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暗涌 ...
-
荆州的晨雾里总带着一股子霉味,混着泥水的腥气和若有若无的腐臭。谢誉立在赈灾司临时搭建的木楼二层,看着下方街道——灾民排着长队等待施粥,队伍蜿蜒如垂死的蛇。
“粮仓盘查结果出来了。”谢乘星拿着一卷账册走上楼,“账上记着存粮三万石,实际……不足八千。”
谢誉并不意外:“张晋怎么说?”
“说是连日大雨,部分粮食受潮霉变,已紧急处理。”谢乘星冷然,“处理到哪儿去了?他府上那些肥头大耳的护院,可不像吃霉米的样子。”
二人正说着,忽听楼下传来喧哗。一队官兵正驱赶几个试图插队的灾民,推搡间,一个老妇踉跄倒地,粥碗碎了一地。
“娘!”少年扑过去,却被官兵一脚踢开。
两人眼神一凛,正要下楼,却见一个青衫身影已快步上前。
“住手。”
声音不高,却清朗如泉。那青衫人俯身扶起老妇,探了探脉,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让她服下。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官兵还想发作,青衫人抬眼看去——那是一双极明亮的眼睛,此刻蕴着暗色:“她染了风寒,体虚至此,你们还要动手?”
许是那眼神太有威慑,官兵悻悻后退。
谢誉在楼上看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那就是清泉镇来的崔明先生?”谢乘星问。
“嗯。”谢誉应了一声,目光却未离开那人。
崔繁正低头为那少年检查伤势,侧脸轮廓在晨光中柔和得近乎透明,易容膏药掩去了原本的肤色,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清雅。
太像了。
像到谢誉几乎要下去同人交涉探深浅。
“殿下,”他转身对谢乘星道,“这位崔先生医术高明,不如请他来主持疫病防治?”
谢乘星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世子觉得妥当?”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人。”谢誉微笑,“何况……我很好奇,这位崔先生到底有多大本事。”
半个时辰后,赈灾司偏厅。
崔繁洗净手上沾的粥渍,随侍从走进来时,厅中只有谢誉一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崔繁心跳漏了一拍。
谢誉今日穿着月白锦袍,玉冠束发,依旧是那个风姿卓绝的定王世子。可他眼神太锐,像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
“草民崔明,见过世子。”崔繁躬身行礼,刻意压低了嗓音。
“崔先生不必多礼。”谢誉虚扶一把,手指若有似无擦过崔繁手背,“清泉镇一疫,先生妙手回春,本世子早有耳闻。”
“分内之事。”
“分内?”谢誉笑问,“游方郎中四海为家,荆州灾情与先生何干?何以要冒雨赶来,投身这趟浑水?”
问题刁钻,直指要害。
崔繁抬眸,坦然迎上谢誉审视的目光:“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有违医训。”
“是吗,不知先生师从何人?”
“自幼苦读,哪有什么师父。”
谢誉不知信没信,二人离得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和崔繁惯用的安神香一模一样。
“先生医术高超,过谦了。”
他忽然伸手,崔繁下意识后退半步。谢誉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他耳际只有寸许。
“先生这里,”谢誉目光落在崔繁耳后,“沾了灰尘。”
崔繁强自镇定,抬手欲擦,谢誉却已先一步用袖角轻拭而过。动作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替他拂尘。
但那一瞬间,崔繁分明感觉到,谢誉的手指若有似无擦过了他易容的边缘。
“多谢世子。”崔繁垂眸。
谢誉退回座中,神色如常:“疫病之事,就劳烦先生了。需要什么药材、人手,尽管开口。”
“是。”
崔繁告退时,谢誉忽然又道:“荆州不太平,先生行事务必小心。尤其是……夜里莫要独自外出。”
这话听着是关切,却藏着警告。
崔繁脚步微顿:“谢世子提醒。”
门关上后,谢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走到窗边,看着崔繁青衫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回廊尽头。
“白练”他唤来暗卫,“去查崔明的来历。”
“是,但主子……若是查不到呢?”
