断他,“谢誉既然敢这么说,定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我不能冒险。”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池中残荷。夏末的风已有凉意,吹得荷叶簌簌作响。
“好一个谢誉。”他低声自语,“这次算你赢了一局。但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当日,无射宫在荆州的所有暗桩开始撤离,数十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荆州城的大街小巷。
消息传到谢誉耳中时,他正在看崔繁为最后一名水蛊病患诊脉。
“走了?”他问白练。
“走了,渡口的眼线亲眼看见江逾白上了船。”
谢誉点头,看向崔繁:“先生,病患如何?”
“毒已清,再休养几日便可痊愈。”崔繁收回手,对那千恩万谢的妇人嘱咐了几句,才走到谢誉身边,“真走了?”
“走了。”谢誉望着江面,“江逾白此人,虽狠辣,但对江欲燃倒是忠心。我拿江欲燃威胁他,他不敢赌。”
崔繁沉默片刻:“世子这样做,不怕江逾白报复?”
“怕?”谢誉轻笑,“我若怕,就不会来荆州了。”
他转身,看着崔繁:“先生可觉得我手段卑劣?”
崔繁摇头:“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世子救了荆州百姓,这便是对的。”
这话说得真心,谢誉怔了怔。
不远处,卫衍站在树荫下,看着二人并肩而立的背影,忽觉师兄荆州一行,对谢誉已经不自知的放松警惕了。
又过了五日,水蛊疫情彻底清除。谢乘星主持的堤坝加固工程也进入尾声,清江水位开始回落,荆州城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午后,谢誉在书房处理最后一批文书,崔繁端着药进来。
“该换药了。”他将药碗放在案上。
谢誉放下笔,顺从地解开衣襟。伤口已愈合大半,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崔繁手指沾了药膏,轻轻涂抹上去。
指尖微凉,触感细腻。谢誉垂眸,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一双医者的手。
“先生的药很管用。”他忽然道。
崔繁动作一顿:“世子伤得不深,本就容易愈合。”
“我是说水蛊的解药。”谢誉抬眼看他,“若非先生,荆州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崔繁避开他的目光:“分内之事。”
“又是分内。”谢誉笑了。
他握住崔繁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崔先生,你神通广大,当真是普通游医?”
空气瞬间凝固,崔繁面上镇定:“世子说什么,我不是还能是谁。”
谢誉看着他,松开手,语气如常:“先生可愿随我回京?太医院正缺先生这样的人才。”
这是邀请,也是试探。
崔繁收拾药箱,声音平淡:“草民闲散惯了,受不得宫中规矩。待荆州事了,自会离去。”
“离去?”谢誉盯着他,“去哪儿?”
“天涯海角,何处不可去?”
“那我若不让先生走呢?”
这话问得突兀,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崔繁抬眸,对上谢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世子说笑了。”崔繁别开脸,“天下之大,世子还能囚着我不成?”
谢誉沉默,忽然笑了:“是啊,我说笑了。”
他系好衣襟,走到窗边:“先生走吧,药我会喝。”
崔繁看了他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提起药箱离去。
门关上后,谢誉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幅小小的画像。
画中人一身青衫,眉眼肆意,掩了面容,是清云坞回眸那瞬的崔繁。他离京前绘制,虽看不见脸,但眼里神韵十足。落笔时想着,世间万物美丽生灵,崔兰之也占其中之一。
“崔兰之。”他指尖抚过画像。
窗外风又起,卷起纱帘。
夏末了。
当夜,京里又来急信。
桓光帝命谢誉十日内返京述职,不得有误。随旨而来的,还有江欲燃的一封私信,字迹娟秀,内容却字字诛心:
“世子荆州之功,本督甚慰。然江湖势力干政,乃国朝大忌。世子年轻,或受奸人蒙蔽。望速返京,当面向陛下陈情,或可免祸。”
谢誉看完,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眼中却结了一层冰。
“主子,我们。”白练欲言又止。
“收拾东西,三日后启程。”谢誉道,“让三殿下准备好交接,荆州后续事宜由他全权处理。”
“那崔先生?”
谢誉沉默片刻:“他若愿走,便一起。若不愿。”
他没说完,但白练明白了。
有些事,强求不得。
三日后,清晨。
马车已备好,行李也收拾妥当。谢乘星带着一众官员在城门外送行,场面盛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谢誉一一应酬,神色如常。直到所有人都告别完毕,他才看向站在人群后的崔繁。
“先生真不随我走?”
崔繁摇头:“草民还有些事未了,世子先请。”
谢誉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他随身之物。
“见它如见我。”他将玉佩放进崔繁手中,“愿先生珍重。”
崔繁握紧玉佩,他想说些什么,最后看着面前这个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誉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上车。
马车缓缓驶动,扬起尘土。
崔繁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渐行渐远。
卫衍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若不放心,我护送你远远跟着。”
崔繁摇头:“不必了。”
终究不是同路人。
无论是京都的定王世子和侧妃,还是荆州的谢誉和崔明。
马车驶出十里,在官道旁的茶寮停下歇息。谢誉下车,要了壶茶,坐在简陋的木桌旁,望着来路方向。
白练走过来,欲言又止。
“说吧。”谢誉淡淡道。
“主子,崔先生跟在后面。”
谢誉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多远?”
“三里外,骑着马,只身一人。”
谢誉闭了闭眼,唇角勾起一抹笑。
这个人啊,总是这样。
嘴上说着不要,心却软。
“去接他。”他放下茶杯,“就说我伤口疼,需要他看看。”
“是。”
谢誉独自坐在茶寮中,看着天边逐渐聚拢的乌云。
要变天了。
而这场风雨,注定不会小。
半个时辰后,崔繁坐在了谢誉的马车里。
“世子伤口如何?”他问,语气依旧平淡。
“有些疼。”谢誉靠着车壁,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劳烦先生再看看。”
崔繁解开他衣襟检查,伤口愈合良好,并无异样。他抬眸,对上谢誉含笑的眼。
“世子骗我。”
“不骗,先生怎肯来?”谢誉握住他的手,“崔先生,跟我回京吧。我护着你,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过去如何。”
这话说得真挚,崔繁垂眸。
可惜,谢誉不该和自己有牵扯,崔凝的脸在脑海中浮现,那些恩怨……
他抽回手:“世子,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谢誉定定的看着他,神色难辨。
许久,他松开手,声音很轻:“我明白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内一片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像某种倒计时,倒数着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