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客》折忧

24、第 24 章清泉镇

　　与此同时，京都前往荆州的官道上。

　　一辆青布马车正在夜色中疾驰。赶车的是个精壮汉子，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

　　车内，崔繁褪去了那身繁复的女装，换作一袭青色布衫。长发以木簪简单束起，脸上覆着薄薄一层姜黄膏药，改变了肤色与轮廓。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净，此刻正就着车角风灯的光，翻阅一卷医书。

　　他连同卫衍做了场戏，谢誉离京后日，崔兰之就“病”了。

　　晨起便咳血，府医诊脉后连连摇头：“夫人这是积郁成疾，又染了风寒，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劳心。”

　　谢都宜守在床边，眼眶通红：“定是为了王府和哥哥忧心才病的……”她看着崔繁憔悴的面容，“我这就去请太医。”

　　“不必。”崔繁声音虚弱，面色苍白如纸，“老毛病了……静养些时日就行，何必大费周章，我去王府在京郊附近的庄子休养吧，府中事物脱不开身，郡主多费心打理，也算历练证明给世子看，你不是小孩子了。”

　　他用药伪装生病，又推脱到人少的庄子去，卫衍派了本家擅长模仿的人来，戴上人皮面具装作崔兰之瞒天过海。

　　“公子，前面就到清泉镇了。”马车外传来声音，“卫公子安排的落脚处就在镇东。”

　　崔繁合上书道：“镇上有何情况？”

　　“流民聚集，已有疫病苗头。今晨还发生了抢粮事件，死了三人。”

　　崔繁沉默片刻：“我们带了多少药材？”

　　“按公子吩咐，常见的伤寒、痢疾药材都备足了，还有公子特制的解毒散。”

　　“好。”崔繁掀起车帘，晨光熹微中，清泉镇的轮廓渐显。镇口果然聚着许多人，或坐或卧，神情麻木。

　　马车尚未停稳，忽见前方一阵骚动。几个大汉正围着一辆粮车，与押车的伙计推搡。

　　“就这点粮食，够谁吃？！”

　　“我家老爷好心施粥，你们还抢？！”

　　混乱中，一个汉子突然抽出柴刀。伙计吓得后退，粮袋被扯破，米粒洒了一地。流民顿时蜂拥而上，趴在地上争抢。

　　崔繁蹙眉，正要下车，忽见那持刀汉子身形一晃，竟直挺挺向后倒去。周围人惊呼散开，只见那人面色潮红，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瘟病！是瘟病！”有人尖叫。

　　人群炸开锅般四散奔逃，只剩那汉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崔繁快步上前，蹲身探脉。脉搏急促紊乱，体温滚烫，颈间已有红疹。

　　“不是寻常瘟疫。”他喃喃道，翻开病人眼皮，又嗅了嗅对方口鼻气息，“是中毒。”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妇人跪倒在地：“大夫，求您救救我儿子！他不是坏人，只是饿急了…”

　　崔繁扶起她：“我需要一处干净地方。”

　　镇东的落脚处是座废弃的土地庙。崔繁命人清扫出一角，铺上草席，将那汉子抬进去。

　　针灸、放血、灌药。两个时辰后，汉子高热稍退，幽幽转醒。

　　“你昨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崔繁问。

　　汉子虚弱道：“就…就在镇西那口井打了水喝…”

　　崔繁心中一凛：“那口井现在还有多少人取水？”

　　“多着呢，全镇一半人都喝那口井…”

　　“坏了。”崔繁迅速起身，“快带我去看看。”

　　镇西老井旁，已有七八个同样症状的病人倒在地上呻吟。崔繁检查井水，取水样化验，果然发现了极淡的赤蝎粉味道——这种毒物不会致命，但会大幅降低人体抗力，诱发并加剧疫病。

　　“是有人投毒。”他冷冷道。

　　正要细查，忽觉背后有风。崔繁本能侧身，一柄短刀擦着他耳际划过。三个蒙面黑衣人从暗处跃出，刀光凛冽。

　　崔繁同微尘学的轻功身法一流，他足尖一点，如雀儿般轻盈后掠，同时袖中银针激射而出。

　　“噗噗”两声，两人应针倒地。第三人攻势更急，崔繁闪避间，腰间荷包被刀尖挑落。他反手洒出一把药粉，那人惨叫捂眼，踉跄后退。

　　崔繁拾起荷包，却见地上多了一枚乌木腰牌。捡起一看，正面刻着“荆州府”字样，翻过来，背面有个极小的浮雕——是九千岁江欲燃府上的暗纹“江”字。

　　他握紧腰牌，望向荆州城方向。

　　原来，这场戏已经开演了。

　　而他要找的人，正在那座城的中心。

　　“收拾药材，我们连夜赶路。”崔繁对赶车汉子道，“去荆州。”

　　“公子，您的安全……”

　　“有人在等我。”崔繁望向北方，眼中神色复杂，“这场局，我不能缺席。”

　　夜色再次降临，青布马车驶出清泉镇，奔向那片被迷雾笼罩的荆州大地。

　　而太守府东厢院里，谢誉正对着烛火出神。桌上摊开一张荆州地图，他的手指点在清泉镇的位置——那是从京城到荆州的必经之路。

　　“世子，”白练悄声入内，“刚收到消息，清泉镇出现名医，治好了疫病，现已启程往荆州来。”

　　谢誉抬眼：“名医？叫什么？”

　　“自称崔明，二十左右，青衫布衣。”

　　“崔…明？”谢誉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夜空。

　　“你终于要出面了，崔兰之。”

　　风穿过庭院，带来远方隐约的哭声与药草苦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