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飏飏归去

10、第九章

　　第二天大早，叶总镖头便叫了叶涵到书房里。
　　叶涵一路上心思就没停过，心里一直琢磨着昨夜那三派掌门之事。到了书房，叶总镖头却只字未提，只对叶涵笑道：“涵儿，你打算何时与蓉儿成亲？”
　　叶涵一愣，道：“看蓉儿的意思，我无所谓。”
　　叶总镖头笑道：“你今年也十五了，我打算明年开春选个黄道吉日让你们完婚，你觉得呢？”
　　叶涵道：“只要蓉儿愿意，我都可以。”
　　叶总镖头道：“你能完婚，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涵儿，这几日你回一趟老家，把你爷爷奶奶和你娘亲的坟修一修，今年春节带蓉儿祭祖，也算给叶家祖宗一个交代。”
　　叶涵点头应了：“那我带着蓉儿一起去？”
　　叶总镖头道：“不必，你和蓉儿毕竟尚未完婚，老家亲戚朋友多，嘴也杂，让他们多说闲话不好。我已经让你李叔准备了，后天就动身。”
　　叶涵答应了，后天就动身也略显仓促了些，他想了想，昨晚上让无瑕一个人回去他觉得十分过意不去，叶涵打算去丞相府和无瑕道个别，叶涵专程从父亲那里讨了一个水晶镇纸，这水晶是前几年叶总镖头走镖的时候在塞外得的，晶莹剔透，在月光下会泛出荧紫色的晕光，当地人管这个叫月亮石或狼眼石，这块镇纸是叶总镖头选了最好的一块月亮石，带回来让玉匠打磨成满月状，用银边镶了饰雕月桂，乍一看，仿佛中秋皓月，十分漂亮。叶涵还惦记着欠着无瑕一份礼，特意讨了这个给无瑕送去。
　　到了丞相府，书奴说无瑕已经不在府里了，说是被他父亲接了去，无瑕还特意给了叶涵一个地址，叶涵一看，却是在城郊一处山庄里，颇是偏远。
　　叶涵骑马赶到那山庄时，已经是申时了，秋天山里雾重，朝晖夕阴，一路好景致，叶涵好容易找到那处山庄，坐落在一处山坡上，借着雾气，颇有几分瑶池仙宫的模样。叶涵远远就看见山庄门口的刀奴，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牵了马上前道：“刀奴。”
　　另一个山庄守卫噌的拔了剑出鞘，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刀奴道：“无妨，他是公子的朋友。公子已经吩咐了，叶公子来寻他，便不必通传。”
　　叶涵拱拱手道：“对不住，是我唐突了，我去了丞相府，无瑕已经不在丞相府，所以我才寻了来。”
　　刀奴道：“叶公子，你寻公子可是有要事？”
　　叶涵一怔，道：“我是想和无瑕道个别，过几日我就要回老家宁州了。”
　　刀奴侧了身，让开了大门，对叶涵又嘱咐道：“公子正和主上在后花园，主上不喜欢外人打扰。”
　　叶涵笑道：“谢谢刀奴大哥提醒。”
　　进了山庄，叶涵被一个小厮领着到了后花园，那小厮站在月亮门外通传了一声：“主上，公子，叶涵叶公子来了。”
　　月亮门里传来无瑕欢快的声音：“叶大哥吗？快请!”
