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一千里》梅花扳手

5、起始之五 这

　　这一晚，周湍明没有梦到兰枝。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空旷的、一无所有的雪地。
　　随后冰雪消融，天边传来鸟儿的啼鸣。周湍明循声望去，发现自己正站在清衍宗的入口处，有什么力量驱使着他往山上走去。一路上他看到溪水潺潺流下，新枝长出嫩芽。他拾阶而上。
　　这应当是弟子拜山门时走过的试炼之阵，只是由他走来便成了普通的山路。
　　行至山腰，他发觉了异常。
　　空气中传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当周湍明意识到这点后，脚边清澈的溪流突然变成了殷红的血河。他被吓得一个踉跄，慌忙后退。
　　脚下是新鲜的断肢。
　　肌肉仿佛还在蠕动。
　　他干呕起来。
　　……不要停。
　　有谁对他说。
　　向山上走。
　　于是他打起精神，忽略一路上的尸体，向山上跑去。
　　炼尘峰上只剩下破碎的砖瓦，空无一人。
　　他未作停留，继续向上攀登，最终来到了观月台。
　　心月道人雕像的脖颈碎裂，头颅立在地面上，正对他的视线。
　　观月台一片狼藉。
　　他看到兰枝站在观月台的中央，身后闪烁着巨大的金色法阵，金色的丝线将他和山峰连成一体，层层环绕在整个清衍宗外。他向血红的天空张开双臂，似乎是在和什么东西对峙。
　　随后一柄漆黑的长枪从天而降，穿过层层法阵，贯通兰枝的胸膛，把他钉在地上。
　　一道人影紧随其后。
　　他浑身缠绕着不祥的戾气，只有眉眼依稀能辨别出儿时的模样。
　　长大后的九筵握着枪身，俯身看他。
　　兰枝挣扎着，从嘴里吐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九筵突然笑了。
　　他拧动手中长枪，轻声道：
　　“师父，我回来了。”

　　周湍明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从梦中惊醒。
　　他紧紧攥住衣襟，大口喘气。疼痛还残留在胸口，就如同那里真的有一个洞。不仅如此，连头部也钻心地疼。
　　这就是为什么兰枝只肯给他一点点记忆吗？因为他承受不住？
　　缓了一会，周湍明下床，换下被汗水浸透的衣物。天色将明，他坐在书桌边，思考起九筵日后的教育方针。
　　昨天那个抱着衣服跑走的小孩会长成那样狠戾的魔头吗？
　　他分明还在喊兰枝师父，又为什么要屠戮自己的宗门？
　　难道真的应该在昨天就杀了他吗？
　　周湍明只觉得寒意如同一盆冷水，将他浇透。
　　他深呼吸，决定等下见过九筵再做决定，转而审视起这具躯体。经过昨晚的梦境，他对兰枝的身体更加熟悉了。他能感觉到自己是土灵根阵修，有什么东西贯穿全身，将他和脚下土地连在一起，灵力交融，生生不息。
　　他就是这清衍宗护山大阵的阵眼。
　　但是九筵昨天说他想当剑修。
　　周湍明犯愁。
　　师父已经飞升，大师兄闭关，三师妹下山。这座山头的剑修此刻都寻不到人。
　　也不知道兰枝上一次是怎么教的。
　　周湍明想了想，决定使用一下剑阁。那是师父的藏剑处，平日由三师妹管理看守，由于其他人平日不此处，她下山时便会将剑阁封锁。兰枝作为二长老，需要时倒是也进得。
　　他换好衣物 ，前往位于石窟的宗门宝库。这里有大师兄设下的禁制，兰枝显然是在白名单中。他在宝库里一通翻找，带着装有剑阁钥匙的小盒离开。
　　到达九筵住处时天刚亮，他看到九筵已经起床，正在院中打水洗漱。
　　“阿筵。”
　　九筵一震，随后抬头，沉默地看着他。
　　孩子的脸和魔头的脸重合在一起。
　　周湍明一阵心悸，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不过数秒后，九筵便已放下木桶，小跑着来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九筵见过师父！”
　　他脸上带着紧张和一丝难以察觉的亲近。
　　周湍明松开拳头，叹了口气：“礼便免了。用过早饭了吗？”
　　“还没有。”
　　周湍明掏出一粒辟谷丹递给他。
　　九筵沉默，随后转身去水桶处洗了洗手。
　　周湍明尴尬地伸着手看他洗手。这小孩看着也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怎么有洁癖啊？
　　就在他准备把丹药收回去的时候，九筵擦净双手，小心翼翼地从他掌中拿过辟谷丹，看了一会，才终于服下。
　　周湍明如释重负，清清嗓子道：“随我去剑阁。”
　　“师父？”九筵有些不解。
　　“剑修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剑？”
　　看到九筵的眼中从难以置信变为欣喜，逐渐闪烁起光芒，周湍明也没来由地笑了。
　　“我虽是阵修，无法教你剑法之道，但好在本宗剑法之源颇深，这几日你先学些修行基础，打好根基，待大长老出关或你三师姑回来，我再去拜托他们教导你。”
　　九筵终于绷不住笑脸，面上都染上红晕。他拽住周湍明的衣袖，那股神态有点像周湍明上辈子收到压岁钱喜不自胜的表弟。
　　“谢谢师父！”
　　看得周湍明的踌躇一扫而空。
　　他要教好这个孩子。
　　他拍拍九筵的肩膀，朗声道：“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