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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   叶涵住到了苦寒寺里,他随身只带了几件朴素的衣裳和无瑕赠他的那串琥珀珠串。每日里青灯古佛,抄经文填香油,闲来座看庭前花开花落,平静的日子,却撩拨起叶涵的闲愁。叶涵想了许多,父亲,蓉儿,嵩山,灭门,秦蚀月,曲无瑕,石头和翠儿,每每跪在菩萨前,捻了手里的佛珠,脑子里总是回旋起无数的影子。
      叶涵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回回镖局,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诡异,叶涵想起那死了许多年的二娘,夭折的一双弟弟,还有翠儿和那个未出生的孩儿,只觉得里头藏了些什么,可却抓不住。
      叶涵又想起自己临行前与曲秋阳那番对质,现在回味起来还时不时起了一脑门汗,连自己都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大胆和鲁莽;好在曲秋阳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不通情理,他既然说泰山衡山的事儿不是他做的,那必是真的了。曲秋阳这种人,敢做就敢认;但若他否认了,那必是未曾做过的。
      若泰山衡山掌门被杀不是曲秋阳所为,那又是谁会选这个风头浪尖上招惹五岳门派?更巧的是,父亲那夜深夜密访了两派掌门,为的又是什么?父亲说要举行武林大会,推举五岳宗主,还有他身边那神秘的燕氏十三骑。
      还有那天,无瑕负气离开,脸都气红了,不知他还生不生气?无瑕莫非真的喜欢蓉儿?想着,叶涵竟愣了神,手一歪,一壶香油浇了满袖。
      叶涵叹气,挽了袖子,便回去换衣裳。
      叶涵的禅房在最东头的一间,要路过寺里小沙弥的禅房,叶涵才走到走廊上,就听见一阵娇吟,叶涵虽然一向洁身自好,但也不是未经人事,这声音带着股甜腻,叶涵一听就变了脸色,一把推开了那禅房的门。
      房间里,一个小沙弥正缩在被子里,抱着个小丫头,赤条条的,被角还露出一双光光的白腿。叶涵怒发冲冠,只喝道:“好大胆子!起来!跟我见方丈!”
      那个小沙弥年纪很轻,长的颇是清秀,顿时吓得面无血色,跪在地上捣蒜似的磕头,那个小丫头的已经吓呆了,浑身赤裸的又羞又怕,缩在小沙弥身后,哭的喘不上气,那个小沙弥的泣道:“叶公子,都是我的错,是小僧不守戒律,勾引春儿妹妹,小僧这就跟你去和方丈领罪,还求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叶涵看着他们俩哭成那样,衣衫不整,身上还带着欢爱痕迹,不由得又羞又惊,叶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狠狠摔上了门,遮了一屋春光。
      叶涵也顾不得换衫子了,只觉得面红耳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一种不清不楚的躁动,偏偏又说不上来,叶涵在后山找到了打坐的方丈空无大师,叶涵合十道:“方丈。”
      空无大师看他一眼:“阿弥陀佛,施主心不静。”
      叶涵把方才所见一五一十说了,空无大师却没什么惊诧或燥怒模样,还是半眯了眼,一派祥和模样:“阿弥陀佛,缘空还小,让叶施主见笑了。”
      叶涵道:“大师准备怎么罚他们?”
      空无大师却摇摇头道:“缘空和春儿之事,老衲早就知道。”
      叶涵一怔:“佛门净地,他们……”
      空无大师道:“叶施主,不近朱色,又怎知色空?不修人道,又何悟佛理?叶施主你本是至情至信之人,只可惜被世俗礼法捆的太紧,反而不得大彻大悟了。”
      叶涵怔了怔,盘膝坐在空无大师身侧的青石上,闭目沉吟,只听得耳畔清风流水,那个小沙弥的事儿也被他抛诸脑后了。
      叶涵忆起无瑕问他:“你爱不爱她?”
