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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荒草从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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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世瑜叫了医疗团队驻家给林希稳住病情。
大大小小的仪器往家里搬,花费不是一个两个,崇世瑜却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怀里那个人儿。
声线闷的深沉,叫着林希的名字,林希缓慢的闭上了眼,听不见一点声音了,脑海带他回到了那年真正和崇世瑜相见的那一年。
那一年小孩身子又软又暖,乖乖的缩在他的臂弯;那一年小孩走进了他的世界,让林希能看见能听见,不再毫无牵挂如死尸一样游走于人世间。
那一年,小家伙在庙会人群中靠在他身后,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可林希还是觉得亏欠,给他买了拨浪鼓和鸟哨壶,小孩朝林希甜甜一笑。
他似乎理解了父母的感受,无私的爱和打心眼里的喜欢,不求回报只是从心。
可自己居然遗忘,居然将这段美好与那时的痛苦一同掩埋,倒不如说直接活埋了崇世瑜的心。
他想起,在酒馆,俊美的少年,孤独的落座在一边,仔细回想起来,少年的指尖紧张的微微颤抖。
林希恍然意识到,他的世界曾不止有一个太阳。
看着闭眼静如湖水的林希,血依然绽放着花,甚至更多,崇世瑜抖得厉害,撑着床边俯身亲昵的用嘴唇蹭着他的眉心、眼睛、脸庞,吻的很轻。
如果注定要走,那便飞吧,哥,如果疼的受不了了,想走就走吧,他不愿意成为负担、牵挂。
可崇世瑜想的更多的是,慢点飞吧,别那么急,给我分一点时间吧,哥,让我能为你多做些什么,能让你多笑笑……
崇世瑜的泪只在林希一人面前流淌,外人在场只会忍着,眨眼间,将那股酸意压在喉咙里,洇下去,吞下去。
医生看了下瞳孔和呼吸心跳,果断的给他打了一个特别大的针后,接着给他戴上输氧的,拿出了除颤仪。
崇世瑜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的抿唇,心脏骤缩成一小团,手脚发麻,只一眼便不愿去设想那场景,他的希,最怕疼了。
他实在不忍心再看,留了魏青、孙安在场。
崇世瑜头一次后悔,没有信仰,或许佛或上帝或者其他的神仙,能在这个不知道结果如何的关键时候保佑林希,崇世瑜只能看着一轮明月,高洁无二。
如果真的有神,请救救我的爱人,我愿意拿三十年或者多少年的寿命交易都行,只要林希能醒来。
……
林希睁开眼一眼看到了守在他身边的崇世瑜,微弱暗淡的小夜灯位置放的很合适,没有照到林希脸上。
少年睡的沉,面容如常、淡如清茶,睫毛下是暗色的眼圈,看起来有些憔悴,这张脸生的真是美丽,虽然形容男生不是很合适,可林希无数次看见他便浮现出那个词,静若处子,清纯又安静,乖巧的不行。
崇世瑜这样守在自己床边的场景,已经许多次了,他每次都是亲力亲为,对林希的事格外上心,细致到再刁钻的挑三拣四也捡不出半分错处。
忽的少年睁开眼,带着水色,眼眸在暗淡的环境里亮的出奇,万千星辰也不如此刻的光亮动人。
林希忍不住朝少年笑了笑。
“饿不饿。”崇世瑜问他。
林希就在想崇世瑜第一句一定会问饿不饿疼不疼之类的话,自己一下子就猜中了,于是笑的更开心了。
却带着身子开始咳,止不住的咳,林希想停但是靠意志已经无用,喝了温水憋着气才压住这股气,胸腔和背上疼痛难忍。
“不饿。”林希依旧含笑看着崇世瑜,脸色和眼尾比起刚才红了许多。
崇世瑜给他递了一颗药,眼睛撇过去,不去看林希,他怕自己一看到林希就想落泪。
“止疼的,疼的受不住了问我要一颗。”
林希点点头,吃了下去,歪着身子,调皮的出现在崇世瑜面前“你怎么不敢看我了?嫌我丑了?”
