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一千里》梅花扳手

2、起始之二

　　周湍明负手立于炼尘峰入口。
　　兰枝素来冷面少言，周围并无多少亲近之人，他不喜与人亲密接触，甚至连洒扫的道童也无。这让周湍明十分庆幸——他现在心乱如麻，但凡有相熟的人见了必定露馅。
　　他学着兰枝，垮起个脸。
　　于是没人敢跟他说话。
　　就这么一个人走到了入口。
　　炼尘峰在清衍宗中算是十分特殊的一脉，门中弟子是全宗最少的，算上兰枝不过五人，这五人有剑修、有丹修、有符修，灵根也不尽相同。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便是命带天煞。
　　其它峰头的人有的时候觉得炼尘峰就像是在养蛊，这群人为什么还没被集体克死是清衍宗未解之谜。
　　炼尘，洗去凡尘，斩断尘缘，炼化自身。
　　炼尘峰的上一任长老、他的师父，正是这世上数百年间唯一飞升之人。
　　师父飞升后，大师兄接替长老之位。又过了百年，大师兄闭关不出，至今已有数十载。兰枝便作为二长老，暂管峰头。
　　如今三师妹入世斩尘，四师弟和五师妹在秘境修炼，诺大的峰头只有他站在入口等待可能到来的新弟子。
　　周湍明站得无聊，这附近又没有别人，他隐约知道九筵要晚上才会到，索性坐在门槛上，翻找起兰枝的记忆。
　　他找到了九筵与兰枝的初见。

　　当时已是傍晚，目之所及一片昏黄。兰枝像座雕塑一样负手立在山门前。太阳落山之刻便是试炼结束之时。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没入地平线。
　　兰枝平静地抬起眼望向天边，似是毫不意外无人入选。
　　他干脆地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身后一阵窸窣作响，随后便是什么东西扑通落地的声音。
　　刚入夜的微风带着一丝寒意。
　　兰枝循声望去，看到石阶上倒着一团黑影。那小小的黑影喘息着，随后匍匐在地上，艰难地向山门爬来。
　　兰枝面色未变，依旧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孩子拖着血迹爬上一层又一层的石阶。
　　他的运气实在太差，这阵中有一只高阶凶兽，只有厄运缠身之人才会遇上。
　　最后，小小的人影终于爬到了他的脚边。
　　兰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太阳已经落山了。”
　　刚刚还在挣扎的孩子如同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愣在原地。
　　兰枝扔给他一瓶愈肌丹便准备离开。
　　那孩子如遭雷击，慌忙伸手抓住兰枝的衣摆。
　　洁白的衣摆上留下一个混着泥土与血的手印。
　　“求您……”
　　兰枝低下头去，对上他的眼睛。
　　绝望的、焦急的、满含泪水的眼睛。
　　“求您了。我的亲人全都去世了，收养我的好心人也糟了意外。如果我离开这里只会不停地害死更多人……”
　　“我无处可去了……”
　　兰枝看着那双晶莹的眼睛，如同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他的运气也不太好。
　　孩子紧紧攥着他的衣摆，如同抓着最后的希望。
　　他哀求道：
　　“如果您不收我，就杀了我吧。”
　　说完，他深深地低下头去，露出一小段瘦弱的脖颈。
　　兰枝扯出自己的衣摆，转身踏入山门。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绝望的呜咽。
　　“自己跟上来，我不会等你。”
　　孩子猛地抬起头，眼底尽是不可置信。他从不知何处爆发出一股力气，站起身来，踉跄着追上了兰枝。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望着那如同明月般的背影，哽咽道：
　　“九筵，我叫九筵。”

　　周湍明看完后，郁闷地扯下手边的树枝，在地上胡乱地戳着。一股没来由的情绪压在他的心头，说不清道不明。
　　他越发觉得荒唐。
　　要他去杀这样的一个孩子？
　　让他拔剑去砍下那个拼死求生的孩子的头颅吗？
　　他眼睁睁地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这里，怀抱着必死的决心。
　　结果杀死他的不是命，而是自己吗？
　　周湍明做不到。他不觉得这个引颈受戮的孩子会是杀人魔头。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在内心狂喊兰枝的名字，试图把他喊出来。
　　我做不到！！你趁着还有时间赶快另请高明吧！！！
　　兰枝的声音并未响起。
　　“靠！”周湍明郁闷地把树枝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腾”地站起身，努力维持着扑克脸看向声音的方向。
　　他看到了蹒跚前行的九筵，依旧浑身是血，不过看起来比记忆中好上不少，起码还能站着。
　　……可现在才刚过中午啊？这什么情况？
　　九筵同样抬起眼，望向兰枝。只是他双眼被鲜血染红，看不清远处的人影。
　　随后，他像是再撑不住，跪倒在地。
　　周湍明顾不上再细想，他的手握住腰间佩剑，轻轻颤抖着。
　　斩了他。
　　只要斩了他，自己就解脱了。
　　斩了他。
　　这对于现在的自己轻而易举。
　　斩了他。
　　小小的黑色身影跪在不远处，低着头。
　　他沉默着，不发一言。
　　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扶起。他用力眨了眨眼，挤去眼中的血污。
　　蓝色的人俯下身来，用衣袖擦去他脸上的血。
　　九筵神情中满是茫然。
　　周湍明看他这样子，担心他昏死过去，便掏出一罐愈肌丹放到他手里，温声道：“把这个吃了。”
　　九筵低下头，像是在看丹药，又像是再看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周湍明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
　　良久，九筵终于开口，小声道：
　　“谢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