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飏飏归去

5、第四章

　　二人被秦蚀月押解回了金乌教在平安镇的分舵。
　　秦蚀月还来不及提审追问二人天阳心法的下落，就有下人来回禀，说曲公子到了。
　　秦蚀月一怔，教主的宝贝少爷要进京赶考，曾千叮咛万嘱咐过他，多关照一二，若不是曲公子找上门，秦蚀月差点都忘了。
　　曲无瑕便是金乌教教主的独子。教主只有这么一个掌上明珠，疼宠非常，但这个少教主自幼在舅家长大，其舅是朝中重臣，重文轻武，所以曲无瑕武功平平，也鲜少参与教务，但少主的身份还颇为显赫，他莅临教里，秦蚀月自然得去安置。
　　秦蚀月与曲无瑕虽不算熟稔，但也是君子交，曲无瑕虽然年幼，但脾气极是温和，说起来，秦蚀月还欠着曲无瑕一个人情。三年前，秦蚀月的胞弟秦芜寒任务失手，论教规本该处死，多亏了曲无瑕跟教主求情，才保全了秦芜寒性命。
　　曲无瑕见了秦蚀月，也不拐弯抹角，只道：“秦护法，能不能饶了叶涵。”
　　秦蚀月道：“这可不在我，叶涵是教主钦点的要犯。”
　　曲无瑕一怔：“为什么？爹爹追杀一个少年做什么？”
　　秦蚀月道：“你听过天阳心法？”
　　曲无瑕点点头：“听爹爹提过，爹爹说天阳心法就在教里，爹爹修的就是这套心法，只是缺了一些。”
　　秦蚀月道：这缺的部分很可能就在嵩山，叶涵就是嵩山首徒。”
　　曲无瑕半垂了头，沉吟半晌道：“秦护法，叶涵您交给我，天阳心法我自会为爹爹寻找，若是找不到，我自己去找爹爹说。”
　　秦蚀月清冷的看他一眼，却也不置可否，半晌，才背了手道：“明天我会派芜寒来跟着公子。”说罢，转身而去。