      石头笃定的告诉他:““俺……俺晚上老是梦见翠儿,俺哥也说俺,见着翠儿俺就跟掉魂似的,俺也不知道掉魂什么样,反正看见翠儿俺就踏实,高兴,就是想看着她陪着她,啥都不想干。”
      空无大师说:“不近朱色,又怎知色空?不修人道,又何悟佛理?”
      叶涵想起蓉儿,那一晚,私定终身,蓉儿那一截嫩白的脖颈,透着淡淡的粉。父亲说,过了年,就让蓉儿嫁给自己,临行前,管家还送来两本春宫,放在叶涵的行李中。叶涵以前在嵩山,和师兄弟一起,不是没看过这些东西,只是马上就轮到自己谈婚论嫁,不由得有些心慌。
      叶涵突然想起缘空和春儿赤果的身子和浑身暧昧的痕迹,只惊得叶涵一个激灵,落荒而逃。

      叶涵辗转反侧了一整晚,却是彻夜未眠。
      既然睡不着,叶涵随性披了衣裳,到庭间坐坐。以前在山上,师兄弟们都说他少年老成,心思也太重。
      才坐在庭里,就听见一阵幽幽笛声。秦蚀月站在宝殿的飞檐上:“上来。”
      叶涵怔了怔,想起曲秋阳说的话,他也有许多疑问,想问问秦蚀月。叶涵飞身上了屋顶,秦蚀月捧了一坛酒,自己饮了一大口,转手递给叶涵:“三十年的女儿红,为了这酒,我走了上百里路。”
      叶涵却不接:“这是寺里,不能喝酒。”
      秦蚀月嗤笑一声:“就你规矩多,难怪老和尚说你被世俗礼法捆的太紧,不得大彻大悟,酒肉穿肠过,连佛主都不计较,你怕什么?枉你还自称江湖少侠,还不如一个老和尚来的洒脱!”说着,又自顾自喝了一大口:“好酒!”
      叶涵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酒坛,有些踟蹰。
      秦蚀月白他一眼:“不喝还我。”
      叶涵被他一挤兑,低头大大的饮了一口,只觉得那酒清冽醇厚,齿颊留香。叶涵毕竟年幼,没一会,便是双颊飞红,借着酒劲,问道:“我见过曲教主了,你为何要救我?”
      秦蚀月喝完酒坛底子最后一口,兴犹未尽道:“没酒了。”说罢,指使叶涵道:“你下去给我沏壶茶。”
      叶涵沏了一壶毛峰,给秦蚀月添上一杯,秦蚀月接过了,不说话也不道谢,只闭了眼细细品。
      叶涵又问了一遍:“我见了曲教主,他都与我说了,秦护法,为什么?”
      秦蚀月慢慢睁开眼,哼了一声:“就他多事!”说罢,又定定看向叶涵:“你真不记得了?”
      叶涵一愣:“记得什么?”
      秦蚀月凑在他颊边,酒气扑了他满脸:“你十三岁那年,救过的小黑。”
      叶涵一怔,脑子顿时嗡的一下炸起来,他自然记得。
      十三岁那年,他陪管家下山采买,却不小心走散了,在山脚遇到一个黑衣蒙面人,浑身是血。那蒙面人抓住叶涵,拿剑抵着叶涵的脖子,让叶涵给他寻药寻酒。再后来,叶涵就把他藏在那个隐秘的水帘洞中。叶涵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真实模样,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救了此人。
      那时候,叶涵天天去厨房和药房偷馒头,偷酒,偷药,送给那人。那人的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养的一条老黑狗,那是叶涵捡回来的,刚捡回来时,老狗戒心很重,总是用凶狠的目光盯着叶涵,叶涵也是这般天天拿肉和骨头给他,慢慢的,狗开始对他摇尾巴,跟着叶涵进进出出,寸步不离。后来叶涵被送到嵩山,那黑狗便留在了宁州镖局里,每年叶涵春节回去,那只狗总是第一个冲出来,扑在叶涵怀里好一通亲热。第五年春节,叶涵再回家时,门口却没有见到那只狗,叶总镖头告诉他,那只狗太老了,病的厉害,几乎三个月没有吃东西,但是还硬挺着不愿意咽气,叶涵忙奔到厨房灶边,这里暖和,那只狗一直被安置在这里,看见叶涵,老狗混浊的眼睛仿佛有了光彩,伸舌头对着叶涵的手心舔了又舔,当晚便死了。
      叶涵那时候总觉得,他必须救这个人,就像他当年捡回来那只又老又脏又凶的黑狗。
      有一次,叶涵又偷了师父的酒,偷偷送给那黑衣人的时候,突然问:“你是小黑,对不对?”
