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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八章 八夜雪 ...

  •   (上)十六夜城【2】

      贺茂家的“净瑠璃”,这位贺茂家的新秀并不知道其名字会在室町时代末期变成传统说唱艺术,后发展为结合三味线伴奏的木偶戏,然而这位面具不离脸的阴阳师的确是贺茂家的“木偶”没错。

      因为她是女人。

      为了家族的传承和对外的名声,她时刻戴着面具,打最激烈的仗,杀最强大的妖怪,做最激烈的表态,以在这个最注重男性传承的家族中获得一丝喘息。

      毕竟,世人都是慕强的,哪怕她是女性,她也是贺茂家年轻一代中最强的,拥有一定话语权。

      此刻,她正站在十六夜城的观星台,鸟瞰整个城池。

      这是乱世里难得热闹的地方。

      “大人,十六夜城的城主似乎没有收回将犬妖半妖母亲计入正室名下的命令。”身后的阴阳师小心翼翼地说:“针对她们似乎有些违背礼数了。”

      面具下的人看不到表情,发出的声音却是纯正的男声:“那只半妖不能小看,凭借一己之力蛊惑城主得到‘嫡出姬君’的身份。要不是西国犬妖前几年丧命于此,我都怀疑她是狐狸半妖了。”说着,她自己都笑了:“安倍晴明不就是狐妖之子吗?”

      “大人,安倍晴明大人明确说过,不要针对那个犬妖半妖,小心被反噬。”

      “我们来到这里,本来就是溯本清源。同为半妖,安倍晴明在这件事上本身就不可信,何况我听说,他私底下本来和西国的犬妖有来往。我迟早要抓住他的把柄!”

      如果安倍晴明倒台,贺茂家自然能更上一层楼,亲信没有再劝阻。这时,又有人上来禀报:“大人,据说城西刹那家的秘密武库里,封印着一缕豹猫妖怪长老的残魂。”

      净瑠璃一下子来了精神:“传言可信吗?”

      “不清楚,但前些年西国的犬大将的确是被刹那家的武士杀死的。大人细想,区区人类,又不是阴阳师,怎么可能和大妖同归于尽?定然是用了妖怪的法子。”

      “可是这条传言来得莫名其妙,请大人三思。据小人所知,那位被称为‘雪姬’的半妖虽然不擅长打斗,然而以聪慧著称,这保不齐是她传出来的,想让我们与刹那家起纠纷。刹那家虽然是武家,可是在京都也有些人脉。”这是一位行事相对保守的阴阳师,是贺茂家的家主亲自派遣到她身边来监视她的举动的。

      净瑠璃一向最烦这个老橘子唧唧歪歪,满口都是什么“女人应当贤惠,大人做的太过火了。”“虽然大人阴阳术高超,然而女工不要拉下,终究是要嫁人”的垃圾话。听着这些陈词滥调,她面具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中那块代表贺茂嫡系身份的冰冷玉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桎梏捏碎。

      “是故意的又如何?区区武家而已!”她打断保守派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自毁般的亢奋,“贺茂家和公卿家素有往来。更何况此妖生前力量滔天……乃是‘净化’的首功奇勋!” 摧毁刹那家,拿到那残魂,就是她撕碎那些“女诫”枷锁最响亮的耳光!

      她又看了一眼热热闹闹的街道,街上的小娃娃仍然闹着要吃金平糖,宋商的铺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来自大洲的新奇玩意儿。“走吧,去拜访一下刹那家。”

      她没理会这位亲近妖怪的城主派遣来服侍的低眉顺眼的小姓和侍女,径直朝城西走去。那位保守的阴阳师知道劝不住兴致高昂的净瑠璃,赶紧到:“补上一张拜访帖子,记住,要用那张大洲运来的撒了金粉的纸!”

      小姓和侍女们无声地退下,有的赶回去服侍其他贵人——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差不多同一时间,雪下令:“通知在刹那家的‘暗樱’,把城主曾秘密接见刹那家主,暗示对此妖‘网开一面’,以换取刹那家对武家联盟的压制力的证据放在刹那家书房暗格里,动作一定要快!”