　　叶涵和赵蓉儿稀里糊涂的被刀奴救出来，一出门，就看见曲无瑕站在阳光下，对他粲然一笑。
　　叶涵背着昏迷的赵蓉儿逃出来的一刹那，只觉得劫后余生，见到无瑕，恨不得眼圈都红了。
　　无瑕笑着跑上去，按住他肩头：“叶大哥，没事啦。”
　　叶涵定了定神，只觉得事有蹊跷，一时又想不通，但又怕连累了无瑕，只心乱如麻：“无瑕，你不是江湖人，还是不要跟我兄妹二人多纠缠，我们不能连累你。”
　　旁边的书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你有良心！”
　　无瑕笑道：“叶大哥不要担心啦，你们好好修养就是，随我去京城，我舅父在京里还有些势力，不用担心。”
　　叶涵苦笑，这曲无瑕，赤诚的让人无所遁形，他回头看看憔悴的赵蓉儿，这几日她吃了许多苦，从嵩山回来，便是高烧不退，沦为阶下囚，少医少药，赵蓉儿几乎都是昏迷居多。为了师妹，他也顾不得了，叶涵沉吟了片刻：“无瑕，多谢你！以后只要你有用的着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叶涵在所不辞！”
　　无瑕强笑着点点头，伸头看了看叶涵背上的赵蓉儿，回头吩咐书奴：“去把许神医请来，让神医把那高丽红参也带来。”
　　书奴点头应了。
　　大约半个时辰，那许神医便到了。
　　这许神医一进屋就吹胡子瞪眼：“我的小祖宗，你怎么了？！旧病又犯了？我就说这大冷天的去什么京城赶什么考？！惹出病了吧？书奴，还不快把参汤熬上，老规矩，加一钱鹿茸和一钱阿胶!”
　　无瑕柔声道：“许大夫，不是我，是赵姑娘~~书奴，快些把参熬了，给赵姑娘服下。”
　　许神医哼了一声，瞅了赵蓉儿一眼，扭头就走：“等死了再找我！”回头了数落无瑕：“怎么就你死心眼？这成人形的参两三年高丽也就进贡这么几颗，好容易皇上赏了你，那是救你小命儿的，你倒是大方，什么阿猫阿狗都给送？”
　　无瑕慌忙回身拉住许济：“许大夫，您慈心圣手，还是快些给许姑娘看看……”
　　话还没说完，赵蓉儿嘤咛一声，缓缓转醒。
　　许神医冷笑：“好大的病，要是人人惹个风寒都得我许济把脉，我这救死救活干脆改名叫累死累活算了！”
　　曲无瑕带了三分娇憨，拉了他袖子道：“许大夫，许伯伯，您最好了，就算是暇儿求你，好不好~~”
　　许神医白了他一眼，回手抓了赵蓉儿脉搏，反手一根银针，扎进了赵蓉儿的肩颈。
　　一针下去，赵蓉儿转醒过来，还未闹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人又扎了一针，顿时尖叫一声，一巴掌甩开了许神医：“你干什么？！”
　　许神医火了，反手抓了赵蓉儿脉，一使力，赵蓉儿惨叫一声，顿时蜷成一团，缩在床脚，额上泠泠的冷汗，喊也喊不出声。
　　叶涵一惊，忙上去抱了赵蓉儿：“神医息怒！师妹不懂事，在下替他道歉，还请神医手下留情！”
　　曲无瑕也急道：“许大夫，您干什么？”
　　许神医冷哼一声，睥睨叶涵：“道歉？道歉要的是诚意，你跪下给我磕个响头，我就饶了这女娃儿。”
　　叶涵一愣，苦笑的双膝跪倒。这许济的大名他听师父讲过，许济本是医仙谷谷主，武功高强医毒双绝，可惜脾气却大的惊人，行事也十分偏激。三十年前，武林盟主身中奇毒，遣长子去医仙谷请许济救治，许济不肯，那盟主长子以武相迫，将年方十八的许济抓回了府里。许济一夜竟灭了盟主满门七十六口。自此，再无人敢小觑这个年轻的医仙谷主，江湖人传言，只要许济愿意，死人也可医活，可若是他不愿意，活人举手间便可被他取了性命。许济在江湖上也得了一个救死救活的诨号。后来，大约二十年前，据说许济迷恋上了一个官家女子，便隐退江湖，后来传闻他做了宫廷御医，但自此后，许济的确未曾再在江湖上出没。
　　叶涵既然知道许济来历，自然不敢造次，蓉儿的病还得指望这位神医，再者，许济年近知天命，也算是前辈，受得起这一拜，想及此，叶涵毫不犹豫的双膝跪下，堪堪一个响头。
　　曲无瑕站在他身畔，贝齿咬了粉红的唇，竟陪了叶涵也双膝跪下。
　　他这一跪，可炸了锅，书奴尖叫一声公子，那尾声都带了颤；刀奴的刀噌的一声出了鞘；许济急得顿时跳了脚，一把拉了曲无瑕抱在怀里，给他掸膝上的灰：“我的小祖宗，这么凉的地你也跪？你也不怕着凉！”
　　曲无瑕微微嘟了嘴：“那您救不救赵姑娘？”
　　许济叹了一声，手指一曲，弹在赵蓉儿曲池上，赵蓉儿顿时停止了颤抖，眼一闭便昏睡过去。
　　叶涵忙抱了赵蓉儿，只觉得她呼吸平稳，虽然脸色有些白，但应该没有大碍。他也不敢再劳那大牌儿许济出手了，叶涵把赵蓉儿抱到床上，给她盖上了被。
　　许济顺手拿起桌上的笔纸，龙飞凤舞的开了张方子，递给叶涵：“早晚各一剂，两天保她生龙活虎。”
　　叶涵颇有些受宠若惊，接过了方子道了谢。
　　许济鼻孔朝天哼了一声，转身要走，曲无瑕要去送他，被许济推了回去：“我的祖宗，这么大冷的天，你乖乖待在屋里别着了凉就算我烧高香了！”
　　送走了许济，曲无瑕让刀奴去抓药，又支使了书奴去厨房准备饭菜。
　　赵蓉儿已经睡下了，曲无瑕邀了叶涵到厅里用茶。
　　茶壶是宜兴紫砂雕漆描金供春壶，精致可人；普洱是四十年的陈茶。曲无瑕用滚水沏了满壶，顿时茶香四溢。曲无瑕笑道：“茶需新嫩，现下深秋，今年的春茶也搁的陈了，这时节倒不如尝尝普洱，普洱倒算是茶里特例了，旁的茶都是越新鲜越好，这普洱却是越陈越香的。”
　　叶涵喝了一盏，他毕竟还是江湖出身，这些雅趣有些太过阳春白雪了。
　　曲无瑕又道：“对不起，许大夫脾气不好。”
　　叶涵笑道：“无妨，医死医活的许神医，他的脾气全江湖都晓得。”
　　曲无瑕一愣：“全江湖？许大夫也是江湖人？”
　　叶涵奇道：“你不知医死医活许神医的底细？”
　　曲无瑕道：“我自幼就有虚症，许大夫是宫里御医，自小就在我身边，他脾气不好，可医术却是首屈一指，连陛下和太后都赞许有加的。”
　　叶涵问：“虚症？怎么年纪轻轻的就得了这个病？”
　　曲无瑕笑着偏偏头：“叶大哥是关心我？”
　　叶涵一怔，看着雾气氤氲间曲无瑕那清秀的面庞，比蓉儿还要细腻三分，不由得双颊一红。
　　曲无瑕道：“也没什么，只是家母体弱，生我的时候连日奔波动了胎气，所以我生下来便体虚体寒，五岁那年母亲病逝时，我第一次吐了血，昏迷了足足半个月，差点送命，家父请了许多名医，都说得这病的活不过弱冠之年，而且吐一次血便折寿十岁，幸得家父抱了我到京里，母舅在京里有些人脉，便寻了御医许济为我诊治，又巧在圣上和太后赏下来高丽进贡的千年红参，这才保了性命，我在京中调养了九年，直到十四岁生辰时，才回了父亲身边，只是身子一直孱弱，习不得内力，如今落得文不成武不就，惭愧的很。”
　　叶涵点点头，难怪曲无瑕被如此娇养。叹息之余，又颇有感慨，想起赵蓉儿的大小姐脾气，也是这般被宠出来的，赵蓉儿是独女，在山上被众师兄弟追捧的上了天，谁都想当嵩山掌门的乘龙快婿，往后前程便不可限量，所以赵蓉儿也是被宠坏了的。叶涵记得有一次元宵节，赵蓉儿在平安镇绸缎庄里做了新衣，给了那掌柜一百两，勒令他不许再卖同花色的缎子给别人，那掌柜应了，可回头元宵灯会的时候，赵蓉儿见了王家的小姐穿了一套和她一模一样的罗裙，顿时觉得颜面无光，当场撕了王家小姐的衣裳，又火冒三丈的砸了那绸缎庄。想着，叶涵看了看曲无瑕，曲无瑕修长的纤指捧了紫砂壶，温文有礼，好一个翩翩佳公子，惹得叶涵不由得思量，倒不知无瑕可有被宠出什么刁蛮脾气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