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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八章 八夜雪 ...

  •   十六夜的第八个秘密,是她灵魂深处被反复灼烧的烙印——一个在寂静长夜、在儿女背影消失的瞬间、在血腥气随风飘来的时刻,便会浮上心头的冰冷认知:她或许,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的母亲。

      这份失败感,并非源于外界的评判,而是根植于每一次力不从心的挣扎,每一次无法宣之于口的恐惧,每一次目睹血脉偏离她曾幻想的轨迹时,那足以撕裂灵魂的、沉甸甸的无力与自责。

      当雪拖着沾染硝烟与血腥气的疲惫身躯,带着那份用“大胜”换来的兵权文书回到他们居住的小院时,十六夜正安静地坐在廊下。

      夕阳的余烬给庭院镀上一层迟暮的金箔,却无法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来自城西的焦糊与铁锈般的血腥气。十六夜静坐廊下,未点灯烛。暮色如墨,一寸寸吞噬着她单薄的身影,也吞噬着庭院里残存的光线。当雪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带着一身硝烟与疲惫踏入这片暮霭时,十六夜的目光便如被钉住般,落在女儿吴服下摆那抹刺目的暗红污迹上。

      那抹暗红,像一柄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她看着雪。看着这个她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女儿。

      看着那个曾经会因为弄丢一颗金平糖而瘪嘴,会在庭院里为了一缕被削断的头发暴跳如雷的女儿。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当她初知腹中孕育双生时,双手曾带着怎样温柔的、近乎虔诚的暖意,轻轻抚摸那日渐隆起的弧度?那时的晚风里,她心中又怀着怎样微小的、纯粹的希冀?

      她想,我的孩子,将不再经历我曾经经历过的种种挣扎。

      她不止一次的想过,她的孩子们会是什么样子?

      她希望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可以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有着如他们父亲一样冷峻坚毅的眼,
      自由潇洒,天质自然。

      她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健康,自由飞翔。

      那便是她作为母亲,最初、也是全部的光亮。

      而如今呢?

      女儿那双遗传自大妖的金瞳,曾跳跃着或许莽撞却鲜活的光焰,如今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洞悉世情、穿透人心的锐利,一种将万物包括自身情感都视为可计算棋子的漠然,一种……让十六夜感到陌生和恐惧的、近乎非人的冷静。此刻,雪脸上那层名为“疲惫”的面具下,掩盖的正是刚从权力修罗场搏杀凯旋后,正在飞速冷却沉淀的锋芒,以及……那金瞳深处,隐约翻涌的、连雪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属于大妖血脉的狂烈与毁灭欲?

      十六夜的心,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死死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犬夜叉……早已走了。带着她母亲桐夫人那方以血写就“宁”字的旧帕,带着一身尚未长成的倔强与懵懂,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那个吞噬一切的、更加凶险的漩涡。

      她放他走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追出去的冲动。她知道,强留只会让那孩子的心死在这里。可每当夜深人静,听着风掠过空寂庭院的呜咽,她都会一遍遍地问自己:放他走,真的是对的吗?他才多大?外面有多少妖怪觊觎着斗牙王的血脉?有多少除妖师、神官会将他视为必须清除的异类?我这个母亲,是不是太狠心、太无能?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而现在……她的女儿雪……

      十六夜的目光,缓缓移到雪紧攥着那份“捷报”文书的手上。那双手,曾只会笨拙地抓住她的衣襟寻求庇护,或小心翼翼捧着刚采下的、带着露水的野花。如今,指节处已磨砺出薄茧(是握笔、布阵、还是……握了别的什么?),因为用力而绷紧发白,仿佛要将那份浸透了他人鲜血与算计的“战功”捏碎,又仿佛要死死抓住这好不容易攫取的、名为“权力”的浮木——这唯一的、冰冷的依凭。

      雪在城主厅那番“大义凛然”的宣言,早已如同无形的寒霜,通过无处不在的“樱吹雪”渗入十六夜的耳中。她听得懂。那字字句句背后,是精密的布局,是无情的切割,是用另一个鲜活生命(那个贺茂家的净瑠璃,听说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孩子)的陨落,铺就的登云之阶。

