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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贵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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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院里来了两位真正的贵客。走在之前的男子三十不到的年纪,眉飞入鬓,五官仿若雕塑,俊美得不似凡人,尤其一双狭长的凤目妩媚而不失英气,眼中仿若古潭,深不可测,而且通身贵气逼人,一种身居高位者自然而然的威严感令人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屏气敛声,卑躬屈膝。而紧随其后为他引路的,竟是老宁王的独子符小侯爷。
符小侯爷平日混迹欢场,潇洒不羁,放荡惯了的人物,又仗着家里背景硬,在帝都为所欲为,谁都不放在眼里,今次在那人面前全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点头哈腰地陪着笑为他开道,一边慌忙对兰姨使眼色:“快去叫莞眉姑娘打扮好,准备迎接贵客。”转头又对那人谄媚地笑着道:“今日这人,您是非见不可的,她像极了当年的一位故人。”那人玩味地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只由他引着到偏厅喝茶等苏婉眉打扮好见客。
兰心知道今日这任务恐怕非同寻常,若服侍好了,是兰桂坊百世难得的机遇,若服侍不好,她们整个院的人恐怕就只能收拾包袱逃命了。
此时叶芷若照常赖在苏婉眉房里喝酒吟诗,兰心知道她对苏婉眉千依百顺,为人又没脾气,此时干脆进去直接挑明了情况,一面向她不断道歉一面央求苏婉眉道:“菀儿,这可是关乎咱们院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啊,看在兰姨待你不薄的份上,你今日一定要好好招待这位贵客。”苏婉眉笑了笑:“兰姨,事情的轻重我还是省得的。你只管放心便是。”
她一推叶芷若:“你跟兰姨出去,现在就回王府,休在外面闲逛了。”叶芷若嘟着嘴,不情愿地被她撵出去一把关在了门外。兰姨虽知她们二人关系亲密,但也料不到苏婉眉对小王爷会如此放肆,一时有些吓呆了。叶芷若摸了摸鼻子,悻悻地向外面走去。
苏婉眉正对着镜子描眉,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异响,只见叶芷若攀着窗沿爬回了房里,她好气又好笑,无奈地骂道:“胡闹,你想被摔死么!”叶芷若“嘻嘻”一笑:“摔不死的,况且为了姐姐,就算摔死也不能走。”
苏婉眉正要说她留在这儿也只会添乱,忽然被她一指头点在身上,顿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巴巴地怒视着她,威胁她解开穴道。叶芷若叹了口气,轻轻摸着她的脸说:“还不能解呀,姐姐。要等那人走了才行。我再也不会让你以身涉险了。待会儿我就扮成你的样子坐在这儿。他若敢意图不轨,我就打死他!放心吧姐姐,父王请了武林高手教我功夫,我一定打得过的!”她自顾说完,一把抱起她,将她放入了一人高的衣柜中:“姐姐,先委屈一下,等他一走我就放你出来。”说完换上她的衣服,还自认为聪明地蒙上了一条面纱,坐到桌子旁。
苏婉眉被关在衣柜里,看不见外面情形,急得只想破口大骂:“你还想打他,不被他打就万幸了!臭丫头,今日一定被你害死了!”一边心里感动于她的情义,一边又担心她的安危。整个身子如油煎火烙,急得五内俱焚。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醇厚低回的男子声音淡淡道:“你们先退下吧。”那声音透着微微的沙哑,如美酒般熏人欲醉。话音刚落,便是符小侯爷特有的鸭公嗓,低呵道:“退下退下,都快退下!”关门的声音响起后,屋里陷入了片刻的安静中。
好一会儿,叶芷若才微微颤抖着道:“客倌,先喝点酒吧。”苏婉眉再柜子里暗骂:“蠢丫头,刚刚说得自己如绝世高手般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还不是怕得连话都说不清了。而且,为什么要给他喝酒啊?不知道男人最易酒后乱性了么!”她整颗心都被捏住了一般,连自己第一次接客时都不曾如此紧张。
过了一会儿,那人似乎在桌子旁坐下了,叶芷若给他酌了一杯酒,不知他喝没喝,只听他淡淡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把面纱取下来?”叶芷若立即结结巴巴地说:“面纱是要那个……那个的时候才能取下来的。咱们先不急着,不急着那个,咱们先说点别的吧,比如……比如,音乐。”苏婉眉在柜子里又好气又好笑:客人若喜欢附庸风雅,自然会去找香雪、楚晴之流,又怎么会点名要她?会找她的人才不会有兴致谈论诗词歌赋呢!他们只会关心她在床上有多少种花样,叫的声音够不够大……
果然,客人淡淡道:“我不喜欢音乐。”叶芷若吸了口气道:“那咱们不谈音乐,咱们…..咱们谈谈……诗词!新科状元裴东来你知道吧?不如咱们谈谈由他创造的裴体诗。”“我不懂诗,而且据我所知,裴东来长得太俊朗,永安城内几乎所有男人都不太喜欢他。因为有了他以后,女人们便再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了。”“啊?”叶芷若傻眼了:“那不如咱们谈谈田赋吧,你知道当今圣上颁布了一系列法令改革赋税制度……”苏婉眉在柜子里也傻眼了:贵族是不必交税的,田赋和他有个屁关系!叶芷若,你脑子里装的是一盆子屎吗?