      那黑衣人淡淡道:“你便当我是小黑吧。”
      然后第二日,叶涵再去送饭的时候,那人已经离开了。为此,叶涵还伤心了好久。
      秦蚀月看向他:“你不记得了?”
      叶涵叹道:“自然记得,难怪秦护法知道那个水帘洞。”
      秦蚀月放下手里的茶盏,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突然抓了他朝大殿里走去。
      叶涵一愣,任他拉着进了大殿上:“做什么?”
      秦蚀月拉了他到佛主面前,指了天道:“我秦蚀月是有恩必报,你救了我,我自然要还你恩情。”
      叶涵怔了怔:“难怪秦护法饶我性命。”
      秦蚀月负手,睥睨了叶涵:“那是我愿意,不算报你恩情。你有什么求而不得的,跟我说,我秦蚀月不愿欠人情。”
      叶涵只觉得云里雾里,稀里糊涂的点点头,脑子里一团乱麻,秦蚀月什么时候告辞他都不晓得。

      第二天晚上,秦蚀月又来了,又多带了两坛酒。
      叶涵知道他没有恶意,倒没有那般惧怕他了,两人坐在庭里,不知不觉叶涵就喝醉了,稀里糊涂的就趴在中庭的石桌上睡了过去,月上中天,夜里,下了霜,秦蚀月把他抱回禅房,索性也留了宿。

      自那日后,秦蚀月干脆便在寺里住下了,空无大师还让小沙弥把叶涵隔壁的禅房收拾了,给秦蚀月。
      白天里叶涵抄写佛经,诵佛礼禅;晚上秦蚀月总是把他拎出来陪着喝几杯才罢休,有时候心情好,还会指点叶涵几招功夫,叶涵跟他也慢慢熟稔起来。二人这般住了十几日,叶涵的心情也慢慢舒朗开来,叶涵甚至自欺欺人的想,那些江湖纷扰,不去想,说不定便忘了。
      小寒那日,天下了雪。叶涵披了厚氅,跟秦蚀月用了早饭。饭还没吃完,就见陈镖头冲进来,一把拉了他:“快回去,出事了!”
      叶涵一惊:“怎么了!”
      陈镖头跺脚道:“还不是你那好师妹赵蓉儿,早说她不是好东西!”
      叶涵顾不得多问,就被陈镖头拉上马车。
      叶涵坐在车上,忙抓住陈镖头问:“到底怎么了?”
      陈镖头叹口气,“前些日子,你爹约了恒山和泰山两派掌门到镖局,说要开五岳大会,替赵蓉儿报仇雪恨的事儿,你知道吧?”
