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飏飏归去

11、第十章

　　叶涵回了镖局，已经是后半夜了，叫醒了仆役给开了门，那老仆一边揉了惺忪眼睛一边抱怨：“少爷您不是明儿才回来吗？”
　　叶涵摇摇头，也没解释，回了屋睡下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叶总镖头见了他，却也未曾问什么，只吩咐他早些收拾行李。叶涵倒没什么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只是带回家的各色礼物和特产倒是满满当当的收拾了一马车。
　　翌日晨，天才亮，叶总镖头便送了儿子上路，叮嘱了一路，一直送出了城外三十多里。
　　赵蓉儿倒是没有去送别，她不大愿意去给师兄送行，来了京城，她才觉得自己开了眼界，她有些悔，跟师兄私定终身太仓促，现在她总是刻意避嫌，跟师兄太过亲近，总归有些不乐意。正在这时，下人回禀，说曲无瑕来了。
　　赵蓉儿顿时心头一喜，忙换了新做的石榴裙，拿了玫瑰胭脂膏细细涂了颊和唇，又拢了个香包在袖子里，忙冲了出去。一出门，就看见徘徊在门外的曲无瑕，无瑕牵了一匹纯白的卢白马，一袭雪白的貂裘，一尘不染的十分惹眼。
　　赵蓉儿低头娇笑道：“无瑕，你怎么来了？”
　　曲无瑕看见赵蓉儿，笑了笑，问：“赵姑娘好，叶大哥呢？”
　　赵蓉儿笑道：“师兄今早回宁州老家了，找他有事儿？”
　　曲无瑕低垂了精致的面庞，却没有说话，那模样只恍若谪仙，看的赵蓉儿痴了。
　　赵蓉儿柔声道：“天寒，无瑕进屋暖和暖和。”
　　曲无瑕摇摇头，道：“赵姑娘，我就不进去了，这个给你。”说罢，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步摇，雕的是一只飞凤，金光灿灿，凤羽上镶嵌着七彩的宝石和水晶，十分绚丽。
　　赵蓉儿幸福的都要昏倒过去，看着无瑕，眼里满满的爱意，可惜曲无瑕却是心不在焉，把步摇给了赵蓉儿，转身就走了。赵蓉儿想追，却远远看见叶总镖头回来，忙把步摇收好，转身进了屋。