　　叶涵才进月亮门，无瑕就迎上来，无瑕着了一身月白色短锦袄，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十分精神，鼻头上还渗着汗珠，整张小脸都红扑扑的。
　　叶涵笑道：“无瑕。”
　　无瑕拉了他的手亲热道：“怎么今日来找我？”
　　叶涵从怀里掏出那个水晶镇纸递给他，笑道：“昨儿还欠着你一份回礼，不给你心里过意不去，而且过几日我要回乡祭祖，所以和你道个别。”
　　无瑕接过来，脸上却透着一股子失落：“你要走？什么时候回来？”
　　叶涵道：“不清楚，或许要等过了春节，这事情要家父做主。”
　　无瑕念念不舍道：“那你今晚上留下来好不好？天色晚了，山路也不好走，我让书奴回去和叶叔叔说一声，你明天再回去，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叶涵点点头，笑道：“那恭敬就不如从命了。”
　　无瑕又开心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回了头对檐下的曲秋阳道：“爹爹，今晚上我和叶大哥一起睡，好不好？”
　　曲无瑕又好气又好笑，心道你都留完客了，这会儿才想起了问我？不过面上倒不显山漏水，只微微点点头，冷道：“先把这套剑法练完再说。”
　　无瑕嘟嘟嘴，不情不愿的又拿起剑，回头对叶涵笑道：“叶大哥你等我一会儿~~~”
　　叶涵点点头，对曲秋阳拱拱手，恭敬道：“曲前辈。”
　　曲秋阳也未曾理会他，只盯着无瑕的剑招，眉头越颦越深。
　　无瑕练完了一套剑法，跑到曲秋阳面前，鼻尖额头上都渗了汗，讨功似的笑道：“爹爹，练完了。”
　　曲秋阳冷道：“下盘不稳，脚步虚浮，一套好好的秋阳剑，你练得跟秋风打摆子似的，还好意思说？”
　　无瑕委屈的咬了唇，嘟囔道：“人家练不好嘛……”
　　曲秋阳冷哼一声，突然指了叶涵：“你过来。”
　　叶涵一怔：“曲前辈？”
　　曲秋阳把自己的佩剑扔给他：“你和无瑕对仗。”
　　叶涵愣了愣，旋即摆了个起手式：“是。”
　　无瑕抓了剑柄，和叶涵做了个揖，一招便直取叶涵肩头。
　　两人拆了一百多招，无瑕剑招精妙，叶涵倒也打足了精神应付，只是无瑕内力不济，体力也不支，到最后只气喘吁吁，连脚步都乱了。
　　叶涵挡了他的剑，笑道：“无瑕歇歇吧。”
　　曲秋阳点点头，对他招招手，无瑕收了剑，走到父亲身边，曲秋阳拿干净的帕子给他擦了脸上的汗，又伸手摸摸他后颈，里衣都汗湿透了，曲秋阳吩咐道：“快去沐浴，把湿衣裳换了，当心散了汗着凉。”
　　曲无瑕点头应了，回头对叶涵笑道：“叶大哥，你到书房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叶涵笑着点点头，看着无瑕转身跑进了屋子里。
　　曲秋阳回头看了叶涵一眼，转身要走，叶涵却叫道：“教主留步！”
　　曲秋阳停了脚步，沉了脸色：“你知道？”
　　叶涵道：“本来只是一猜，不过现在便能确定了。”
　　曲秋阳冷哼一声：“你不怕死？”
　　叶涵道：“怕，只是教主不会杀我。”
　　曲秋阳问：“为何？”
　　叶涵道：“我只是觉得，教主不会在无瑕面前杀人。”
　　曲秋阳又冷哼一声：“我的身份，是无瑕告诉你的？”
　　叶涵摇摇头：“不是，我猜的。”叶涵今日的确是不甚确定的，他虽然有疑无瑕的身世，但一开始未曾往这上头引，直到秦芜寒露了那么一手好本事，给蓉儿看病的许济，一直伺候无瑕的刀奴书奴，还有无瑕居然能从秦蚀月手里救下自己和赵蓉儿。天下人都知，金乌教主姓曲，手下左右护法十二魔，左护法人称救死救活，是个神医，右护法秦蚀月，十二魔以日魔月魔为首，座下刀剑萧棋书画六奴以及梅兰竹菊四婢。若是仅仅无瑕姓曲，那或许是巧合，但这许多巧合凑在一起，便不是巧合了。
　　曲秋阳被这少年勾起了三分兴致，只问道：“既然知道本座是谁，你怎敢如此放肆？你就不怕本座？本座可是灭了你师门满门。”
　　提起此事，叶涵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半晌才压制了怒气道：“今日我来，不是为了报仇，挑明教主身份，也只是为了求证一事。”
　　曲秋阳挑挑眉头。
　　叶涵问：“泰山衡山遇害之事，是否与金乌教有关？”
　　曲秋阳哼了一声，背了手道：“本座说不是，你信？”
　　叶涵颦了眉：“若是泰山衡山被人干净利索的灭满门，那必是金乌教所为，可仅仅是不动声色的杀一两个首徒或掌门，的确是有悖魔教之风。”