      老乳母倒吸一口气,随即也冷静下来:“姬君明鉴,拓印的证据可能不足……”

      “我要的是她去刹那家闹上一闹。”雪轻声一笑,“她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

      “是她。”雪缓缓道,“而我和她想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妖怪残魂的价值……足以让任何神官疯狂!更致命的是,将城主与“庇护大妖残魂”联系起来,这简直是往油锅里泼水。

      因此,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净瑠璃净化残魂将会拥有更多的话语权,派遣更多神道入驻简直是信手拈来。

      雪走向窗台,看向天空。今日虽然不是朔夜,然而天上依然没有月亮。

      她继续问:“前些天让人注意除妖师的动静,那边怎么样?”

      乳母回答:“的确如姬君所料,除妖师对神道入驻有所不甘心。”

      雪说:“我记得,除了犬大将那次,城中除妖师和阴阳师素来没有合作过,探明原因了吗?”

      “这个奴婢知道。在京都服侍桐夫人时,有贵人提起过‘血月之变’,好像是除妖师和阴阳师之间起了纷争。”

      “能起纷争,那定然是利益分账不均。这么大的行动,贺茂家肯定会参与。不出意外的话,除妖师家族又没了几个吧?”

      “姬君明鉴。”

      “那就通过‘樱吹雪’在除妖师中的‘线’,特别是那些与贺茂家素有旧怨的,悄悄散播消息——净琉璃此来,携带着‘八咫镜’仿品‘净邪鉴’,此物不仅能净化妖邪,更能回溯过往,洞察人心隐秘!她已掌握当年‘血月之变’的真相,知道是除妖师贪功冒进,害死了同僚,却嫁祸给妖怪!她此行,就是要借‘肃清妖氛’之名,用这些人的头颅和魂魄祭炼‘净邪鉴’,既立威,又为当年枉死的贺茂家子弟‘讨还公道’!”

      “可是这件事没法制造证据。”

      “我要的不是证据”雪说,“给除妖师一个借口,让他们不掺合进来目的就算达到了。”

      “这样的话大概只有武家和阴阳师对上,虽然省了很多事,但刹那家很可能反水服从神道呀!毕竟贺茂是名门,和许多公卿家也有往来。”

      “我也是名门。”雪冷酷地说,“我的婚事还没有取消,刹那家了解城主的兄长,知道他非常介意我的半妖血统。神道如果要介入,他们努努力,想娶我也不是没有可能。”

      “姬君可要传信给刹那家家主?”

      “不必。”她说,“在净琉璃踏入城西刹那家势力范围‘巡视’的前一刻,让‘樱吹雪’的暗桩,伪装成刹那家的死士,用淬了妖毒的短弩,‘袭击’净琉璃的仪仗队!不必致命,擦伤即可,但要留下刹那家独有的‘黑羽箭’!记住,袭击地点,要‘恰好’靠近除妖师经常出没的酒馆后巷,尽量避开百姓!”

      “神道要立威?武家要自保?除妖师要活命?那就让他们……自己打去吧!狗咬狗,才最精彩,也最……省力。”

      雪走向地图,指尖重重戳在城西:“这里,就是葬身之地!嬷嬷,传令,‘黑羽箭’袭击,动作一定要快!” 命令出口的瞬间,她眼前却无端闪过净瑠璃站在观星台上、俯瞰城池的孤高剪影——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等待献祭的偶人。她金瞳微眯,一丝冰冷的了然划过:“跳吧,我知道你一定会跳进来……因为这是你,也是我,在这狗比戏台上唯一能选的路。”

      她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控制局面!封锁消息!收缴‘证物’!救下‘该救’的证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这场神道咎由自取、引发内乱的‘平叛大捷’,钉死在所有人的脑子里!”

      “是……老奴明白!”乳母深深俯首,随即去执行命令了。

      计划的执行精准得如同钟表。假情报如同致命的毒藤,迅速缠绕上目标。

      心高气傲又急于立功的贺茂净琉璃,在“暗樱”的“忠心”密报和“黑羽箭”袭击的刺激下,怒火中烧!她深信刹那家不仅勾结大妖,还敢刺杀神官!在“发现”了刹那家书房暗格里的“城主密函”(当然是伪造品)后,她彻底失去了理智。为了“净化妖邪”和“捍卫神道尊严”,她悍然下令,以“净邪鉴”为核心,对刹那家宅邸发动了“神圣净化”!

