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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天 三天前,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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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顾栀被拉进了一个培训群。
A厂的传统,每个新人入职三个月要参与的跨部门培训。差不多时间一同入职的、来自不同BU的同学会被聚在这里,认识来自不同的业务生态的同学。
新建好的群里,班主任要求每个人发送自己的照片和简介。
同组的同事何野从对面踢了踢她的脚:“吱吱,你选张好看的照片,说不定遇到一个帅气的程序员小哥哥,你就能脱单了呢。”
“快写,写得优秀点!”又几个同事了围过来,“你天天说要脱单要脱单,倒是努力一点啊!”
顾栀想,是哦,有道理哦。
她认真地编着自己的简介:新加坡一年硕,非典型汉语言文科生,爱好是乐队,旅游,摄影和吃三文鱼……配上一张自己在巴塞罗那的橘子海前拍的照片,她信心满满地点了发送。
三天前,沈渊被拉进了一个培训群。
“大促结束了,你可以来这个培训放松一下。”他同组的哥洛溪这么和他说。
他已经连续加班熬夜了半个月。密密麻麻的代码搅得他头脑发昏。
“放松,有啥好放松的……”
“很多人在这里找到了对象哦,你老板的老婆就是在这里找到的哦~” 洛溪早知道他想脱单。每天孜孜不倦在内网各大相亲贴下艾特他,却也没见他有多少反应。他愤然地锤了锤他。
沈渊迷迷糊糊地想,是哦,有道理。
他划拉着群里的好多好多简介,看到了顾栀。
哦,一个挺有趣的女孩,看起来和他可以玩到一起的样子。还被贴了标签:单身可撩。
于是他认真地写起了自己的简介:北京人儿,留美6年,机械转码,爱好是滑雪,足球,钓鱼和旅游……配上一张自己在纽约拍的照片,他信心满满地点了发送。
两天前,顾栀去看了一直想看的话剧,《恋爱的犀牛》。
痴男怨女,死去活来的爱情,地动天摇的爱情。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让人欲生欲死的爱情。
她喜欢这个话剧的台词。那些遣词造句像花一样,美丽绚烂,让她着迷。
可是,爱情是什么呢?
她曾经的经历让她从不相信爱情。爱情会让人受伤,爱情会让人绝望。爱情会让人盲目,那是一种毒药,一种让人难以坚持理想和自由的毒酒。
也许是乍见之欢,萍水相逢,也许是好奇心,胜负欲,占有欲,但千万不要考虑结局。
爱情看起来多美好,又是多么不堪一击。
她曾认真地给这世间事物排过序:自由,金钱,生命,爱。
顾栀渴望爱情,但她从来不相信爱情。
她可以爱上自由,或者爱上一个职业,或者爱上一座城市。
但她并不会爱上具体的人。她在漫长又短暂的青春里不断地内卷着,内卷着学业,出国,实习,找工作。她从未有时间去体验爱情。
她总被不停地夸赞。比如说她好看,漂亮,美得张扬,性格活泼温柔,能力强,学历好,哦,还总被无数的人说,你看起来很会玩的样子。一定谈过很多男朋友吧?
她无力辩驳自己从未谈过恋爱的事实。
她甚至爱不上具体的的人。具体的男人是什么?□□思考,风流成性,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今天爱上A明天就爱上B,明天爱上B后天就爱上C,一种满嘴谎言的雄性生物。
她一次又一次为戏剧里的故事流下了眼泪,但她还会爱上一个具体的人吗?这个世界上有她要的那种坚定不移的爱情吗?这个世界上有她想要的那种非她不可的爱情吗?
分分合合的爱情,聚少离多的爱情,自作多情的爱情,世俗庸常的爱情。
一切都是利益交换,一切都是感情游戏。
顾栀走出了剧院。在杭州细柳依依的风中,她确切地明白,那些所谓的爱情只是文艺作品里的浪漫主义骗局。
她鉴定地认为,现实世界里根本没有爱情。
两天前,沈渊提了一辆新车。
奔驰的车标崭新又漂亮,他抚摸着选配好的内饰,打开小群。嘿,我带你们上班。
不过一会儿,几个个打扮精致、面容姣好的女孩携着手向他走了过来。
“哇,好帅的车哦!”
