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一千里》梅花扳手

4、起始之四 炼

　　炼尘峰的夜很凉。
　　海拔高嘛，正常。
　　这里的星星也很漂亮。
　　周湍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失眠了，这是他白天睡太多的报应。
　　思前想后，周湍明还是决定起身，趁着夜色逛逛山头。虽然这具躯体寒暑不避，但他依旧披了件外袍。
　　他还没适应，总觉得这天气穿单衣会感冒。
　　踩着微弱的月光，周湍明踏出房门。
　　炼尘峰山体十分陡峭，他们的住处建在一处稍微平坦的空地，向下是密林，向上则是山顶。由于人员稀少，建筑规模并不大，他同兰枝记忆中的炼尘峰对照，很快便摸清了山门布局。
　　周湍明先是像做贼一样偷偷摸到了九筵的住所，这是一间简朴的小院子，此刻灯火皆熄，他觉得这孩子应该是已经睡着了，便未再打扰，步履轻松地去别处闲逛。
　　大师兄在闭关，他不去找事。
　　三师妹的剑阁：锁着。
　　四师弟的丹房：锁着，两把。
　　五师妹的药田：锁着，还贴了封条，上面写着四师兄禁止入内。
　　周湍明碰了一鼻子灰，想着去藏书阁看书打发时间。
　　藏书阁没锁，但他还是灰溜溜地出来了。
　　理科生，看不懂。
　　这群人写东西怎么不打标点符号啊。
　　来想去，周湍明决定还是进行一些最简单、最朴实无华的娱乐项目：爬山。
　　他就着夜色，伴着冷风，一步步登上观月台。
　　这正是百余年前兰枝的师父飞升之地。
　　炼尘峰的最高处，陡峭的山崖边，观月台的终点立着一座白玉般的雕像。她背对着登山之人，望着月亮升起的方向。
　　而在雕像的脚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周湍明认出那道身影，眉头一皱。
　　“为何不睡？”
　　他来得悄无声息，九筵闻声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看清是周湍明后恭敬行礼：“弟子睡不着。”
　　周湍明心想巧了，我也睡不着。
　　九筵身上穿着的仍旧是那道童两件套，此刻在凛凛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周湍明看着都觉得冷，便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
　　九筵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伸出双手拢住下摆，不让衣服拖在地上。
　　周湍明替他掩上衣襟：“你这样风都灌进去了，会受凉。”
　　九筵抬头，直直地看着他。
　　周湍明担心他一言不合又跪下去，抢先开口道：“明日还有功课，莫要因风寒误了修炼。”
　　九筵被噎得说不出话。
　　半晌，他出声，却不是道谢，而是询问：“师父，这雕像便是师祖吗？”
　　周湍明心说应该是吧我也没见过，然后在心里狂喊兰枝。
　　脑袋一痛，得到了一些有用的知识。
　　他觉得兰枝实在是抠搜，每次都像挤牙膏一样告诉他一点事情，怎么就不肯给记忆做个开源库呢？等下回去梦里问问他。
　　“正是，”他端着架子点头，“祖师飞升后宗门便在此处立了雕像，以作纪念。”
　　心月道人的雕像看起来不像个剑修。
　　她眉眼舒展，淡雅如烟，嘴角含笑，长发在脑后随意挽起，一柄长剑负于身后。她亭亭而立，像一株玉莲般生长在山的高处，面朝云海，追逐着月光。
　　比明月更温柔，比明月更孤绝。
　　九筵望着雕像的侧脸，小声问：“师父，我是剑灵根，我也能像师祖一样吗？”
　　周湍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
　　开玩笑，你知道多少年没人飞升了吗？
　　九筵看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他回过味来，觉得小孩刚有目标就被自己阴阳有点可怜，便找补道：“快回去睡吧，日后勤奋修炼才有机会。”
　　九筵低头行礼，向他作别后便抱着衣摆跑走了。
　　周湍明挪动一步，站到雕像旁边。
　　云海无边无际，天边银河高悬。
　　他从未见过如此通透的景色。
　　雕像双眼清明，望着远方。
　　比明月更温柔，比明月更孤绝。

　　不知为何，周湍明仿佛看到许久之前她在峰顶舞剑。
　　与温婉的外表不同，那是十分诡谲凌厉、令人生寒的剑。剑刃泛着银光，月光将观月台铺满银色，动作时天地间只剩她一人。舞毕收剑，她看向台边，面带笑意：“你来啦？”
　　周湍明嘴唇翕动，有声音发出，却并非出自他口。
　　“师父，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