      与此同时,那些被“净琉璃要拿自己人头祭器”消息吓得肝胆俱裂、又被“黑羽箭”事件误导以为刹那家先动手的除妖师,在恐惧和愤怒的驱使下,也红着眼杀向了净琉璃的队伍和刹那家!他们深信这是先下手为强的生死之战!

      刹那家更是莫名其妙!先是神官打上门说他们藏匿大妖,接着又被除妖师围攻?这分明是神道和除妖师联手要清洗武家!刹那家主怒吼着拔刀,率领家族武士拼死抵抗!

      城西刹那家宅邸及其周边街区,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神官团的净化符咒与结界光芒闪耀,却带着毁灭的气息;除妖师的式神与符箓漫天飞舞,不分敌我;刹那家武士的刀锋在绝望中迸发出惊人的凶悍。三方势力如同疯狂的困兽,在狭窄的街巷中殊死搏杀!惨叫声、怒吼声、建筑倒塌声、灵力妖力碰撞的爆炸声响彻云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裹挟着血腥味弥漫全城。普通百姓紧闭门户,瑟瑟发抖,如同末日降临。

      雪站在外围一处较高的阁楼上,冷冷地俯视着那片沸腾的死亡漩涡。她身后,几十名城防军新兵脸色煞白,握着长矛的手都在发抖,但无人敢退一步。

      “时候到了。”雪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手中令旗一挥:“按计划,行动!记住,我们是去‘维持秩序’、‘保护百姓’、‘平定叛乱’!凡遇抵抗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重点目标:那面发光的镜子,还有穿最高阶神官袍的女人!”

      数十名新兵在亲信武士的带领下,如同几把精准的楔子,插入了混乱战场的边缘和关键节点。他们的战斗力或许不强,但胜在目标明确、出其不意,且战斗的三方早已筋疲力尽、伤亡惨重。

      一组人迅速控制了通往粮仓和武库的狭窄通道,架起简易路障。

      另一组冲入火场边缘,将几个吓瘫在地的平民和低级神官(特意挑选的无足轻重者)“英勇”地拖离危险区,动作粗暴却有效。

      核心小组则如同鬣狗般扑向了战斗最激烈的核心——净琉璃所在的位置!

      此刻的贺茂净琉璃早已不复高傲。她的神官袍破损染血,“净邪鉴”(一面流转着神圣光辉的铜镜仿品)在她手中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消耗巨大。她正被几名悍不畏死的刹那家武士和两个红了眼的除妖师围攻,左支右绌。

      “就是现在!”雪的亲信武士低吼一声,数支淬了麻药的弩箭无声射出!

      “噗嗤!”一名刹那武士和一名除妖师应声倒地。这突如其来的“援军”让净琉璃一愣,随即涌起一丝荒谬的希望。然而下一秒,冰冷的刀锋和绳索就缠上了她的身体!那名亲信武士如同鬼魅般贴近,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她后颈!同时,另一只手迅如闪电地夺过了她手中光芒黯淡的“净邪鉴”!

      “你……你们是……”净琉璃眼前一黑。

      就在一名刹那武士的刀锋险险掠过她面颊时,“咔嚓”一声脆响!面具裂开!火光与烟尘中,那张苍白染血、写满绝望与不甘的年轻脸庞暴露出来! 那双眼睛——如同困兽般疯狂——恰好与扑上前来的雪的亲信武士对上!

      在那双冰冷的、代表雪意志的眼睛里,净瑠璃不仅看到了洞悉一切的“理解”,更清晰地、如同照镜子般看到了自己戴着能剧面具的倒影! 这彻底的“被看穿”比刀锋更利!“谁要你看?!” 她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啸,如同被剥光所有伪装的野兽,“滚开!” 手中“净邪鉴”爆发出最后的、失控的刺目白光!

      “贺茂净琉璃勾结叛逆刹那家,袭击城防军!意图不轨!现已伏诛!”亲信武士高举夺下的铜镜,用尽力气大吼,声音压过了战场的喧嚣!同时,他狠狠一脚踢在净琉璃腿弯,强迫她跪倒在地,刀锋架上了她的脖子——是做给残余的敌人和可能存在的窥视者看的姿态。雪的命令是:能活捉最好,活捉不了,尸体也行!最重要的是镜子和“平叛”的名义!

