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欲断水

2、灵隐寺 第二天。顾

　　第二天。顾栀随着人潮下了地铁，焦急地回着催促她的朋友们的信息。很遗憾，意料之内，她又迟到了。

　　她匆匆忙忙地出了地铁口，才发现从湖滨银泰in77到西湖景区还有那么远，打车又堵得可怕。事情是这样的：现在是四点半，五点西泠印社关门，而朋友要在六点离开去赶高铁。

　　很少运动的她最终咬咬牙，骑上了一辆共享单车。

　　这是她第一次沿着西湖骑行。拥堵的车潮，骑错到人行道被保安赶走的尴尬。她匆匆忙忙七弯八绕地骑上正确的道路，汗水满睫，逐渐布满了妆容精致的脸。

　　太堵了，车群和人潮都那么逼仄与拥挤。匆忙的行程里，她没有心情欣赏沿路的风景。

　　百米加速之下，顾栀终于赶到了西泠印社。朋友们穿着汉服，兴致勃勃地和她招手：“快点快点啊吱吱！景区马上就要关门了！“

　　“我来了我来了！”

　　她停好共享单车，突然两眼猛地一黑，跌倒在西湖边。

　　心脏，一突一突，暴烈地跳动着。她的脑袋里有什么在狂跳，四肢瘫痪，心脏缺氧，眼前的世界被罩上一股股黑色的网格，跳跃的黑影抓紧她的耳膜脑膜视网膜，飞速旋转，顷刻爆炸，眼前的西湖水如幻影一般被揉皱又碾碎，像黑色的一点点涌上的细密脆烂的光斑，耳边是朋友焦急的呼喊。她蹲在那里，感到脑仁像烟花一般四射炸开。

　　“我会好的，没事……”

　　她于支离破碎的晕死的边缘强撑着安慰朋友。只有她自己知道，死亡的阴影如魔爪猖獗，又一次降临在她的身边。

　　死亡，什么是死亡。死亡是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但她对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任何眷念。西湖水色的粼粼波光在她面前和黑暗层层交叠，她自暴自弃地想，没关系，也许死在西湖边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十分钟后，她的目色渐渐清明，死神又一次在徘徊后离开了顾栀。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扬起她惯有的小太阳一般的笑容面具，说，我没事啦我没事啦，走吧。

　　“所以，还是没赶上……”

　　顾栀和朋友们望着闭园的通知，双眼无神地发呆。

　　“额，要不我们去灵隐寺吧？你们大老远来一趟没去成景点也太可惜了……“

　　“不科学，还是算了。”打开手机搜索一番，J人一诺理智地分析到，“从这里到灵隐寺打车要四十分钟，灵隐寺已经关门了，去不了……吱吱，你现在不是杭州人吗，这都不懂？”

　　“救命，我才刚来两天，甚至还没入职！”顾栀虚弱地回复。

　　“没事没事，我们就在这西湖边拍拍照看看日落吧！”

　　她们兴奋地互相拍照，然后累瘫在西湖边的椅子上，看向西湖边往来的人潮。

　　盛夏的阳光洒在满池荷叶，荷花已经结束了盛放，一两朵盛极未衰的莲尚在池边傲然而立，目之所及，只剩田田的叶如碧浪般翻涌不息。

　　七月末，日落总是来得迟了些。太强烈的阳光下，顾栀只能看到湖面反射出凛冽的射线，刺眼得看不清所谓的西湖美景。

　　顾栀坐着，她努力平复着躁动的心跳，想起她和父母第一次来杭州的隐约回忆。

　　十五岁，西湖边的红色房子，南山路的美院。满街古树参天，葳蕤的绿意，父亲扫开了一辆蓝色的共享单车，说这还挺新奇。父母牵着她，在苏堤和白堤走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母亲抱起她，说吱吱你看，这是西湖。这里有个雷峰塔，里面住着白娘子。

　　“对哦，我应该去灵隐寺还愿！”顾栀突然脑门一拍，“我当年高考前有在灵隐寺许过愿，说一定要考个985，果然成真了，这总要还个愿才对呀！”

　　“是哦，不过你以后在这工作，经常可以来的，没关系~”朋友笑道，“你还完愿以后还应该许个愿早日脱单，你马上24了，再母单就不礼貌了……”

　　“住嘴，姐还有2个月才24，姐现在只有23，滚啊！”顾栀一拳打了过去。

　　24，正是少女绚烂的花季。顾栀面色如春水，姣好的容貌里，藏着24年来对纯真爱情的隐秘期望。可是……她望向西湖，迷茫无措的愁绪逐渐将她淹没。可是，她不想留在这里。

　　不理想的职业，不理想的人生，不理想的未完成的对原生家庭的叛逃。

　　这不是一个开启爱情的好时机。她悲哀而确切地明白。

　　她所有的朋友都知道，自己为了去上海有多么的努力。她在新加坡就开始投简历，mkt，agency，一切关于idea和上海的幻梦，在她在去新加坡留学的前一年就扎根于她的心房。在每个准备面试然后失败的夜里，她辗转于那些冰冷的梧桐、外滩的建筑，和愚园路的梦境。

　　可无数封拒信里，无数个前往上海失败的梦里，她莫名其妙通过了随手一投的A厂的面试。

　　杭州，A厂，她并没有想来这里。她并没有想留在这里。

　　——既来之，则安之。

　　此刻，她坐在西湖边，认真地劝服自己。

　　“你往那边看，那个就是灵隐寺……”来自绍兴对杭州比较熟的朋友指过去。

　　顾栀望向那边，刺目的阳光里，她娇娇地抱怨：“哎，太阳太大了，看不清……”

　　灵隐寺。

　　刺目的阳光，香炉里袅袅的烟一寸一寸地上升，攀在沈渊的脸上。

　　特意开过光的十八子落在他手里。

　　他礼貌地笑着道谢，大师抬起古井般的眼，看了看他：“你要去香炉边转一转，才灵。”

　　“好的，多谢师傅。”他起身离开，却听到身后的又传来一句。

　　“所求的东西，所去的地方，要专注才行。”他回头，漫天神佛，楼阁玉宇，大师前青灯一盏，僧衣垂落里，他幽长的声音似带着尘螨，凝滞的，沉重的，宿命般的呓语。

　　“施主，异国与此地，你只能选择一处。”

　　他于心里巨震，面色却不改。

　　走到神佛的面前，他拂开沉落在手中的香灰。心神转念间，他不知怎的，神思乍动，许下一个违背了他本心的，奇怪的愿。

　　“愿我拿到A厂的offer，留在杭州。”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他要许的愿不应该是这样！

　　他猛然惊觉，正要转念，兜里的手机震动。他按亮屏幕，无数封来自硅谷的拒信之上，邮箱里赫然躺着一封邮件：“沈渊同学，恭喜你通过了A厂的面试……”

　　他凝眸于此，一瞬间，红色的经幡在风里吹动，像注定的命运之轮开始转动。

　　也许这世间的遗憾，大概就是这样。

　　他拜向恢弘的庙宇，默默说了句多谢。

　　然后将十八子揣进兜里，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可他不会放弃。沈渊认真地想。他不会放弃回美国。不会放弃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