在几人夸赞声里,栩然打开了他的副驾门。
“我坐这里可以吗?”
她眼里闪动着雀跃又撩人的光,看得他喉咙一紧。
“当然可以。”
他在地下车库停好车,栩然从副驾下车时,正好遇到他们组的哥。
“喂,你和那个谁都要在一起了吧,这你还要找对象?”
在露台抽烟放风时,洛溪猛不然提及了这件事。
沈渊笑了笑,翻了翻手中的打火机,没有作答。
他没有解释。总之,在他心中,暧昧和爱情是两回事。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最不缺的是什么。钞票,大把大把的钞票,豪车,耀眼的出身和学历。他出手大方,他有一张好看的脸,他只需坐在那里,身边尽是美女如云。
他不会拒绝暧昧。他为什么要拒绝暧昧?暧昧是多么让人上瘾的东西。为什么要拒绝所有主动来到他身边的美好的女性。流连轻盈,笑中带戏,一切都足以让人多巴胺上瘾。
沈渊渴望爱情,但他从来不相信爱情。
太多的暧昧,太多的短暂的相逢和喜欢,技巧太多,真心太少,他分不清什么是爱情。
他明年就要25了。身边的朋友已经逐渐步入婚姻。他们不乏有年少时遇到真爱相伴一生的,或者突然相亲几个月后火速订婚的,他时常为这些发小们冲动的举动感到错愕。
他总被不停地夸赞。比如说他帅气,体贴温柔,学历好,出手大方,哦,他还总被无数的人说,你看起来很会玩的样子。一定是个海王吧?
他每次都笑笑,像耻于辩驳,于是被当做一种默认的谣言广为流传。
该懂我的人应该懂我。
他固执地想着,又满含希冀地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遇到真正的爱情。
一天前,凌晨六点,顾栀还没睡。
她眼皮打架,却精神亢奋,头痛欲裂。
试用期宣告通过,明明是好消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好像没搞明白工作的意义。组织架构的意义。团队的意义。运营的意义。
在leader眼神犀利的斥责和苦口婆心的劝诫里,她忍着眼泪走出了会议室的门,到厕所哭了半个小时,明明她大促战役时还加班得热烈兴奋,现在却萎靡不振地低下了脑袋。
她还记得那时leader宣告团队方向要共同努力时的兴奋,她认真编制周报第一次发送后被表扬时的激动,她努力去做的每一个对合作方有意义的事情时感到的激动与开心。她从细枝末节里摸索出这个工种和岗位也许存在的一些意义,她意识到即使不是自己最喜欢的工作也有短暂栖息的美妙,她满足于每一个不是原地踏步的瞬间。
她于野蛮生长里逐渐听懂了那些她曾经听不懂的东西。ROI,点击率,gmv,投产比。
她其实是很容易感到幸福的人。比如可爱的园区公仔,好吃的食堂饭菜,有趣的园区音乐节和摊位活动,午休时每一个快乐的瞬间。
她其实是很容易被感动的人。比如温馨活泼的同事氛围,在她看来透明纯粹的友谊,杭州那些难吃也尽力去寻找到的几家还算好吃的饭。
她一定有一刻感觉过的快乐。在熬夜加班又精神振奋的某一刻。在坐着同事的车哼着歌归家的某一刻。在充盈于缓慢生长和神经加速的梦里的某一刻。
绩效日像倾盆的大雨,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一定忽略了很多。
比如同事只是同事玩得再好也不是朋友,比如上级就是上级表面再亲和也只是上级。比如表面温柔的笑面虎会给你捅出最锋利的背刺你的刀子,比如天真莽撞的人会在职场里被造谣成奇形怪状的传闻,比如团队中一些波涛汹涌的表面亲睦而私下里的拉帮结派人面兽心。
她模模糊糊地开始看出一些还不明晰的章法。比如不要付出真心,不要交付后背,不要妄想天真,不要以为身处旋涡中心却置身事外。