然而,客人却似乎有了兴趣,不紧不慢地问道:“不知你对此有何看法?”叶芷若来劲了,兴奋地道:“圣上应该进一步落实均田制,消除蒙汉分治的遗俗,只有蒙汉一家,天下才能长治久安。”
“有趣,有趣,真有趣!”客人一连说了三个有趣,才笑着道:“你很有意思,我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你的真面目了。”他似乎倾身想取下叶芷若的面纱,却被她一错身躲开了。“雕虫小技!”他懒懒叹了一句,片刻后便听见叶芷若的惊呼:“放手,你想干什么!”
他“嗤”地一笑:“来妓院,自然是做男人该做的事。我现在要‘那个’了,你的面纱也该取了吧。”苏婉眉在柜子里听闻此言,急得目呲欲裂,只恨不得能立即动起来冲出柜子将那人从叶芷若身上赶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心里哀叹:“老天爷啊,我虽然抱怨过命运不公,但从来没想过要牺牲叶芷若的幸福来换取内心的平衡呀!她若有什么事,我也活不下去了,这天地怎能对我如此残忍!
正在这时,门忽然被人撞开,符小侯爷跌跌撞撞地滚进来:“爷,宫……家里差人传话了,说夫人身体不适,请您尽快回去一趟。”客人低低笑了一下:“既然如此,那我先回去了。这个小东西有趣得很,过两天你给我送过来吧。”小侯爷会意地笑道:“这个自然,呵呵,这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我才不去伺候这个老色鬼呢!你那么喜欢他,自己怎么不去?”叶芷若大声道。小侯爷勃然色变:“嘿,你个不长眼的小东西,怎么跟爷说话呢?给脸不要脸不是?”客人抬手制止他:“无妨。”小侯爷立即点头哈腰,连声称是。客人摸了摸叶芷若的头,低低笑道:“等你到了我们家,自然多的是人教你规矩,到时候,在泼辣的小野猫也会乖乖听话的。只是,那样一来,反而无趣得很了……”叶芷若被他气势所压迫,竟乖乖在他手底下不敢说话。
等他们一行人都走了后,她才一把扯下面纱,整了整凌乱的衣衫、鬓发,随后走去打开柜门。她一解开苏婉眉的穴道,苏婉眉立即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叶芷若捂着脸踉跄后退了一大步,委屈而无辜地望着她。
苏婉眉的脸隐没在柜子的阴影中,看不清楚表情,只从她颤抖的声音中隐约泄露了某种剧烈的情绪:“你想吓死我么?”叶芷若垂下了头,轻轻地道:“对不起……”话还未说完,忽然被猛地扯入了苏婉眉的怀中。她紧紧搂住她,声音破碎而悲伤:“我以为上天看我在地狱里太苦了,要拉你来给我做伴,可是我好怕啊,这世间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如果连你也不幸福……”她语无伦次,哽咽失声。叶芷若早已泪流满面,只能不断地说着:“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苏婉眉先平静下来,替叶芷若擦干眼泪后抚着她的脸问:“刚才打你,还疼不疼?”叶芷若慌忙摇头。她瞪她一眼:“你诳我呢!怎么可能不疼,我手现在都还疼着呢。”她凑过去,对着她的颊轻轻吹了吹,又亲了亲。叶芷若红着脸,腼腆地笑了笑。苏婉眉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有些懊恼地道:“职业习惯,一不小心就把对客人的招数对你使出来了。”叶芷若的脸立即全黑了。
晚上兰心来她房里抱怨,说:“我一早看出不对,只是没想到王府千金竟然没有耳洞,而且这不敢相信,这世间竟真有这样俊的女子。这样看来,她就是你妹妹叶芷若了,倒叫我兰姨都看走了眼,说出去以后都没法再这行混了。”