      窒息般的寒意攫住了十六夜。她看着女儿眼中那层日益增厚的冰壳,看着冰层下汹涌的、属于异族血脉的暗流……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雪……我的女儿……’ 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喊,灵魂都在颤抖,‘是母亲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在那么小的时候,就不得不捡起冰冷的刀,学会算计人心,在荆棘丛生的路上独自跋涉……如今,母亲眼睁睁看着你在这条染血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看着你的手沾上越来越多的红,看着你的心变得越来越冷硬……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甚至……不敢开口劝你停下……’ 因为停下,可能就意味着被这乱世的洪流彻底撕碎,万劫不复。

      桐夫人留下的“宁”字,是宁折不弯的傲骨与勇气。她曾以为,自己继承了这份勇气,用它为两个孩子撑起了一片摇摇欲坠的天空。可此刻,那方血帕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滋滋作响,只余下无尽的灼痛与自我怀疑。

      她放走了儿子,可能亲手将他推向了死地。

      她留住了女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沉沦于权欲与血脉的深渊。

      这该死的乱世!为什么做母亲会如此艰难?为什么每一次抉择,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头肉?为什么……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付出,最终都只落得一个“失败”的烙印?

      尖锐的疼痛从掌心传来——是无意识中,指甲已深深嵌入了皮肉。这痛楚让她从翻江倒海的自责中短暂抽离。不,她不能倒下。至少在雪彻底被那冰层吞噬之前,在找回犬夜叉的音讯之前……她必须撑着。哪怕只能做一盏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的风灯,也要在这冰冷刺骨的庭院里,固执地亮着,给她的孩子……留一丝微末的光亮,一个或许还能回头的归处。

      她深深吸气,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头的哽咽强行压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同无数个平常的傍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母亲的关切与疲惫,在暮色中轻轻响起:

      “回来了?……辛苦了。灶上温着粥,先去梳洗一下吧。”

      她刻意避开了城西的焦土,避开了那份染血的文书,只说着最家常、最无关痛痒的话语,仿佛这样就能抹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就能让时光倒流回那些平静的、只有金平糖和野花的午后。

      雪抬起眼,望向廊下的母亲。夕阳最后一道残光,吝啬地落在十六夜苍白却依旧美丽的侧脸上。那双曾盛满温柔、忧虑、偶尔还有少女般光彩的眸子,此刻像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薄雾,雾霭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让雪心头莫名一刺、沉甸甸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悲伤?

      雪张了张嘴,喉间似乎堵着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低低的、几不可闻的“嗯”。她攥紧手中那份如同墓碑般沉重的“捷报”,转身,身影没入通向自己房间的幽暗廊角。
      就在雪身影消失的瞬间,十六夜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所有强撑的堤坝,无声地滑过冰凉的脸颊,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碎成一片无人得见的水痕,迅速被暮色吞噬。

      然而,就在这泪痕未干的死寂里——
      一道气息沉凝、身着西国云纹服饰的身影,如同月下幽魂,悄无声息地自庭院最深的阴影中浮现。侍女姿态恭敬却透着疏离,对着十六夜深深一礼,双手奉上一枚流转着古老、强大而温和妖力符文的竹简,声音平静无波:

      “十六夜姬君,凌月仙姬命奴婢将此物交予您。” 侍女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十六夜的泪痕,落在她紧攥的、微微颤抖的手上,“仙姬言:‘同为母亲,此物或可助您……守护想守护之人。’”

      十六夜猛地睁开眼!

      那双黑白分明、犹带泪光的瞳孔,在触及那枚散发着不容忽视力量波动的竹简时,瞬间缩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近乎惊骇的震惊!

      云端的仙姬……那个她仰望、羡慕、甚至恐惧的存在……那个完美到冷酷的“母亲”……竟在此刻,向她这个深陷泥泞、自认失败的凡俗母亲,投下了一束意义不明的……“援手”?

      那枚竹简静静躺在侍女掌心,流转的符文如同活物,散发着诱人又令人心悸的光芒。它究竟是救赎的绳索,还是另一个更深的、关于“母亲”定义的嘲讽?十六夜僵在原地,指尖冰凉,灵魂深处那个名为“失败”的烙印,在仙姬这突如其来的“注视”下,骤然变得滚烫而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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