“不要太理想主义,任何工作都一样。接受一切,接受你该接受的一切。”她的母亲这么和她说。她不信,她固执地认为,一切都是A厂的错。
那天,她买了第一瓶烈酒,在高层的单身公寓里,从天黑喝到天亮。
她看着玻璃窗外的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沉厚的浓黑,到幽静的深蓝,然后突然散成薄薄的一片轻雾。灰白的烟雨乍然袭来,斑斓的灯火次第湮灭,一切人工建筑的痕迹在这天地昏暗的瞬间短暂地隐没。
然后她乍然惊觉,这里是江南。
是啊,三个月,足以让她爱上杭州了。
她认真置办了收纳和家具,遇到的和蔼亲切的房东大叔,尝试过还可以的杭帮菜,逛街遇到的新颖可爱的店铺。
她一个人走过的西湖,西溪湿地,太子湾公园,天目里,杭州大厦,浙大紫金港。
她领到的第一份人才补贴。她去医院建档,用医保看的第一次病。
她才刚刚爱上杭州。
怎么就要走了呢。
这个工作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怎么还是要走呢。
她难过地想。
在人生的第一个宿醉里,她感到天地万物轮回旋转,梦里不知身是客,窗外夜雨打芭蕉,出师未捷身先死,不知今夕是何夕。她有点悲切,又有点窃喜。
一切还好。她在还没有全情投入地完全爱上这座城市前,就做好了准备要走。她开始筹谋,她要抽刀断水地准备离开,从头准备简历,去上海,去她一直想去的上海。
那是淡淡的,却并不浓烈的离愁。她只是想,她和杭州注定没有缘分。
一天前,凌晨六点,沈渊还没睡。
他打开邮箱,那里静静躺着领事馆给他发的新的邮件。
恭喜你,你在美的工签成功续签一年。这一年内,只要你成功被美国的公司录用,你将获批此处的工签,回到美国。
他揉了揉眉头。落地窗外,天地复苏,浮光掠影,远处是泼墨般的云山,层叠的山岚和飘然的云蔼。是这座城市在科技树笼罩之下熹微的底色。
车钥匙被他随意丢在桌子的一角。
不选配一个更好的车型吗?提车的时候,朋友反复问他。他笑着回答,只是一辆代步车罢了。
他隐隐回美的顾虑未曾磨灭,果然,这封邮件让他燃起新的希冀。
他起身,到露台上抽烟。
他在异国漂泊的日子里染上烟瘾。
明明还算优越的家境,足以支撑他在国内的任何地方都衣食无忧地过下去。
可人总要有一些追求。人总有更大的野心。当他踏上异国的征程。
金字塔顶端的财富一点点倾泻,欲望和野心永无尽头,自天梯之上,云端之下。
他曾认真地埋头学习做机械臂,造汽车,马斯克像工科生最浪漫的理想偶像。造出火箭,飞向太空,这种故事扎根于他的心房,标识着理想主义的天真烂漫。
AI算力,科技火花。在算力时代潮流下,他抽了第一根烟,开始自学代码。
理想在时代洪流里变得很渺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迎头而上。
A厂很好吗?挺好的。
开不完的会议,写不完的代码,日复一日对接的听不懂话的产品运营,无法WLB的工作时间……
但也有心善负责的leader,贴心可靠的师兄,象牙塔一般的园区氛围,一起回了国的三五成群的好友,虽然不想在一起但关系很好的几个暧昧对象。
杭州。
十八子的手串在他卫衣的兜里摇摇晃晃。他拿下来,收进了抽屉里。
六年来追寻的美国梦在他心里叫嚣着不要放弃,杭州舒适的生活环境却让他动摇不已。父母期盼的眼神,身心俱疲的漂泊生活,到一个全新的环境里从头重塑一切的勇气。
再给自己一年的时间吧。
他这么想。
沈渊打开电脑,又开始修改自己的CV。去美国,去他一直想去的美国。
那是淡淡的,却并不浓烈的离愁。他隐约地想,他和杭州也许还挺有缘分。
钟摆摇摇晃晃,指针转向零点,是全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