笑闹了一阵后,她忽然正色道:“今日这人你只知他来头不小,但你一定想不到他是谁。”苏婉眉淡淡一笑,在她手心写下个“龙”字。兰心叹气:“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眼睛却利得很。你这样的性子,倒真适合进宫去。”苏婉眉惊诧地望着她,兰心冷冷道:“今日皇上看中的虽是你妹妹,但自始至终没见到她的真面目,他要召进宫的,也只能是兰桂坊的头牌菀眉姑娘,而不是宁王府千金叶芷若。”
苏婉眉心里冷笑,眨眼之间,她居然就成了院里的头牌。可不是么,承蒙入宫,这是多大的荣耀啊,以后的日子里,院里的姑娘们永远会充满嫉妒地议论她这只野鸡是何其幸运,能一跃上枝头成为一只金凤凰。
有了这样的背景,兰桂坊在帝都的地位将更加不可动摇了,姑娘们都会愿意相信,同样的奇迹总有一天也会在她们身上发生,客人们会想象,现在他们身下压着的女人也许某一天就会成为皇上的女人,这种想象的乐趣,会让兰桂坊成为京城王公贵族们竞相追捧的对象。兰桂坊要称霸帝都,几乎指日可待——所以,会入宫的人只能是她。兰姨绝不会容忍任何差错发生来影响她所谋划的宏图大业。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命运兜兜转转,让她做的,永远是叶芷若的替身呢?可以想见,皇上看到她的那一刻,会有多么失望;而她,也永远不可能如叶芷若一般,让他发出“有趣,有趣,真有趣”的连声惊叹。她日后的命运,不过是不受恩宠,在冷宫高墙内日渐孤独老去吧。
尽管如此,她依然笑着对兰姨说:“请你转告我妹妹,我要去尽享荣华富贵了,叫她不要妒忌,安心当她的王府千金。等日后她与裴东来成婚时,我自会替她备上最好的嫁妆。至于侯七——”她顿了顿,一字字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第十七章
她被一辆马车连夜送进皇宫,说到底,她是什么身份,怎配如一般嫔妃般用凤鸾仪仗迎进宫。快到宫门外时,驾车的马夫忽然摘了头上的斗笠,她抽了口气,复杂地唤了一句:“侯七!”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脸上神情如穷途末路的赌徒般充满孤注一掷的疯狂:“你跟我走,天涯海角,哪怕豁出性命,我也绝不让你受一丁点苦。”她深深凝望着他的眼,慢慢用力挣脱了他的手。他同样回望着她,渐渐有泪落下:“我早知道你不会跟我走,只是我不甘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一定要试一下。其实我心里清楚,你是恨我的,倒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我,也算是了断这一段孽缘。”
苏婉眉摇了摇头,轻轻摸着他的脸道:“我不恨你呀,侯七,早就已经不恨了。你我之间,岂是爱恨两字说得清。侯七,你去从军吧。男儿生当带吴钩,如今匈奴欺我日甚,边关战事一触即发,正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你有本事,有抱负,不该日日消磨在这红墙粉阁之内。边关战场,才是你大展拳脚的真正去处。”
他温柔而深情地望着她,亲了亲她双唇:“不知你注没注意到,你方才说了个爱字,不管你心里如何想,为了这个字,我一定会去边关。等我带着军功回来的那天,我要让皇帝亲手将你赐还于我!”苏婉眉微笑点头,心里暗道:“侯七,我等你回来的那天,不是为了让你迎娶我,而是要你做我宫外有力的靠山,让我玩转这天朝后宫。即便皇帝看不上我,我也绝不会甘心幽居冷宫,孤独终老。我要这天下苍生,尽皆臣服于我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