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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噩梦连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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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琢没走,几番蹉跎查到了崇世瑜在沪城的别墅,隔了一条路的隔壁租了个房子,整日整夜的开着窗。
站在窗帘后看着,听着动静。
看到成车的医生进到他们的屋内,还搬了许多仪器进去,裴琢皱起眉头。
这屋子里有别人?
除了崇世瑜和林希还有个病人?
这几个仪器个个都是大件,还有供氧机。
看起来病的很危险啊,病入膏肓了。
裴琢站在墙后远远看去。
不应该啊,裴琢得到的消息是,这位大佬的少爷不近女色,男色也不近。除了林希,别无他人。
医生一直忙到凌晨才走。
过了几天,大晚上的,崇世瑜抱着个毯子裹起来的人上了车。
裴琢盯着那个怀里的身形,单薄又瘦极了,窝在崇世瑜身前,一动不动,不像是生病像是死了过去。
裴琢莫名的有些不好的预感。惴惴不安的。
看到车子远去裴琢又一次的给林希打了电话,还是未接。
新办的手机号也被拉黑了。
裴琢开了车拉开距离追了上去,崇世瑜似乎没那么警惕,没看出来身后跟了个人,或者说一心放在了别的地方上。
比如他怀中的人。
裴琢到了小镇却没再跟,找了个岔路走了进去。
这个地方,他比崇世瑜熟,这是林希的家,他来过几次。
崇世瑜的路线是回林希家的方向,裴琢清楚得很。
下了车,走在石板路上,裴琢心中不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位少爷只可能抱着的人是林希吧。
林希怎么了,崇世瑜至于连夜开车回到他的家。
落叶归根吗?
呸呸呸,裴琢在心中呸了几声。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老旧到随时可能倒塌的宾馆前,只是上了锁。
这家是他和林希第一次时候的宾馆。
那时候是大学放假,记不清是大几的时候。
夏天燥热,他们离得近,裴琢经常坐公交来找他。
俩人在林希家的竹床上午休,他家只有他一个人,安静的只能听见树上蝉声连连,浩浩荡荡。
嘶哑着不肯停歇。
他们盖着一个薄毯,有时裴琢醒了就看着安安静静睡着的林希,观察他皮肤上细密柔软的绒毛,和长长的微微动着的睫毛。
直到林希也睁开眼,看着他。
一如二人在课堂上穿过周遭各人各声,一次次的对望。
裴琢移步粘着灰尘的卷帘门,透过积灰底部粘着泥点的玻璃看着宾馆内部,装修变了。
也是,这么多年他那个破宾馆不换样能看的下去才怪。
裴琢笑笑,他后退几步,站在对面开着的炒货店往上看。
一个个禁闭的窗户。
他已经记不起哪一间是那天晚上和林希开得了。
但是裴琢记得。
那糟糕的环境,薄且发霉的墙壁,都能听见隔壁的说话声,房间里难闻的气味和小小的窗,地上一些不知名的脏污,已经嵌在地板上。
床上床单都粘的一片黄色,反着臭味,宾馆够便宜,这张床上不知道睡过多少对野鸳鸯。
林希跟在裴琢后面进的屋。
那时候不懂事,对于这事还是因为平常日子太平淡突如其来的想法,好奇心驱使着裴琢。
林希一向迁就他,红着脸抿着唇,点了一下头。
记得拉着林希坐在床边的时候,裴琢又问了一遍,可不可以。
林希眼眸湿润,眼睛缓慢的落在他脸上,轻轻的说了个可以。
接着就是一人不懂事的横冲直撞、生涩以及毫不怜惜,另一人的隐忍低喘、小脸皱成一块。
裴琢记得,林希脸上红的滴血,忍着痛。
他紧抿的唇变成了咬着自己的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怕被隔壁听到,林希不想让人议论。
林希那双几次迷离失魂的眼猛地再次含着欲落在裴琢脸上,眼眸含水,他疼。
裴琢却不知收敛,一味满足着自己的好奇心,从那时起好像就开始了以自己为大,委屈了他。
好想他的希啊。
身后的炒货老板走出来和裴琢说话。
“别看了,年前就关门了,不干了。”
“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不适合开宾馆了,要借住吗?”