　　叶涵不着急赶路，一路慢行回了宁州，定安镖局在宁州算是一方霸主，镖局也十分气派。定安镖局的管家带了十几个镖师，一早就接在城门口，十分铺张。
　　那管家见了叶涵，慌忙亲自去给他牵马，一个镖师跪趴在马旁，给叶涵当下马凳垫脚。
　　叶涵颇有些不自在，他自幼在嵩山长大，与师兄弟相处时，也从来未有摆过少爷架子，这么多年，一剑一马，独行惯了，这样大排场反而让他不自在了。
　　那管家只笑得殷勤：“少爷，您一路舟车劳顿，累了吧？”
　　叶涵道：“还好，路上不赶，倒也不累，你不必管我了，那车上还有些稀罕的鲜果和南疆的葡萄酒，你赶紧带回去镇在冰窖里，别放酸了。”
　　管家忙点头应着，派了四个镖师套上大车，和着叶涵带来的车夫仆役一起先押着马车走了，那管家带了剩下一群人，开道的开道，牵马的牵马，还有两个小厮在马前开道。街上倒是有不少人，但都避着让叶家先行，叶涵只觉得益发不妥了。才到镖局正门，叶涵眼尖，只看见两个穿着定安镖局衣裳的护院对着一个年轻人踢打。
　　叶涵一愣，飞身从马上跃起，踩了前头两个镖师肩头，一跃数丈，落在那两个护院面前，一手挡了一个，喝道：“为何当街打人？！”
　　那两个护院横道：“嗨，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敢管咱定安镖局的闲事儿……”话未落音，他们俩颊上一人挨了一巴掌，却是管家，瞪了眼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我们少爷！”
　　那俩护院顿时膝盖一软，跪倒下去：“少……少爷……”
　　叶涵道：“你们为何打他？”
　　地上那个挨打的人，抱了头，抬起一张又青又紫的肿脸，见了管家，一下子抓住管家衣裳：“你还俺家翠儿！俺要见叶老爷，让他把俺家翠儿还回来！”
　　那管家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道：“少爷，这愣头青不知好歹，他相好的是怡红楼的姑娘，叫什么翠儿的，上次老爷陪府尹大人去怡红楼谈押运官饷的生意，那翠儿陪了老爷一晚上，然后就说是怀孕了，本来按着怡红楼规矩，怀孕的姑娘都得打胎，可老爷善心，把她赎身养在府里，这个愣头青就天天上门闹事儿。”
　　叶涵道：“先给他洗洗上药，再给他换身衣裳，带回我书房让他侯着，就说我今儿给他个交代。”
　　那管家面露难色：“这……”
　　叶涵带了三分怒气：“那你还想任他在门口撒泼挨打，坏父亲声名不成？！”
　　管家哪敢再多言，忙带了那男子进府，叶涵回头看了那俩犹自跪地筛糠似的护院，只道：“起来吧，下回再敢仗势欺人，我绝不轻饶。”
　　那俩护院慌忙磕头，叶涵也不理会，径自进了府里。
　　这是定安镖局的本家，所以十分气派，进了大门便是聚义堂，是镖头们议事接生意的地方，右侧是演武堂，是练武修习之处，左侧是刑堂和地牢，镖局有镖局的规矩，镖局押的都是精贵物，难免有些手脚不干净的，所以刑罚也十分严苛，偷盗价值十两以下，一百鞭子；百两以下，一根指头；千两以下，一条手臂；千两以上，便是一条命。行刑时往往是公开的，大庭广众下，目的就是杀鸡儆猴，以儆效尤。立了规矩，才好做生意，不然，若是镖局里的镖师手脚都不干净，哪里还会有客上门？
　　刑堂再往后是镖师们居住的地方。紧接着演武堂后就是叶家主宅，因为镖局都是男人，也常会杀人，叶家的家眷和妇孺都住在叶府大宅里，叶府后头半里地还有一处宅子，说是大宅子，倒不如说是救济堂，可巧名字也叫济生堂，里头住的是一些已故镖师的遗孀孤儿寡母，还有叶府里犯了错的女子和不上台面的妾室，也住在这里。叶涵还记得，自己年幼时，母亲身边的通房大丫头跟叶涵的二叔偷偷好上了，东窗事发，叶涵的二叔却一口咬定那丫头勾引他，后来母亲便把那丫头送进那堂里，一晃十几年，只不知那丫头是死是活。后来母亲病逝，叶总镖头便又纳了二房，那二房生了一对双胞胎，都是男孩，叶涵也见过，十分可爱，也很健康，无病无灾的长到八岁上，突然夭折了，叶涵正好那年回乡探亲，那二娘已经失心疯了，大过年指着父亲骂，说父亲是妖精，吃了他两个儿子。后来这二娘也让人送进了堂里，不久便上吊死了。
　　若非必要，叶宅的人鲜少去那里，姑婆婆说那里人都晦气，妨夫克子，见他们沾晦气。

　　叶涵先回了叶府，自从前些年二叔一家搬出去住，府里也没有什么人了，只剩了一个老迈昏聩的姑婆婆和叶涵姑姑留下的一个孩子，叶涵的姑姑，也是叶总镖头的妹妹，前些年远嫁蜀中，后来被唐门寻仇，都死了，只留了这个孩子，名唤成敬，表字思慕，比叶涵长一岁，与叶涵自小一起长大，叶涵对这个表哥十分亲近的。叶涵的性子，很大一部分受了表哥成敬的影响，成敬是个文人，在宁州是大有名气的才子，可性子恬淡温和，叶涵记得自己将要上嵩山前，叶总镖头问成敬：“你可愿和叶涵一起学武？”
　　成敬摇头道：“不愿。”
　　叶涵的二叔当时就急了：“为什么不愿意？学好了武功你就能为你父母报仇了！”
　　成敬却道：“我杀了他们，那他们的孩子也会跟我一样，成了孤儿。”
　　当时只气得叶涵二叔骂他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