林希现在瘦了很多,九十斤的体重只有骨架扛着了,他看着镜子前逐渐衰败的自己多少也有点嫌弃,别说枕边人了。
“你知道的,我永远不会嫌弃你,我爱你。”
崇世瑜看着他消瘦的脸,不知名的情绪晕在心头,捏着林希的下巴,轻柔的吻了过去。
力道逐渐加深,仿佛在宣告崇世瑜的不安,在确认着、眷恋着,想记住林希、留住林希。
林希又何尝不知呢,他眼眸也是悲的,他在崇世瑜面前强撑的笑,虽然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还能笑多久。
我也爱你。
一股铁锈味逼到喉间,林希偏过头错开,手还留在爱人的脸颊上。
咳了几个回合才把喉间那口血吐出来,其实几天前,他就需要口鼻共用的呼吸了,但他在崇世瑜面前还是装作和以前一样。
那句情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自己打断,林希觉着自己也挺败兴的。
这次装不下去了,林希只好大口吸气,控制着自己的神情姿态不那么丑陋,喘息了一阵恢复平稳后轻轻地说。
“对不起啊,幸亏屋里没人,要不给你丢面儿了,我挺扫兴的吧。”
崇世瑜什么也没说,将他深深抱在怀里。
“哥,别说这样的话了,我心疼。”飘入耳内。
林希靠在崇世瑜的肩上,鼻尖酸楚。
年少害死了爱着自己的父母,大了依旧不懂事伤害了爱着自己的小孩。
他靠在崇世瑜胸膛,听着他的心跳,挺好的,有活力还健康,比他强了不少。
林希看着自己的指尖,被崇世瑜握的紧实,缓缓抽了出来,在光下认真的看着自己瘦的只剩骨头的手指,他还有多长时间呢?
林希的声音压着咳,带着哭腔,委屈又软糯,他说。
“我想回家……”
崇世瑜点点头,等他状态好了点,就让人开车把他们一起带了回去,离开时沪城依旧繁华、路边是喜庆的小红灯笼和彩旗。
水乡相比之下安静的多,小河依然荡漾着柔波善水。
崇世瑜和林希又走了一遍小街,沿着墙根儿、顺着小河漫无目的瞎走着。
细长的胡同还在,只是没了堆成山的垃圾,林希隔壁那家早就搬走了,村子里只剩十几户人家。
路过以前搭台子唱戏的场子,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砖砌的半人高的台子还在原地。
不知不觉顺着小河走到了后山。
记忆中连绵不断广阔的平底、平地上突兀的坟也不见,换了样子。
那些坟包变得矮小,隐匿在树冠丛林间,难以辨别方向,有许多拔地而起的林立的树。
崇世瑜站在他们曾经并肩遥望着的平地,知趣的没往前去,站在原地,等着林希。
他们之间不用多说,一个眼神一个回眸就懂对方的意思。
不是心有灵犀,是一类人之间的共同语言,他懂林希,林希也懂他。
崇世瑜给足了空间,让他能够一个人跟父母说说话……
林希顺着田垄的沟渠走着,四周净是一样的植株、土地,猛一看分不出个东南西北,林希开始担忧那柱月季的死活,也有了一丝近乡情更怯的忐忑。
时隔多年第一次来拜见父母,他们大概会怪他吧,生前的孝没做到,死后也没做到,要是这些年出去打拼有出息也行。
可偏偏是他被裴琢迷了眼、长久的困在老旧的小屋,白白耗干了时间。
这个迟到的原因可谓是很不体面了。
虚伪至极。
林希头一次觉得,自己和裴琢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了,甚至比他更恶劣几分。
同样的受着的付出,同样不知良心为何物,待到自己付出、补偿点什么的时候,就找各样的原因推脱,是真的没钱回家吗?是真的没时间吗?