裴琢点了点头,付了钱跟着老板走到了二楼,房间还算干净。
裴琢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公司那边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的来。
他无心应付,只想着那个毯子下的身形。
这些天裴琢做了无数个噩梦。
真实的像平常。
他梦见从前沉溺在和宋笙欲海中,那人在自己身下承欢摇尾,无尽荒诞的赤果的梦境,和曾经发生的也别无二致。
只是梦中裴琢身上长出了许多黑斑,接着黑斑长出了毛,化为液体从皮肤往外渗,随后涌成一片乌黑的海将他淹没,吞噬,窒息。
还有。
林希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可怜巴巴的,没开灯,只有阳台那泄下的月光。
他看着大门,明明看不到站在屋内的裴琢,视线却能准确的穿过他的躯干,裴琢摆摆手他却没有反应,直到蹲下和他的泪眼对视。
突然看到他有轻微变化的表情:林希双眼瞳孔聚焦凝视着崇世瑜,然后用幽怨的目光无声的痛斥,只有恨。
以及自己的母亲杨青和林希的父母林石由,陈冬梅的魂魄对他的指指点点,面目狰狞,每一个都张开口撕扯着裴琢。
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几番惊醒。
裴琢的精神在这几天的时间里越来越差。
八个小时的睡眠几乎只有一两个小时是真的睡眠。
那些噩梦倒是给裴琢了一个新方向。
如果林希真的病成那样,他父母的坟,总会去看一看的。
裴琢当年带着林希见杨青之后,崇世瑜陪林希回家搬东西,林希曾经带二十岁的崇世瑜去见过他父母的坟。
裴琢清楚的记得当时走的路,不知道为什么,裴琢记性不太好,这些年忘记了许多人许多事,可这段记忆却很是深刻。
还有林希红着脸看他的样子,还有直冲天空的熊熊花火,他都记得的,只是在深处埋着,只要林希还在身边就永远不会想起这档子事。
裴琢带了一朵菊,轻装简行凭着记忆碎片来到这里,天公不作美,下着朦朦细雨。
光秃秃的田地并不好作为掩体,裴琢一眼看到崇世瑜撑着伞,站的笔直,那人的目光紧紧盯着田地。
裴琢下意识站在了树后,顺着看去。
看到了一道几乎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跪着的林希,比裴琢上一次见瘦了许多,脸颊几乎是凹陷的。
裴琢几乎认不出那人,只是看着有些相似的侧脸才确信,真的是他,是希。
林希蓦然到地,裴琢下意识的想走上前去,可崇世瑜先他一步,也更近些,担忧的小跑着走了过去。
裴琢只好藏在更远处,远远的看着,看着崇世瑜抱了林希撑着伞一步步走着。
他们走远了,裴琢才站了来。
有一瞬间他真的很想拦了车问问崇世瑜,怎么养的林希,怎么现在看起来病恹恹的,似乎很不好,他得了什么病,看起来那么严重。
裴琢最后什么也没做,也没追车,只是待到他们走后,一步一步走到田地间,把菊花放在林希曾经倒地的土地前。
磕了个头,闭上眼睛。
曾经他来这里儿见过“家长”他承诺过会对林希好,只爱他一个。
都没有做到。
裴琢在心里默念,如果地下的灵魂能听到的话。
就算二位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还是生吞活剥,都行。
不管怎么样,不要带走林希,他什么惩罚都愿意接受,只是一定不要带走林希。
林希还年轻,他的人生不应该停在三十岁。
裴琢想他真的需要见一见林希,需要问一问崇世瑜,如果可以,他想把林希带走。
不要钱了也行,只要林希就行。
回想起来自己刚刚下意识的躲藏和恐惧,裴琢悔恨的闭上了眼,从未如此窝囊过。
后知后觉的耻辱涌上心头,跟了他那么多年的宝贝,被一个年轻的拐走,眼睁睁在自己面前抱着离去。
明明是他的人。
那次病房里,林希一改往日的柔弱,坚定的目光与裴琢对视,那一瞬间裴琢是真的怕了,他清楚,如果再往前一步,那人就不会好好地站在地上了。
可是,这短短几个月,年才刚过,这么久和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少爷混在一起了。
裴琢还是决定去问个清楚,他简单整理了自己的面容衣着,照着路过的镜子看了又看,在林希家的老宅前止步不前。
他怕那个疯子冲出来再打他一顿,他也怕林希受刺激会再次以死相逼、甚至做得更决绝。
