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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无字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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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在颠簸中行进时,崔繁的意识其实并未完全消散。
刹那芳华的毒性猛烈,足以让他在剧痛中陷入假死状态,心跳微弱到几不可察,呼吸停滞,面色青灰如真正的尸体。但他自幼跟随明晦习医,又常年试药,体质异于常人,加上那三枚透骨钉没入身体时,他刻意用内息护住了心脉。明晦教他的龟息之法,能让人在重伤下进入假死,争取救治时间。
只是他没想到,江欲燃派来的死士下手如此狠绝,透骨钉上的毒剂量之大,若非他提前有所防备,此刻怕是真成了一具尸体。
棺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谢誉在和卫衍争执。
“让我带他回该回的地方。”卫衍的声音压抑着。
“他是为我而死,就该葬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谢誉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某种偏执,往日的平和不复存在。
崔繁想说话,想告诉谢誉和师弟自己还没死,可身体动弹不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他只能听着谢誉亲手合上棺盖,听着玉佩一分为二,听着车轮重新碾过路面,听着卫衍压抑的呼吸声。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可若不这样,他怎么脱身,怎么继续计划。
棺木的颠簸持续了很久,久到崔繁再次陷入昏迷。
车队在傍晚时分抵达驿站。
这是一处官办驿站,因地处偏僻,平时往来人少。谢誉包下了整个后院,棺木被抬进一间空房,白练安排了四个士兵彻夜看守。
卫衍站在房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转身去找谢誉。
谢誉正在房中处理伤口,白日厮杀时他身上又多了新伤,此刻正自己上药。见卫衍进来,他头也不抬:“有事?”
“世子打算如何安置崔先生?”卫衍问。
“回京后,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安葬。”谢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碑上就刻崔兰之吧,虽然他未必喜欢这个名字。”
“世子,”卫衍皱眉,“先生不愿以女子身份示人,你这样做……”
“那你说刻什么?”谢誉抬眼,眼中血丝未退,“崔明?我连这是不是他的真名都不知道。”
卫衍语塞。
谢誉低头继续包扎伤口,声音低了下来:“卫公子,你说他是不是很不愿意同我有牵扯?”替他挡下致命一招,这么想两清吗。
卫衍看着谢誉,心头复杂。这个人,师兄算他唯一的失误吧。
“崔先生不会这样。”卫衍最终道。
谢誉没再说话。
夜色渐深。
子时三刻,驿站后院。
看守棺木的士兵开始犯困,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掠过,四人甚至没看清来者模样,便被点了昏睡穴倒地。
微尘从暗处走出,手中提着一个布袋。明晦则走到棺前,一掌震开棺盖。
棺内,崔繁脸色青灰,呼吸全无。明晦俯身探脉,眉头微蹙:“毒已入肺腑,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来得及。”微尘从布袋中取出一具与崔繁身形相似的尸体,这是他们来时路上准备的,面容做了简单易容,穿着与崔繁相同的衣服,背上还伪造了透骨钉的伤口。
明晦将崔繁从棺中抱出,微尘则将那具尸体放入,重新合上棺盖。整个过程不过盏茶时间,干净利落。
“走。”明晦低声道。
两人抱着崔繁,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另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房外。
是卫衍。
他本想在夜深人静时再看师兄最后一眼,却看见四个士兵倒在门外,心中一惊,冲进房中。
棺盖已经合上,看不出异样。但卫衍总觉得哪里不对,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药草香,是明晦师父独创金疮药的味道。
他走到棺前,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棺盖。
棺内的人虽然做了易容,但细看之下与崔繁仍有差别。卫衍俯身检查,发现尸体背部伤口是伪造的,虽然逼真,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师兄没死!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
卫衍强压下心中的澎湃,迅速合上棺盖,退出房间。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四个士兵拍醒。
“怎么回事?”士兵醒来后茫然问道。
“你们太累了,睡着了。”卫衍淡淡道,“我去换班,你们去休息吧。”
士兵虽然疑惑,但不敢多问,行礼退下。
卫衍独自站在房外,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师兄没死,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为什么要瞒着谢誉?
还有,明晦师父亲自来救人,说明师兄伤得极重,能否救活还是未知数。
卫衍握紧拳头,做了决定。
既然此举为了不被察觉,他便装着若无其事,必须瞒过谢誉。
翌日清晨,车队继续启程。
谢誉亲自检查了棺木,见一切如常,便没再多问。只是上路后,他总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副棺木,眼中情绪翻涌。
卫衍骑马跟在棺旁,神情自若。
后日,车队抵达京都。
漕运司的案子早已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谢誉一入京便被传召入宫,在御前与江欲燃当面对质。
桓光帝高坐龙椅,面色阴沉,江欲燃站在下方,一身紫袍,面容精致如画,眉眼间却透着妖异。
“世子奏报漕运司贪墨漕粮,勾结九千岁,可有证据?”桓光帝沉声问。
谢誉跪在殿中,神色从容:“臣有漕运司主事周衡的供词,以及历年漕粮出纳账册,皆可证明九千岁江欲燃收受漕运司贿赂,纵容其贪墨赈灾粮款。”
他呈上证据,内侍接过递给桓光帝。
江欲燃轻笑一声,声音轻柔却带着寒意:“世子殿下在荆州不但未能妥善赈灾,反与江湖势力勾结,构陷朝廷命官。如今又拿这些不知真假的账册来污蔑本督,是何居心?”
“九千岁说臣与无射宫勾结,可有证据?”谢誉抬眼,目光如刀,“反倒是臣在荆州遇刺数次,刺客身上皆有九千岁府的标记。此事,九千岁又作何解释?”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众臣噤若寒蝉,无人敢插话,柳向源老神自在的立着,看这两人争。
桓光帝看着手中账册,越看脸色越难看。他知道江欲燃贪权,却没想到手伸得这么长,连赈灾粮都敢动。
“够了。”桓光帝终于开口,“漕运司一案,交由三司会审。九千岁暂时停职,闭门思过。”
这是折中之举,既给了谢誉交代,又保了江欲燃性命。
江欲燃跪地谢恩,起身时,深深看了谢誉一眼,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谢誉面无表情,心中却清楚,这只是开始。
出宫后,谢誉没回定王府,而是去了城郊的庄子,崔繁掩护身份假装养病的地方,总要为崔繁安排好一切事。
庄里早准备好的仆从见到谢誉,纷纷跪下行礼。
“崔夫人病情如何了?”谢誉问。
管事低头答道:“主子前日病情突然恶化,今晨……已经去了。”
谢誉沉默片刻:“带我去看看。”
灵堂早已布置好,棺木停在正中,里面是一具女尸。面容与崔繁有六七分相似,也是提前准备好的。谢誉站在棺前,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心中涌起荒谬感和不真实。
这个人,真的是崔兰之吗?
或者说,崔明真的存在过吗?
他想起荆州雨幕中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药棚里专注的神情和最后挡在他身前时的背影。
想到崔繁初入府时,故作矜持的姿态,当真是,恍若隔世。
“世子节哀。”管事小心翼翼道。他几个月前听说新人进府时,还以为几位主子关系会不好呢,毕竟传言中这位崔夫人很得宠,现在看来,当真红颜薄命。
谢誉摆摆手:“按侧妃之礼下葬,碑……不立字。”
“是。”
当夜,定王府后园多了座无字碑。
城郊庄子病逝的崔夫人,以一个合理的理由,从这世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