明明是不敢面对,无颜见罢了,没出息、没本事、等到拖了一身病,退无可退的最后时间才想起来他们。
天空阴沉了下来,开始下着微不可查的小雨,令人蒙上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是闷了一层纱布、虽然能透气可是实在压抑。
林希兜兜转转,走到了父母坟前,看到了无比荒芜杂乱的野草乱如麻纠缠在一起,这块地和其他地方的荒地一样,荒草丛生,甚至看不出来是坟。
连个墓碑都没有,也就他这种人能干得出来了。
林希用手拔着野草,花了不少时间清理着这块荒地,看着地,越发心酸,双腿战战直发软。
当时的月季只剩下一条粗壮的根枝,已经发黑干枯,被压死在麻缠在一起的绿藤野草下。
被盖的标准,标准的不见天日。
更何况是地下的灵魂,十几年来久久的无一人照看,完全是块荒地,索性无人霸占,无人翻动,否则他是真的没有脸面面对泉下父母。
林希跪在地上,良久的沉默着,沉着身子,猛的往地上磕了几个头。
看着自己膝下的小块地,久久的跪着,就像那七天跪在院子里。
脸色也逐渐惨败,在微小到无可察觉的雨里,睫毛颤的频率越来越快,唇瓣也灰白跟着抖。
视线逐渐模糊,他带着浓重的鼻音“林同志、陈同志,儿子来看你们了。”
他到了才想起,自己什么也没准备,像纸钱、金元宝什么都没有。
生前娇纵年纪小没有给父母回报,死后也没有孝顺过……
林希看起来是自责到了极致,依旧是不敢再抬头看一眼那片土地。
上次来,还是十几年前,裴琢领着林希进家门。
从家里搬去裴琢那的时候,他把能收拾的物件带走了,包括父亲的雨伞、母亲的一些东西,路过卤肉摊时他没敢看。
那些回忆洋洋洒洒被带走,一点不剩,又在今年全部带回来,放在原位,有些打脸。
裴琢曾和他一起来过的,林希领着裴琢来了后山,那时候的少年天真的可怕。
对着月季花旁的空地拜了又拜,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见家长。
裴琢站的笔直,紧绷着身子显得有些局促。却坚定的握住林希的手。
林希当时的脸上是甜蜜和信任,但心底还是有些紧张,他不知道父母会不会生气,毕竟林希带来的是一个男人。
裴琢蹲下身子,画了个圈,把准备好的纸钱拿出来,打火机一点就着,林希蹲在他身边看着浩然燃起的星火。
“叔叔、阿姨,你们别怪他,是我纠缠希的,他心软,要怪就怪我吧。”
“我叫裴琢,琢是王字旁的那个,我发誓,这辈子就爱林希一个人,这辈子非他不娶,如有背叛您二老说了算。”
跳动的火光前,裴琢双眼清明,卧蚕明显,少年感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他说完这句话冲林希笑了笑。
林希也笑了,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太阳,转头看着地上烧着的黄纸。
几张烧完,烟灰飞一吹就往天上卷,看起来开心极了。
可如今呢,裴琢,你对得起我吗?
林希叹了口气,还是跪着,他垂眸,顺着土地缓缓往前看着。
羞愧难当。
无地自容。
吸了下鼻子。
“对不起,儿子对不起你们,我错了……我……不要裴琢了。”
林希笑了一下,眼神哀伤地说。“爸妈,大概几个月,我也能下去陪你们了,可以……见见我吗?”
“我好想你们,我想回家……”
林希说着说着泪淌了出来,疼痛漫过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的蚂蚁啃食全身一样的感觉。
林希抽噎着,止不住的想,那些年受委屈的时候。
在飘雪的餐馆洗碗、给人端盘子、去做任何给钱要人的活计的时候;被裴琢指着鼻子骂的时候、被他打的时候、裴琢冲林希吼着那些刺耳扎心的话的时候;一个一个连着的夜里,守着黑暗,孤独的听着钟声走针的时候。
溺在泥里的时候。
他都忍不住的想回家。
和所有人一样,在外面受了点委屈就难过的只想扑到父母的怀抱里寻求安慰,回家能阻挡一切寒冷阴暗。
多希望爸妈还在,还能给林希一个拥抱,见一面、哪怕是一句话,都能把林希拉出来,可他没有爸妈了。
如果有地狱,如果可以交换些什么,林希愿意下十八层地狱见父母一面。
林希很少梦见父母,他想,林同志陈同志一定恨死他这个当儿子的了。
“妈,我想吃你给我做的肉藕了…我好想你啊。爸……什么时候带我再去一趟卤肉摊?”
