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正午的日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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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头把地皮晒得冒烟，莬山抓挠着胳膊上的蚊虫包，指甲缝里渗出淡淡的血痕。胃里早已因为多时未进食而缩成一团，可看见龙文章抬来几桶黑黢黢的石油时，她还是差点吐出来。
那哪是什么好东西，稠得像沥青，表面浮着层死虫子，散发出刺鼻的煤油味，比她闻过的任何化学药剂都难闻。
孟烦了瘸着腿站起来，"团长，您不如直接让鬼子炸死我们算了，省得遭这洋罪！"
"嫌臭啊？"龙文章突然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的脸按近油桶，"等你被蚊子咬得烂了脸，被侦察机扫成筛子，你就知道，是臭点好，还是变成烂肉好！"他猛地松开手，孟烦了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脖子咳嗽。龙文章转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莬山身上，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医官，你先来示范，怎么样？”
冰凉的刺刀尖已抵住下颌。莬山的呼吸顿住，她能看见刀面上自己的影子，狼狈的、惊愕的，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学生气。龙文章的呼吸喷在她的额角，带着同样的煤油味。“老子的队伍里，”他一字一顿地说，“只有兵，没有男女。”
龙文章的刺刀没再往前送，却也没挪开。莬山知道，这是没得选的事。她缓缓抬手，指尖触到那桶石油的瞬间，一股黏腻的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
石油裹住身体的瞬间，莬山终于明白为什么龙文章要这么做。粘稠的液体像第二层皮肤，紧紧贴着每一寸毛孔，蚊虫落在上面就再也飞不起来，就连汗水都被锁在油层下面，不再招摇地反光。可这感觉实在太恶心了。
缅甸的热带雨林在正午时分蒸腾着毒雾，莬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腐叶，脚下一滑，差点摔进烂泥里。她发誓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复杂的气味——煤油的辛辣混着汗水的酸臭，再加上丛林里无处不在的腐木味，每呼吸一口都像吞进半口馊掉的地沟油。
"医官！"龙文章的声音突然近在咫尺，他不知何时折了回来，身上的油泥蹭到她肩膀上，“再磨磨蹭蹭，老子往你身上丢蚂蚁了啊。”他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不知道吧，这林子里的红蚂蚁，咬人可疼了，一口一个包，能肿好几天。”
她抬头，正对上他浸着油的睫毛。那睫毛比女人的还长，此刻却粘成几绺，像挂着黑珍珠的帘子。
“滚！”莬山咬着牙骂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骂龙文章，还是在骂这操蛋的世道，骂这该死的战争。
龙文章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他突然后退一步，站到一棵粗壮的大树下，张开双臂。石油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在手腕处汇成一缕，滴进烂泥里。
“岂曰无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似的撞在潮湿的树干上，震得栖在枝桠上的蓝紫色蝴蝶扑棱着翅膀，惊飞一片。
“与子同袍！”
孟烦了在后面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里混着油星，他瘸着腿挪到树边，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慢慢往下滑，末了还不忘嘟囔：“疯子，纯疯子。”他这话没什么底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毕竟谁都知道，要不是这疯子的馊主意，这会儿他们早成了一堆烂肉了。
龙文章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半阙诗经像颗石子，投进每个人心里的死水里，溅起一点涟漪。
涟漪过后，还是死水。
可死水，也得往前淌。
夕阳西下时，石油已经干透，在皮肤上结成硬壳。莬山抬起手，看着自己变成乌鸦爪子般的手指，突然笑了起来。这笑声惊呆到了旁边的孟烦了，他转头看她，油壳在脖子处裂开一道细缝，眼神里满是惊愕。
莬山没管他，她弯腰捡起一根树枝，蹲在被夕阳染红的土地上，慢慢划着。泥土松软，树枝划过的地方，留下歪扭的字迹：“莬山，野草一株，于民国三十一年夏重生。”
泥土松软，字迹歪歪扭扭。晚风掠过，卷起地上的腐叶，擦过那些字迹，像是在轻轻抚摸。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