      这一声吼和净琉璃被制服的景象,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残余神官和刹那家武士的斗志。部分人开始溃逃,抵抗迅速瓦解。

      天光微亮时,城西的火光终于熄灭,只余下滚滚浓烟和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尸体横陈,断壁残垣上溅满了黑红交织的血污,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浓烈的血腥。

      雪踏过瓦砾和血泊,走进了临时清理出来的“指挥所”——一栋还算完好的民房。她的吴服下摆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污秽,但她毫不在意。亲信武士将一面边缘破损、光芒尽失的铜镜(净邪鉴仿品)和一份沾血的记录着俘虏和“被救”人员名单呈上。

      “姬君,贺茂净琉璃重伤被擒,但……没挺住,刚咽气了。”武士低声汇报,语气平淡,“‘净邪鉴’在此。我方‘救下’平民七人,低级神官两人。击杀‘叛逆’武士十九人,除妖师八人,神官护卫……十二人。”他顿了顿,“我方……轻伤三人,无人阵亡。”这几乎零伤亡的战果,全靠精准的时机把握和置身事外的策略。

      亲信说,在净瑠璃被制服、濒死之际,她涣散的目光似乎穿透人群,遥遥“看”向您所在的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的不是诅咒,而是一个带着无尽嘲讽和悲凉的词:“……木偶……”

      当雪踏足那片由她亲手导演的、以净瑠璃之死为高潮的血腥废墟时,当她看到那具年轻女性的尸体和碎裂的面具时,她内心的寒意升起。

      她不开心,真的不开心。

      雪的目光停留在净瑠璃碎裂的面具和年轻的尸体上。一丝复杂的寒意爬上脊椎。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面具碎片。碎片边缘残留的一丝微弱灵力波动,带着强烈的不甘与怨念,让她指尖如被细针扎刺般猛地一缩。

      ‘木偶……’ 那无声的嘲讽仿佛在废墟上回荡。“你的线断了,” 她无声低语,金瞳深处冰封之下暗流汹涌,“我的……还牢牢攥在那些狗比手里。” 这认知让她的决心更硬,却也像淬毒的冰锥扎进心底。

      她拿起“净邪鉴”,指尖刚触及冰冷镜面——

      嗡!

      破碎的画面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情绪洪流,狠狠撞入她的脑海!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性神官将竹简砸在少女净瑠璃脸上,厉声呵斥:“贺茂家的女人,就该是完美的工具!收起你那无用的心思!”

      深夜烛光下,净瑠璃独自摘下面具,疲惫地揉着被金属边缘勒出红痕的额角,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

      最清晰、也最刺痛的一幕:年幼的净瑠璃被一个高大的男性身影(服饰象征贺茂家权威)强行按坐在镜前,沉重的、毫无表情的能剧面具被扣在她惊恐的小脸上!镜中映出她泪流满面、徒劳挣扎的模样,和身后男人满意点头的模糊倒影! 那冰冷的触感、窒息般的恐惧、被强行塑形的绝望……清晰得如同亲历!

      “呃!” 雪闷哼一声,猛地将镜子扣在桌上!金瞳剧烈收缩,胸口起伏。这些画面……这些情绪……何尝不是她十六夜雪在另一个牢笼里的倒影?她为了“十六夜姬”的身份,何尝不是在不断给自己戴上不同的面具?只是她的面具,是用“聪慧”、“权谋”、“嫡出”织就的,更精致,也更沉重。

      “看到了吗?这就是不够强、不够狠、不够……‘有用’的下场。贺茂净瑠璃……你和我,不过是被不同的线操纵着,在同一个狗比戏台上拼杀的木偶。只是今天……你的线断了。”

      雪的目光扫过那面破损的镜子,指尖拂过冰冷的镜面,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微弱灵力波动。在
      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指尖悄然爬上她的脊椎。这么多人,还有她的同类……因她的算计而死。她金瞳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被更深的冰封覆盖。她拿起笔,开始亲自撰写那份注定震动全城的“捷报”。笔锋流畅,言辞犀利。然而,当写到 “格杀首恶贺茂净琉璃” 这几个字时——

      笔尖悬停。

      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狼毫尖端坠落,在昂贵的纸张上,“净琉璃”三个字上晕开一小团浓重的黑影,仿佛那名字在无声地渗出血来。