　　叶涵先回屋沐浴更衣，洗了一身风尘仆仆，去里屋向姑婆婆请了安，又去了成敬屋里，带了不少京城上乘的笔墨纸砚给他。成敬听说他来了，早早就等着了，兄弟二人聊了会闲话，管家来请，说镖局里已经为少爷备了接风宴，叶涵本要邀成敬一起去，成敬不喜闹腾，叶涵便只好一个人去了。
　　接风宴倒是热闹，叶涵没什么少爷架子，还特意带了从京里带来的上好西域葡萄酒来助兴，顿时乐坏了一群嗜酒的汉子。
　　申时的接风宴一直喝到了酉时，叶涵辞了宴席，也喝的脚下打飘。那管家小心翼翼的请示：“少爷，那闹事的小子怎么办？”
　　叶涵按按额头，浑浑噩噩问：“谁？”
　　管家道：“您今儿让带进府里的。”
　　叶涵这才想起来，道：“给我送一杯解酒汤到书房，我这就去见他。”
　　管家忙扶了他进书房里，那愣头青竟然缩在书桌底下，睡得口水流了一地。
　　管家作势要踢他，被叶涵拦下了。管家恨恨的看他一眼，亲自端了水果点心和醒酒汤给叶涵，叶涵喝完了，把空碗递还给管家，示意他出去，这才走到那汉子面前，把他推醒。
　　那汉子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脸惺忪，怔怔盯着叶涵，盯完了叶涵又盯叶涵手边的点心，咽口水道：“俺饿了。”
　　叶涵把点心推到他面前：“吃吧。”
　　那汉子裂开大嘴笑：“谢谢你，你是好人。”
　　叶涵看着他塞了一嘴的桂花糕，碎屑糊了满脸，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一嘴吃食，含糊道：“俺叫石头。”
　　叶涵笑道：“石头？为什么不叫木头？”
　　那汉子顿时张大了嘴，半块蜜枣还从他嘴里滚出来：“你咋知道俺以前叫木头？以前俺哥叫石头，俺叫木头，后来俺们村里的黄半仙说俺哥命里五行缺木，所以俺娘就让俺俩换名字了。”说罢，那汉子一脸崇拜的看着叶涵：“你们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能掐会算的真厉害，比俺们村黄半仙还厉害，俺们村黄半仙也识字，还会算命，俺们村人都说他是黄大仙（黄鼠狼精）变得！”
　　叶涵揉揉额头，不得不打住他的话头：“石头，你说你那相好翠儿在叶府上，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我给你做主。”
　　那石头抹了把嘴：“翠儿是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俺娘说等俺长大了把翠儿说给俺当媳妇，可翠儿她死鬼爹迷上了赌，后来被赌坊的人逼债，逼死了，他们就拉了翠儿去怡红院抵债。俺攒钱让翠儿等着俺，等俺攒够钱就接翠儿出来跟俺成亲，可翠儿被叶老爷买去了，俺想问叶老爷花了多少钱，等俺攒够钱还叶老爷，俺就把翠儿接出来！”
　　叶涵心念一动，不由得念起赵蓉儿，叶涵问石头：“那你爱翠儿吗？”
　　石头使劲点头：“这还用说？翠儿说了，她要跟俺过一辈子，给俺生孩子缝衣裳纳鞋底。”
　　叶涵追问：“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你爱她？”
　　石头脸红了：“俺……俺晚上老是梦见翠儿，俺哥也说俺，见着翠儿俺就跟掉魂似的，俺也不知道掉魂什么样，反正看见翠儿俺就踏实，高兴，就是想看着她陪着她，啥都不想干。”
　　叶涵不由得又想起师妹，有些日子未见，不知她在京城还好？
　　石头一个猛子窜到叶涵面前，冷不防下了叶涵一跳：“你能不能让俺见见翠儿？”
　　叶涵道：“你放心，不过你那翠儿已经怀了孕，这孩子很可能是叶家的……”
　　石头大了嗓门嚷嚷：“俺不在乎！俺不管娃儿是谁的，既然是翠儿生的，那就是俺的，俺把他当亲儿子养！”
　　叶涵又好气又好笑：“这可轮不着你说的算，你留在府里，明儿我带你去找你那翠儿，若是她愿意跟你走，我绝不强留。”
　　石头听说能见翠儿，顿时不吱声了，一个劲傻乐道谢，叶涵打了个呵欠：“你便在此住一晚上，里间有软塌和铺盖。”
　　叶涵还没出门，石头却一把拉了他：“俺……俺还饿，没吃饱……”
　　叶涵语结，这时辰，厨子都歇下了，叶涵索性带了他去厨房，因为今日设宴，厨间尚有不少残羹冷炙，石头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咂嘴，舔盘子舔的丁当作响，害得还惊动了护院，以为是进了贼，一阵鸡飞狗跳的闹腾，连带着叶涵也是丢尽了镖局少当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