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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跑着闹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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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着闹着的疯劲儿还没从骨头里散去,夜幕就沉沉地压了下了。林子里的鸟鸣先噤了声,而后是虫豸的轻吟,只有风卷着阔叶的沙沙响。龙文章猫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树后头,树身足足有三米高,浓荫把他罩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抬手朝后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瞬间敛了声息,连呼吸都放轻了。夜色暗涌,墨色里忽然被撕开猩红的口子,跟着就是几声“砰砰”的枪响,沉闷的像砸在人胸口的石头。扒开草丛往前看,就瞧见几个日军围着一个人开枪,那人浑身是血,像块被破布似的瘫在地上,却还在蠕动。
枪声闷哑,像砸在烂泥里,没一枪打在要害,却生生在那人身上凿出十几个血窟窿。血汩汩地往外涌,浸透了那人破烂的灰布军装,又漫进脚下的黑土里,洇出一大片深褐的渍。
“我是李连胜….东北军中尉排长”气若游丝的声音飘过来,被风撕得七零八落,“给个痛快……求你们…..”
莬山看见身边的人都僵住了,一张张黧黑的脸上,悲愤像潮水般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起了,卷着一股子硝烟味。
迷龙突然动了。
他没喊,没叫,只是把手里的棍子抡圆了,朝着最近那个日军的后脑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像西瓜砸在地上。
那就是号角。
一群饿狼扑了出去。
有人抄起步枪托,狠狠砸向日军的下巴,骨裂的脆响混着惨叫炸开;有人攥着匕首,迎着枪口扑上去,刀刃没入胸口时,血溅了满脸;还有人被推倒在地,随手扯下腰间的布条,死死勒住身边鬼子的脖子,布条嵌进皮肉里。就像龙文章说的,就算只剩下一条裤衩,也要用这条裤衩干死他们。
血溅在枯黄的落叶上,瞬间洇开,黑红黑红的,风卷着血腥味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鲜血顺着地势往低处流,踩上去,脚下是黏腻的声响。树枝上溅满了血点,风一吹,血珠滚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们死了?”莬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像风中的草叶。
“对啊,死了,死得透透的!”
龙文章大咧咧地走过来,手里还拎着枪,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他冲莬山扬了扬下巴,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刚才射杀最后一名日军的动作,枪托抵着肩,眯着眼,扣扳机,一气呵成。周围的人要么在喘气,要么在翻日军的尸体,只有莬山没翻白眼,没撇嘴,他便凑过来,想讨个夸赞。
“死了” 莬山又喃喃了一句,这话里没有疑惑,反倒像一声轻飘飘的感叹,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龙文章脸上的笑僵了僵,奇怪地瞥了她一眼,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费解。
她往前走了几步,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口发紧,下一秒,苦涩的酸水就猛地喷了出来,溅在血红的泥地上。
重机枪被架在两边的林子里,掩体是用树枝和泥巴糊起来的,厚实得很。火把被点燃,扔出去时,带着呼呼的风声,落在日军藏身地,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日军惊慌失措的脸。重机枪响了,子弹像雨点似的扫过去,哒哒哒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日军被火逼得往外冲,刚露头,就被点名,血溅在原地。步枪手们趴在树后,挨个瞄准逃窜的漏网之鱼,枪响人倒,尸体滚在地上,很快就被血泥盖住。
硝烟散尽时,机场静得可怕。众人冲进去,翻找着战利品,罐头、弹药、军装,堆了一地。龙文章抱着几听牛肉罐头,笑得合不拢嘴,牙上还沾着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群英军举着白旗,慢慢走过来。他们投降了,换来的是一间废弃的仓库。仓库的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惨叫,扬起一阵灰尘。
繁星点点,缀在深蓝色的银河里。夜风从仓库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脱离了那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日子,众人很快就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话混在一起。
可莬山却睡不着。她躺在一堆干草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铁皮屋顶,屋顶上有个破洞,能看见外面的星星。她悄悄起身,踮着脚,走出了仓库。
夜风吹在身上,带着缅甸雨林特有的湿热,可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她摩挲着身上的军装,那是刚换上的,帆布的质地很硬,磨着皮肤,有点疼。
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轻响。莬山猛地回头,看见龙文章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根枯枝。他没穿军装,只套了件单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的一道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也没有挑眉逗她,只是慢慢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的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硌得人屁股疼。龙文章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亮一根,点燃了脚边的枯枝。
火苗窜起来,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窝陷下去,里面盛着火光,也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神情,带着点诡异的祥和,像庙里的泥菩萨,可他身上的烟火气又太重,混着血腥和汗味,让人觉得,既违和,又不违和。
“你看似在人群里,可你却始终是飘着的。”他说,“那个东北兵死的时候,你看着,眼神里是了然,还有悲悯。”龙文章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莬山的心上,“可日本人的死,你却一脸难以置信,就像是……没见过尸体。”
“我想不通。”
莬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上沾着的血泥,寂静干硬了,变成了深褐色的痂。
龙文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火光在他眸子里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苗,仿佛要把她看穿,挖出她埋藏在深处的秘密。
菟山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