紧闭的木门前裴琢不知不觉有点上了烟,他沉默的撵着地,突然想到了什么,崇世瑜说的那句“原来是因为你”的意思。
裴琢看了看手里燃着的烟,思绪放空,眼前一片雪白中,林希跪在飘雪的走廊上,咳嗽的厉害、弯下了腰,他想起自己递给他一盒最便宜的止咳片,林希笑的温柔,眼里是由衷的感谢,他说谢谢你。
以往疯了一样闹腾、在林希身上索取的时候,把那温润的男人压在身下,裴琢一手拿烟一手掐着少年的暴漏出来的弱点,顽劣的深吸一口烟,过一遍,全部吐在那张轻柔淡然的脸上,烟雾散开,林希湿漉漉的眼里似乎有很多的委屈和不解。
似乎在说,你忘了吗,我不喜欢烟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次数多了,就习惯了,眼里只剩隐忍,在床上的那副神情令当时的自己“索然无味”,多了个借口不回家。
还有高中时,裴琢看到的他洁白的手腕处密密麻麻被那些傻逼烫的烟头痕迹,不过现在新加了自己的那一个。
什么病,需要医生用上急救的设备,能让人短短几个月瘦成这样,看起来没有多少时日。
烟燃到头,过了界限,烫了裴琢下意识松开。
裴琢不敢细想,越想心越慌,什么病能让人咳个不停,连崇世瑜都没办法帮着林希治好。
院里传来声响,裴琢竖起耳朵听着。
“人快醒了,做点好吃的本地菜。”一道清冷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接着是一众脚步声,忙活了起来。
大概是崇世瑜给林希安排了小灶,已经做上饭了,看的出来那位少爷对他的希是极好的。
希还没醒吗?也不知道他身体如何。
“哪里来的烟味,你们?”那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了点情绪,没有那么冷了。
孙安说“老大,咱院里的,没人敢抽。”
脚步声渐渐逼近,裴琢凑着耳朵听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门开了。
崇世瑜皱着眉,仿佛在看一个垃圾,裴琢默默撵了烟头压在鞋子下,直了直身子说“我要见他。”
某人不为所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空气中都飘来米饭香味。崇世瑜依旧不让步,挡着半扇门,冷冷的看着裴琢,打量和鄙视。
裴琢扯了扯领带,逐渐的肉眼可见的不耐烦。
“我说我要见他。”
崇世瑜弛笑一声,依旧是那个倚着门挡着的姿势。
“不想死就滚。”崇世瑜说。
裴琢也笑了,这少爷背后有个爹真的不认识自己是谁了,张嘴闭嘴是最难听的话。
“我说我要见他,你是听不懂还是欠骂。”裴琢声音大了点,崇世瑜二话不说扯着他松开的领带。
牵狗一样把他往巷子里扯,领带变紧,勒的裴琢踉跄弯着腰跟着那人走,他觉得丢了面,走两步就不乐意。
僵着不动脸都通红依旧稳住脚步,裴琢喊道。
“我要见他,让我见他一面。”
这声音足以让整个院子听见。
崇世瑜松开了手,厌恶丝毫不掩饰“你凭什么见他?你有脸见他?你还要糟践他多久。”
“你懂个屁!我们在一起睡了十二年了,你懂什么?”
“恋爱分手、结婚离婚都是当事人的事,就算是分手那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你踏马凑什么热闹,问问你自己配不配!”
裴琢脸色缓了缓,大声吼着,挺希望林希醒过来的,或许能听到他的话出来见他一面,或许一切都来得及、还可以挽回。
崇世瑜亮了亮无名指上的钻戒,说“他现在是我的人,你别再纠缠不清,我看在他的面子上没弄死你,不然够你死几百次的。”
裴琢的手上曾经戴的戒指早就丢了,丢在跪着的林希面前,再也没回来过。
裴琢眼里的光淡了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一会他抬头还是重复那句话“让我见见他吧。”
多了一丝哀求的意思。
“或许他也想见我,你总不能不在乎他的意愿吧。”裴琢声音弱了些,面上也终于显露出深深地疲惫和颓废。
“他不会见你的。”崇世瑜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说。
裴琢沉默了一会,又说“他得了什么病?”
崇世瑜盯着他,又垂眸,过了会张嘴想说但是还是没说出口。
裴琢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是肺癌吗?”