      她脑中清晰地闪过净邪鉴里那个被强行扣上面具、泪流满面的小女孩,和战场上那张染血的、年轻倔强的半张脸。

      停顿只有一瞬。

      下一刻,笔锋落下,更加用力,更加锐利,仿佛要将那瞬间的波澜和晕染的墨迹一同钉死在“胜利”的基石之下。

      她突然觉得,此刻犬夜叉离开真的是一件好事。

      在城主居所,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老狐狸城主、几位心腹重臣,还有那位摇扇子的公卿,都面色铁青地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和最终归于死寂的过程。烟尘甚至飘到了天守阁。

      当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依旧穿着那身沾染了尘土和暗红污迹的吴服,发髻微乱,脸上带着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她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白布,布下凸起的形状隐约可见。她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抬着一个更大的、盖着布的担架。

      “城主大人,”雪的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回荡在死寂的大厅里,“幸不辱命!”
      她猛地掀开手中托盘上的白布——那面边缘破损、灵力尽失的“净邪鉴”仿品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神道先锋贺茂净琉璃,倚仗神器,骄横跋扈,不遵城主号令,擅闯武家重地刹那宅!更因私怨,听信谣言,诬陷忠良勾结妖邪!”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正气和沉痛,“其行径,激怒城内忠义之士(指除妖师和刹那家武士),致使其等愤而反抗!双方于城西爆发惨烈冲突,祸及百姓,焚毁屋舍无数!”

      她指向身后盖着布的担架,两名士兵猛地掀开——贺茂净琉璃苍白染血的尸体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身华贵的神官袍破烂不堪,无声地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内乱爆发,生灵涂炭!妾身身负城防之责,岂能坐视?!”雪向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最后定格在城主脸上,“妾身临危受命,亲率忠勇城防军士,冒死突入战阵核心! 历经苦战,终格杀首恶净琉璃,夺其祸乱之器(净邪鉴)! 并及时制止暴行,救下无辜百姓与神官同僚,擒获、击杀叛逆武士、除妖师若干! 现内乱已平,然我城元气大伤,皆因神道用人不明、干预内政、擅启战端所致!此役,彰显我城防军忠勇护城之心,亦证神道之弊,昭然若揭!”

      雪高举那份沾着硝烟与血腥气息的“捷报”文书,连同那面破损的“净邪鉴”,声音斩钉截铁:
      “此战,乃我十六夜城防军之大胜!亦是向神道宣告——此城之事,当由此城之人决断!妾身恳请……”

      晨光穿过高窗,落在她高举的“净邪鉴”上。那破损的镜面,恰好将大厅穹顶上描绘的、繁复而压抑的藻井图案,扭曲地反射出来,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在在场所有人的头顶,也笼罩在雪那挺直的背影上——一个扭曲变形、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般的倒影! 那倒影在破碎的镜片中摇晃,被藻井的阴影(提线)所笼罩,显得如此荒诞、悲凉又身不由己。

      这清晰无比的镜像,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入雪的眼底!

      “此战,乃我十六夜城防军之大胜!亦是向神道宣告——此城之事,当由此城之人决断! 妾身恳请城主大人明鉴!即刻兑现承诺,授予妾身东三番队、西五番队城防军之完整统辖权!并以此战功为由,准予扩编军伍,增拨粮饷军械,以固城防,震慑四方屑小! 同时,严拒神道增供驻军之无理要求!并问责神道,为何遣此狂悖之徒,祸乱我城?!”

      大厅内一片死寂。只有雪清冽而铿锵的声音在回荡,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声音里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镜中那个扭曲木偶的碎片,割得她喉咙生疼。

      城主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托盘上的破镜和地上的尸体,又缓缓移到雪那张虽然疲惫却锋芒毕露的脸上。他看到了那吴服上沾染的、来自不同敌人的暗红污迹,看到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那份用鲜血与烈火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战功”。他也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被镜中倒影刺破后、竭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一丝冰裂般的震颤。

      老狐狸的兄长的脸色难看至极,摇扇子的公卿更是面如土色。雪不仅赢了,还赢得如此“漂亮”,赢得如此“大义凛然”!她用神道先锋和城内反对者的血,为自己铺就了一条通往兵权的康庄大道!这份“厚礼”,沉重得让他们无法呼吸,更无法反驳!

      城主沉默良久,终于,他缓缓抬起手,干枯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看着雪,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如同欣赏最得意的傀儡完成高难度动作般的、复杂难辨的笑容。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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