　　曲秋阳轻轻挑了嘴角：“你倒是不傻，难怪秦蚀月看重你。”
　　叶涵一怔：“秦蚀月？”
　　曲秋阳饶有兴致的笑了：“这么多年，秦蚀月第一次开口求本座，为的竟是你。他说不愿别人伤你性命，他才亲自出马。本座也颇好奇，能让眼高于顶的秦护法刮目相看的黄口小儿，又是什么样的英雄人物？”
　　叶涵听得这话，只兀自呆了，他对秦蚀月，本是又恨又怕，毕竟秦蚀月灭了他师门满门。他怎么也料不到秦蚀月竟然如此拂照，叶涵十分想不通。
　　曲秋阳敛了笑容：“你既知晓本座身份，便少招惹无瑕，无瑕纯善，若是让本座知道你有意利用或伤害他，本座让你定安镖局鸡犬不留！”
　　叶涵冷道：“我不至于那般龌龊，倒是教主动辄灭人全族，至于怎么做人，还轮不上教主教诲！”
　　曲秋阳拂袖走了，也未曾与他一个小辈计较。

　　叶涵回身去了书房，曲无瑕已经洗完了澡，坐在书房等他了。
　　因为刚洗完澡，书房生了地龙又格外暖和，无瑕的面庞泛着粉红，他穿了一袭白色单衣，披了一个紫色的短裘，手里把玩着叶涵方才送他的水晶镇纸，头发还湿着，所以也未曾束发，只披散在肩上，显得他格外秀气可爱。
　　无瑕见了叶涵，高兴的笑道：“叶大哥~~”
　　叶涵在他身边坐下，微微一笑，随手拿了桌上无瑕的几篇文章看了看，都是八股文，起承转合，倒也工整，叶涵问：“什么时候秋试？”
　　无瑕道：“快了，还有半个月，爹爹不想我科举，他说就算考，情愿我考武状元，昨儿为了这事儿，他差点和舅舅吵起来，可吓人了。”
　　叶涵怔了怔，实在想象不出曲秋阳和那个一身官威的孙丞相吵架是什么模样。
　　无瑕吐吐舌头，苦了小脸：“我只好又习文又学武，好累~~对了，叶大哥，你为什么要回老家？叶叔叔也去吗？”
　　叶涵道：“也没什么，爹派我回家乡修祖坟，今年春节打算带蓉儿回乡祭祖，父亲的意思是想我和蓉儿尽早完婚。”
　　无瑕问：“你要和赵姑娘成亲啦？”
　　叶涵笑道：“我与她已经订了终身，成亲也是早晚的事，她是个姑娘家，也不好让她多等。”
　　无瑕犹豫的看着叶涵：“那你爱不爱她？”
　　这话只问得叶涵一愣，叶涵还年轻，什么山盟海誓至死不渝的传奇他也在戏台上看过。虽然蓉儿小姐脾气也大了些，可两人毕竟从小便在一处，青梅竹马。前些日子，二人患难见真情，蓉儿说要等自己活着回来，愿意嫁他时，叶涵的确感动了，于是顺水推舟的与蓉儿交换了信物，私定终身。
　　无瑕白皙的小手搭在叶涵膝上来回的晃他：“你说啊！”
　　叶涵有些尴尬，忙带了揶揄道：“跟我说说，你是不是喜欢谁了？上次在皇恩寺求姻缘，为的是谁？”
　　无瑕低了头使劲咬唇，只把唇咬的通红。
　　叶涵沉吟的望向他，缓缓道：“无瑕，你……是不是喜欢上蓉儿了？”
　　无瑕脸顿时涨得通红，半晌怒气冲冲的吼了一声：“大笨蛋！”也不穿鞋袜，光了一双白嫩的小脚就跑了，叶涵忙追过去，眼看着无瑕冲进里间，狠狠关上门。
　　叶涵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身后突然一阵劲风，叶涵慌忙闪身一躲，被那掌风扫到一侧，却见曲秋阳恶狠狠的剜他一眼，转身推门进了无瑕房里。
　　叶涵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呆呆站在门外，突然想到，原来乖乖的无瑕也会发脾气啊？叶涵又想起师妹蓉儿发脾气的模样。叶涵又想，莫非无瑕真的喜欢上了蓉儿？想到这儿，心里竟有些酸涩。
　　叶涵正在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房门又开了，曲秋阳站在他面前，冷冷道：“暇儿怎么了？”
　　叶涵也是一脸迷茫，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晓得。”
　　曲秋阳挑挑眉毛：“若是暇儿当真喜欢你那师妹，你怎么办？”
　　叶涵脸上一红，原来刚才隔墙有耳，自己跟无瑕几句私房话全被曲秋阳听了去，叶涵腹诽，没想到堂堂金乌教主还有这听墙根的毛病。
　　曲秋阳又问了一遍：“他若是真喜欢你师妹，怎么办？”
　　半晌，叶涵才艰难道：“蓉儿与我是私定终身，不过若是蓉儿也喜欢无瑕，他们两情相悦，我只能成人之美。”
　　曲秋阳面带讥嘲道：“毛头小子，你懂个屁！”
　　叶涵面上微红，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