林希喃喃的自说自话,说着泪滚下来,落在土地里。
“等我过去了,咱们一家团聚……我再也不骄纵了,我好好的守着你们,哪也不去……”
雨绵绵的落在人间,林希眼泪流到干涸,却还是一阵阵的难过。
“别丢下我,别不见我……”林希磕了一个头,长久的起不来身,最后没了力气,身子软软的倒在地里。
崇世瑜远远的站在垄上,撑着伞,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看起来极度悲伤,雨打在他身上是一层微白的光点。
看起来在慢慢的变得透明,崇世瑜咬紧牙,他看不得林希这样,看的崇世瑜也跟着落了泪。
直到那个身影倒下,崇世瑜抱起那个瘦小的人,心疼的擦去他脸上身上的泥土。
伞又来了,林希眯上眼,安心的躺在崇世瑜怀里,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疼了过去。
崇世瑜抱着林希,半跪着朝着面前的土地鞠了个躬,他唇抿成一条线,开口道。
“伯父,伯母,再给林希一点时间吧,不要那么急的带他走……”
一手撑伞,一手抱着林希走了出去。
林希发了烧,崇世瑜给他喂了药,才悠悠转醒。
林希疼的受不住,一睁眼就冲崇世瑜要东西。
“给我一颗吗啡吧,我疼……”
崇世瑜压着情绪给林希喂了下去。
这几天林希都没有吃药控制,能不疼吗?
从坟地回来崇世瑜给林希擦身子换药的时候,那人身上瘦的可怖,满身淤青大大小小,还有重叠,更是吓人。
崇世瑜感觉自己的心尖被捏了一下,酸楚苦涩,当时泪就出来了。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成了这样,命运为何如此刻薄,非要让他头上笼罩着厄运,凭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这该死的厄运不去找裴琢,那才是理所应当。
凭什么找他的希。
林希吃完药,冲崇世瑜笑笑,苍白无力,病恹恹的。
“小孩,我死后,能不能给我葬在我父母旁边,一家人……”林希又咳了起来,他忍着疼,接着说。
“一家人应该团团圆圆的在一起。”
崇世瑜红着眼,重重的点了点头。
林希满意的躺好,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小,像是快睡着了。
他说“谢谢你。”
崇世瑜上了床,动作轻柔的过分,将林希环在臂弯,像他从前抱着小小的崇世瑜一样。
哼着什么歌,看着林希呼吸渐平后微微张开嘴,艰难的呼吸着。
生命的流逝,是可见的,也是不可测的。
没人知道,短短几个月,一个鲜活的生命已经步入老态龙钟的凄凉,掉落的发,消瘦的身体,疼痛的感觉。
都是其他人无法想象的。
崇世瑜吻在他的发,回忆着初遇时那双温润无生气的眼。
他好不容易趁着母亲的葬礼逃出去,一路躲藏奔走、躲在阴暗肮脏里,见过许多人匆匆路过。
也见过许多张面容,和许多事,见过一个和蔼的人在角落里踢死一条流浪狗,笑嘻嘻的离开。
他们的眼睛都是浑浊的、令人害怕的。
可他看到少年如水般温柔,褐色的眼瞳时还是被经验到,他想起几天前母亲的眼,也是带着点水色、带着点悲凉和麻木。
于是小孩受到蛊惑,站了出来,走向少年。
一张床,林希和崇世瑜相互依偎。
你护我一时,我护你一辈子,我陪你,无怨无悔、一步一步慢慢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