“查不到才有趣。”谢誉把玩着手中玉佩,“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游医,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在荆州……太巧了。”
太巧了,巧得像精心安排的戏码。
而谢誉最擅长的,就是看透戏码背后的真相。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地窖。
油灯昏暗,映出三个人影。主位坐着个蓝衣男子,面容俊美,指尖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宫主,定王世子已经注意到那个崔明了。”下首的黑衣人低声禀报。
江逾白面容沉静:“他做事还是太急,赤蝎粉这种手段太糙了些。”
“宫主的意思是……”
“疫病要发,但不能真让荆州变成死城。”江逾白淡淡道,“否则谢誉死了,谁去京城跟柳相斗?我要的,是他们两败俱伤。”
他抬眼,眼底闪过一丝与江欲燃相似的冷芒:“崔明的底细查清了?”
“这个游方郎中,初次出现就是清泉镇,在京都与荆州的必经之路,应是京都的人。”
地窖里静了片刻。
“宫主,要动手除掉崔明吗?”
“不。”江逾白起身,“留着他。师叔的人出现在谢誉身边,不可妄动。”这个崔明,他知道是什么人了。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地图。手指从西洲无射宫的位置,缓缓滑向荆州,最后停在京城。
“微尘师叔,阿燃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低声自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他只有我。”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江逾白转身:“让影组的人盯紧谢誉和崔明。记住,只是盯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手。”
“是。”
“还有,”他补充,“查清楚崔明来荆州的真正目的。他不会无缘无故淌这浑水。”
黑衣人领命退下。
地窖重归寂静。江逾白独自站在地图前,许久,轻轻吐出一句话:
“你究竟想干什么呢……”
这句话飘散在昏暗里,无人回答。
与此同时,城东灾民营地。
崔繁正在临时搭建的药棚里配药。十几个学徒跟着他辨认药材,学习如何煎煮防疫汤剂。
“先生,这个病真的能治好吗?”一个瘦弱少年怯生生问。
崔繁摸摸他的头:“能。只要按时喝药,注意洁净,会好的。”
少年眼中亮起光。
崔繁忙到日头西斜,才得空歇口气。他走到营地边缘,那里有条小河——如今已成了浑浊的泥沟。对岸是荆州城的城墙,巍峨高耸,将城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崔繁没有回头。
“卫公子来了。”
卫衍走到他身侧,依旧是那身玄甲,风尘仆仆。他盯着崔繁看了很久,才哑声道:“你瘦了。”
“才几日不见。”崔繁笑笑,“粮队都安全到了?”
“到了,但不够。”卫衍神色凝重,“我查过,荆州官仓的粮食至少有一半不翼而飞。张晋在撒谎。”
“我知道。”崔繁从怀中取出那枚乌木腰牌,“这个,是在清泉镇刺客身上找到的。”
卫衍接过一看,脸色微变:“无射宫?”
“你认得这标记?”
“这是无射宫影组的令牌。”卫衍握紧腰牌,“影组专司暗杀、刺探,直属江逾白。可他……怎么还会插手荆州的事?”
崔繁沉默,明晦和微尘先生很少提及无射宫的事,江逾白为了亲人,还是愿意涉足。
“江逾白是江欲燃的兄长。”卫衍压低声音,“虽然明面上无射宫不涉朝政,但暗地里……只怕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所以这场灾,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庙堂与江湖联手织就的网,要将所有卷入其中的人一网打尽。
“师兄,”卫衍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我们真的不回铜雀山,等一切结束……”
“结束?”崔繁轻轻抽回手,“卫衍,我不想再等了。”
他转身面对卫衍,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我要亲眼看着他们付出代价。”
暮色渐浓,将两人身影拉长。
卫衍看着崔繁清瘦却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年幼的崔繁蹲在药圃边,小心翼翼为一株被风雨打坏的药花包扎。
那时他就知道,崔繁看似柔弱,骨子里有股不折的韧劲。
“好。”卫衍最终只说出一个字,“我陪你。”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他会陪他走到最后。
夜色再次笼罩荆州。
崔繁回到赈灾司安排的住处——一间简陋的厢房。他刚推开门,就察觉不对。
桌上多了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荷花酥,纸包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峻:
“夜寒,勿食冷物。”
没有署名,但崔繁认得这字。
他拿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开。
窗外,一轮残月挂上檐角。
不远处的另一间厢房里,谢誉站在窗前,看着崔繁房中的灯火。他手中也拿着一块同样的荷花酥,慢慢吃着。
“世子,”白练在身后低声道,“崔明先生的来历……除了清泉镇出现就没有了,这是假名。”
“无妨。”谢誉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他拭净手指,望向夜空。
今夜无星,只有浓云如墨,预示着又一场大雨将至。
而在这场雨落下之前,荆州城的暗涌,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