      叶涵点点头:“我知道。这事儿爹跟我提过。”
      “我们好心好意给赵蓉儿铺这么大场面,你爹为这事儿更是筹划了一个多月,都没安生睡一个好觉,泰山恒山掌门也多有帮衬,好容易准备好了五派结盟,那赵蓉儿大庭广众的,当场把你送她的一个什么鸡血石的玉佩还给你爹,说不想嫁你,就这么走了!你说她一嵩山遗孤都走了,我们在这儿还商量替嵩山雪恨,有个狗屁意思?就这么着,刚结的盟又散了!你爹当时那脸面就挂不住了,刚回了宁州,火大着呢,中午小四给他送饭,被打了一掌,肋骨都断了。”
      叶涵听得目瞪口呆,心急如焚。
      回到镖局时,车还没停稳,叶涵就冲下去,径自去了父亲书房。
      叶涵推开门的时候,叶总镖头正坐在书桌前,脸色很难看。雪越下越大,才下午,便没了亮,屋里却也没点烛,显得叶总镖头的脸色也益发阴森起来。
      叶涵进屋,拿火折子点着了灯,回身叫了一声爹。
      叶总镖头抬头看他一眼,面色阴郁。
      叶涵道:“五岳大会的事儿,我都晓得了。”
      叶总镖头没说话,脸色只益发难看了。
      叶涵犹豫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镶了白玉锁的金项圈,递到叶总镖头面前:“这是师妹当年与我交换的信物,我想还她。”
      叶总镖头只一把摔开叶涵递上来的金项圈,又把桌上的东西全都狠狠掼到地上,怒喝一声,叶涵与赵蓉儿定情的那个鸡血石和赵蓉儿的金项圈连带着一桌子的笔墨纸砚都掉落下来,骨碌碌滚了一地,叶总镖头怒道:“滚!”
      叶涵默默蹲下来,捡起那项圈和鸡血石玉佩,塞进怀里,回头看着父亲,想劝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出去了,轻轻掩上了门。

      叶涵回了自己卧房。从怀里掏出那个金项圈,放在面前,只觉得鼻子一酸。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拍。
      叶涵一惊,回头一看,却是秦蚀月。
      秦蚀月问:“想喝酒吗?”
      叶涵摇摇头:“我不喝,我想理一理头绪,我现在脑子很乱,你帮我想想。”
      秦蚀月伸手拿起那个金项圈,那项圈上的沉甸甸的小玉锁已经被叶知秋摔碎了,秦蚀月拿着项圈掂了掂:“这个金项圈的分量,未免也太轻了些。”说罢,一用力,就把那项圈折成了两段,却看见从断了的地方露出一截白绢,原来那项圈是中空的。
      叶涵一惊,忙抽出白绢,展开来,只有帕子大小,上头绣了蝇头小楷,第一句是什么“练骨血为精气”,天色太暗,辨认起来十分费力。叶涵连声音都有些发抖:“那是什么?!”
      秦蚀月负手道:“你不都猜到了?”
      叶涵也呆住了,这是天阳心法?!
      秦蚀月道:“你想不想知道事情原委?”
      叶涵点点头。
      秦蚀月道:“你想知道,我就都告诉你。叶涵,这是你爹和你师父设下的一个局,八年前就设下的一个局。天阳心法的下半部一直收藏在嵩山,可是你师父赵端却不敢贸然修习,赵端的父亲就是因为修炼这残卷,走火入魔而死,于是赵端就找上了你爹,把天阳心法下半部给了他,收你做嵩山长徒,不过是想让你爹投鼠忌器罢了,你于赵端也不过是个质子,即便如此,赵端还是不放心,他给你爹的心法下半部缺了最后的一章,而那一章就藏在赵蓉儿的项圈里。”说着,秦蚀月抖了抖手里那一方白绢,继续道:“嵩山有下半部天阳心法的事情,就是你爹派人告诉曲教主的,他还把残缺的天阳心法给了曲教主,明言缺的那一章还在嵩山。他知道曲教主有天阳心法上半部,也想得下半部,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嵩山灭门,正是由此而来。”
      叶涵颤声道:“你要带去给曲教主吗?”
      秦蚀月挥手把那绢帕扔给叶涵:“这事儿,无瑕说他给教主交代,我自然就不插手了,你可收好,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又不是不懂。”
      叶涵忙把那绢帕塞进怀里,一时间手脚冰凉,想起父亲的养育之恩,师父的授业之情,如今竟都是假的,叶涵只觉得喉头哽咽,不由得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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