崇世瑜转过身去,没说话。
林希交代过,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告诉裴琢他的病,也不要让他来见自己,不论生前还是生后。
他大概明白林希这样做的目的,极度的厌恶和划分界限。
即使生病的一大部分原因来自这个男人,林希依然没有恨意的、平静且理智的说,只是不想看见他了,不想和他有一点瓜葛。
“他不想让你知道,总之,别再打扰他了。”崇世瑜只留下一个背影。
徒留一人在原地,裴琢发着呆,他也明白林希的意思,和医院的病房里写在纸上的“给条生路”一样。
疏远和淡然比一切恨和情绪都要恐怖,因为已经代表一个人完全的放下,没有一点感情。
裴琢回过神,不死心的冲上去,拉着崇世瑜即将关上的门,朝着门缝喊着。
“希,我错了!你见见我吧,我好想你啊,这几天做梦老是梦见你怨我恨我,你见见我吧,打我骂我都成,别不理我,别不要我,山无棱、天地、乃敢与君绝,你忘了吗!”
崇世瑜把门用力关紧,裴琢手指被撵的直发红,硬撑着喊了一段话的时间,最后受不住疼的抽了出来。
裴琢不顾手上的疼痛,靠着门一点一点滑落下去,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别不要我,我给我妈面前发过誓的,你也带我见过你父母的,咱们是见过家长的,你从来没有这样对过我。”
“你跟你爸妈说过的,这辈子就跟着我了,是因为病的原因忘了吗?你骗我可以啊,你不能骗二老啊。”
“我和宋笙是真的断了,你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错了”
“我不能没有你啊,希,你出来看我一眼好吗。”
“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他对你好不好,身上疼不疼,你还好吗,都怪我,因为我你才得了绝症,都怪我。可我真的,好想你,对不起,对不起,做了那么多伤你的事,我的错,希。”
原谅我这最后一次好不好,让我见见你。
院里没了人声,像那个平静美好的夏日午后。
安静的院里只有他和林希两个人,躺在凉阴里,竹床上一层薄薄的毛巾被,被子下两个少年脸上映照着红光,在蝉鸣回荡中,亲密的对视,看着对方眼底的璀璨、明亮,相视一笑后情愫弥漫。
裴琢落魄的坐在地上,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作没了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贝。
原来离不开这段感情的,居然是自己。
……
崇世瑜端着热乎的饭菜走到林希屋内,看到林希坐在床头,眼眶红红的,朝着对面那堵墙六神无主的发着呆。
“你都听见了?”崇世瑜放下碗筷,声音放的很轻很柔,对林希,他一向是最温柔的那一面,无论什么时候。
林希没说话,双手缠上崇世瑜的腰,把头靠在他身上,缓了缓说。
“没听到。”
崇世瑜轻笑一声,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说“听不到了。”
林希压回了眼泪,轻声说了句谢谢。谢谢小孩为林希说话。
裴琢,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了。
也给过你很多时间。
一次次的,没有丝毫的改变,反而是变本加厉的欺凌。
我也是个人,我也需要尊严,闭口不提以前的伤痛就能掩盖过去,继续假装没事人一样生活。
你知不知道,你强迫的那一晚,自顾自的发泄时我的心我的身体有多痛,你太脏了,无法想象的脏,令人作呕、惺惺作态,我真的很恶心那时候的你。
仔细想想前七年他裴琢对自己也没有多好,大多时候是自己的心在蒙蔽、自我欺骗,麻木的幻想中以为自己被爱,实际上早就变了味而不自知。
这十二年里,林希反抗过、挣扎过、沉默过、逆来顺受过、一次次地忍受过、哭过、吵过、放弃过、自我怀疑过。
可就是没想过跑、没想过放弃,没想过结束,不管怎么样都跟个傻子一样守着那个八十平的“家”。
总想着,再忍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或许自己改一下会更好,想着都是自己的问题,笑脸迎着那些恶毒的话语一次次地戴上围裙为那个人洗衣做饭,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操持着、等待着、取悦着、原谅着、自我消化着情绪。
最后依然没有换来好结果,那就算了吧,孽缘而已,能够脱身能有一条命还苟活着就算是好事了。
虽然以后的时间也不多了……起码是给这些年受尽委屈的自己一个交代了。
真正的结束不是生死,而是明明处于同一个时空,知道对方大致的生活,却老死不相往来、此生不能再见。
无法再见,无法将爱时的故事再次重演。
只能徒留遗憾。
徒留解脱、一副脱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