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一千里》梅花扳手

3、起始之三 周

　　周湍明不知该将九筵安置在何处。
　　兰枝的记忆中，小九筵先是在杂物间打了一晚上地铺，待第二日道童收拾好屋子后才拥有自己的房间。
　　没办法，谁也没想到今年炼尘峰会收到新弟子，毕竟五师妹拜入师门已经是百余年前的事情了，平时也没人想不开来这里做客，整个峰头根本没有客房。
　　也就是说这座峰头上全是九筵的师叔师伯师姑。
　　周湍明觉得这听起来很像什么帝国幺子狠狠宠的狗血文开头。
　　他看着一旁低头走路的九筵，心想可不能让这孩子再去睡杂物间，又不是生产队的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提前到达了这里，但这正好让周湍明有了时间给他安排住处。炼尘峰上的道童不多，走了半晌才遇到一个。
　　“去腾间屋子出来。”
　　那正探头探脑打量九筵的小道童听到周湍明对他说话，立马挪开目光，应了声“是”，忙不迭地走了。
　　周湍明先将九筵带到自己的房间，让他坐下，伸手点上他的灵台。
　　九筵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似乎有些无措，却并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顺从地低下眼去，任由周湍明动作。
　　周湍明尝试着探查他的伤势，好在虽然他是个麻瓜，但是这具身体还记得如何施法。一股灵力自九筵灵台流向全身。片刻之后，周湍明收回了手。
　　还好，都是皮肉伤，也就看着吓人。
　　于是他道：“刚刚给你的丹药呢？快吃了吧。”
　　九筵听话地拿出那个小玉瓶，取出一枚丹药，小心翼翼地吞了下去。
　　这是身为丹修的四师弟炼制的，效果十分之好。不消一刻，九筵身上的伤口便愈合了大半。
　　周湍明满意地点点头：“从今日起你便是炼尘峰的弟子。我先唤人带你去清洗，今晚稍作休息，明日起便有日课，可明白了？”
　　九筵乖乖点头，小脸虽然仍旧脏兮兮的，却红润了不少：“弟子明白。”
　　周湍明看得心都软了。多乖的孩子啊。
　　他又找来一名道童，将九筵交给他后回到屋内，试图查阅更多兰枝的记忆。
　　无果。
　　他又在脑海中呼唤兰枝。
　　无果。
　　他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刚醒来的时候是躺在床上的，难道需要睡觉？
　　午休时间刚过，睡觉不好吧？
　　不对，他又没在上班，怕个屁。
　　念及此，他将外袍一脱，心安理得地睡了去。

　　周湍明睁开眼，依旧是在兰枝的房间。
　　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兰枝坐在床边，眉头紧紧皱起。在周湍明坐起身来的那一瞬间，兰枝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问：“为什么不杀了他？！”
　　“我做不到。”
　　“你可知若是放任他活下去，这世上将有多少无辜之人死去吗？”
　　“可他现在还只是个无辜的孩子，我做不到。”
　　“哪怕你自己会死也不肯杀了他吗？”
　　“是的。”
　　兰枝甩开他，望向自己颤抖的双手，喃喃：
　　“是我毁了这最后的机会……是我……是弟子不肖……弟子……”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周湍明起身，与他面对面：“再给我一次机会。”
　　兰枝怒极反笑：“就凭你这张嘴？”
　　“凭我这条命。”
　　兰枝愣住。
　　“现在你的身体由我控制，我感觉到自己可以使用你会的道法。也就是说，我这个完整的灵魂还值一次时光倒流的机会。”
　　兰枝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良久道：“值得吗？”
　　“老实说，”周湍明挠头，“不太值，这是加班还倒贴钱。”
　　兰枝被他的坦诚噎了一下。
　　“但我下不去手，无法完成答应了你的事，理应想办法善后。”
　　“你的心软会害死自己。”
　　周湍明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不也一样吗？”
　　可以不收九筵，却违背规定收了他；可以让他自生自灭，却给了他丹药。周湍明隐约看到九筵睡在地铺上的那晚，兰枝还趁他睡着偷偷去查看他的伤势。
　　他可以用道法强迫周湍明替他杀人，却从来没有以此要挟。
　　甚至万念俱灰之时，也只是责怪自己无能。
　　“兰枝，你和我分明是一类人啊。”
　　眼前一黑，周湍明感觉自己被踹了出去。

　　他睁开眼，感觉头有点疼。
　　天色暗了下去，已近黄昏。周湍明坐起身，掀开半掩的纱帐。
　　看到九筵站在床边。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到嘴边的卧槽咽下去。
　　九筵注意到他的神色，慌忙跪下：“弟子冒犯，还请师父责罚。”
　　周湍明缓过劲来，又是一阵头疼，搞不懂这小孩天天跪个什么劲。
　　“起来吧，是我未教你规矩，不怪你。”
　　待九筵起身后，他又问道：“住处如何了？”
　　“快收拾好了。”
　　周湍明点头：“可是找我有事？”
　　此时的九筵已经重新梳洗过，看上去可爱不少。因为暂时没有替换的衣服，只好暂时穿着道童的衣裳。他掏出那瓶愈肌丹，双手递出：“弟子前来还药，见师父正在休息，不敢出声唤您，便在旁等候。”
　　周湍明看着那小瓶子，心下了然。愈肌丹的瓶子是碧玉所制，药效又可生肌活骨，这孩子怕是把它当成了罕见的灵药，不敢留下，才特地来还。
　　他摆摆手：“不妨事，这是你四师叔的丹药，他那里多的是，你自己留着便是。”
　　随即一阵头疼，他感觉没用的知识增加了。
　　……不对，准确的说愈肌丹确实是稀罕东西，只是四师弟这个人形自走丹炉没事就喜欢炼丹玩，正好三师妹没事就喜欢下山打架，四师弟看三师妹打架多了，干脆把打发时间炼的丹药全都改成愈肌丹，这才让这玩意在炼尘峰泛滥成灾。
　　他看着九筵小心翼翼将药瓶收起来的样子，不由得又在心底感叹一句：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