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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雷古勒斯】Shared Liv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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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兄妹骨科预警
雷古勒斯第一次见到埃斯特尔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
格里莫广场12号的窗帘半拉着,阳光勉强透过厚重的布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暗淡的光斑。他刚从霍格沃茨回来,袍子上还带着雨水的气息。
“这是埃斯特尔,阿尔法德的女儿。”母亲沃尔布加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以后她就住在这里。”
女孩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幅被遗忘的肖像画。她太苍白了,雷古勒斯想。乌黑的卷发垂在肩上,灰色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看向他时,目光轻轻掠过,又很快垂下。她的唇色很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你好,雷古勒斯表哥。”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
雷古勒斯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他注意到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裙边,指节泛白。
晚餐时,埃斯特尔几乎没有动盘子里的食物。她坐在雷古勒斯对面,偶尔抬头,目光总是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沃尔布加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偶尔皱眉看她一眼。
“她在布斯巴顿读书,”沃尔布加对雷古勒斯说,“但身体太差了,阿尔法德死后没人照顾她。布莱克家的人不能流落在外。”
雷古勒斯偷偷观察埃斯特尔。她切牛排的动作很慢,仿佛那把餐刀有千斤重。当克利切为她倒南瓜汁时,她微微颔首表示感谢,这在小精灵中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谢谢,”她小声说,“不必这么多。”
那天晚上,雷古勒斯躺在床上,眼前却总浮现出那双雾蒙蒙的灰眼睛。他想起母亲说过,埃斯特尔的母亲是个法国女巫,生她时难产而死。阿尔法德舅舅从未从打击中恢复,整日酗酒,三年前死在了巴黎的一家小酒馆里。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雷古勒斯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那声音很克制,像是主人极力想把它压抑在喉咙里,却失败了。他盯着墙壁看了很久,直到咳嗽声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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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融化的黄油一样缓慢流动。暑假结束,雷古勒斯回到霍格沃茨上五年级,而埃斯特尔因为身体原因休学在家。每次猫头鹰送来家信,他都会不自觉地寻找关于她的只言片语,但沃尔布加很少提及。
圣诞节假期,雷古勒斯回到格里莫广场。宅邸比记忆中更阴冷,走廊里的家养小精灵头颅在烛光下投下诡异的阴影。他发现埃斯特尔常在藏书室消磨时光,蜷缩在窗边的高背椅里,膝上摊着一本旧书。
“你在读什么?”有一天他鼓起勇气问她。
埃斯特尔抬起头,似乎有些惊讶他会主动搭话。她合上书,露出褪色的烫金标题——《迷途的夜莺:法国魔法诗歌选集》。
“只是一些诗,”她说,“你会法语吗?”
雷古勒斯摇头。埃斯特尔轻轻叹息,那叹息太轻了,几乎像是一阵风吹过。
“可惜,”她说,“法语诗翻译后总会失去些什么。”她顿了顿,“你愿意听我读一段吗?用原文。”
雷古勒斯点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埃斯特尔的声音很轻,但法语从她唇间流出,像一串银铃在风中轻响。他听不懂词句,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悲伤从心底升起。
“这是什么意思?”在她停下后,他问道。
埃斯特尔的目光投向窗外。“关于一个女孩在月光下等待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很老套的故事,是不是?”
雷古勒斯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注意到她手腕上凸起的青色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清晰可见。
“你身体好些了吗?”他僵硬地问。
埃斯特尔将一缕黑发别到耳后。“好多了,谢谢关心。”
她的回答像是一个排练过无数次的谎言。
接下来的日子里,雷古勒斯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藏书室。有时他们一整个下午都不说话,各自读书;有时埃斯特尔会为他翻译几句诗,或者问他霍格沃茨的事情。她很少谈论自己,但当雷古勒斯说起魁地奇或魔药课时,她会认真倾听,灰色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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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的一个雪天,雷古勒斯从魁地奇训练回来,发现宅邸异常安静。克利切在门口迎接他,耳朵耷拉着。
“小姐病倒了,”小精灵低声说,“女主人请了治疗师。”
雷古勒斯的心突然揪紧了。他快步上楼,在埃斯特尔的房门外停下。门虚掩着,他听见治疗师低沉的声音和沃尔布加不耐烦的回应。
“……肺部感染……体质太弱……需要持续服用缓和剂……”
雷古勒斯轻轻推开门缝。埃斯特尔躺在床上,比平时更加苍白。她的黑发散在枕上,像一滩墨水。当治疗师举起魔杖施咒时,她微微皱眉,但没有出声。
沃尔布加发现了门口的雷古勒斯。“别站在那里,”她厉声说,“她需要休息。”
那天晚上,雷古勒斯辗转难眠。午夜时分,他悄悄起床,来到厨房。克利切正在擦拭银器,看到他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少爷需要什么?”
“缓和剂,”雷古勒斯说,“还有……有没有什么能帮助恢复的食物?”
克利切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克利切可以准备肉汤和药草茶,对小姐有好处。”
雷古勒斯点点头。“别告诉母亲。”
第二天早晨,他在埃斯特尔房门前放下托盘——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一杯药草茶,还有一小瓶缓和剂。他轻轻敲门,然后迅速离开。
这样的秘密行动持续了三天。第四天,当雷古勒斯再次放下托盘时,房门突然打开了。埃斯特尔站在那里,披着一件过大的睡袍,显得更加瘦小。
“谢谢你的汤,”她轻声说,“还有药。”
雷古勒斯感到耳朵发热。“不……不客气。你感觉好些了吗?”
埃斯特尔点点头。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想进来吗?外面很冷。”
房间比雷古勒斯想象的更简朴。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盏小灯。窗户开了一条缝,冷空气钻进来,吹动薄薄的窗帘。
埃斯特尔坐在床边,小口喝着肉汤。雷古勒斯站在一旁,不知该坐哪里。
“你可以坐那把椅子,”埃斯特尔指了指窗边的位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雷古勒斯坐下,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小束干花,已经褪色了。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埃斯特尔顺着他的目光说,“薰衣草,来自我们在法国的花园。”她顿了顿,“父亲死后,我只被允许带很少的东西。”
雷古勒斯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西里斯离家时什么都没带,而现在他已经被从家族挂毯上烧掉了。他突然意识到,埃斯特尔可能是这栋房子里唯一能理解他的人。
“我很抱歉,”他最终说道,“关于你父亲。”
埃斯特尔的手指轻轻抚过汤碗边缘。“他不是一个好父亲,”她平静地说,“但他爱我,以他自己的方式。”她抬头看向雷古勒斯,“你呢?你和西里斯……”
雷古勒斯僵住了。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西里斯的名字。
“我们不一样,”他生硬地回答,“他选择了他的路。”
埃斯特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她说,“家族总是复杂的。”
一阵沉默。雷古勒斯注意到埃斯特尔的手在微微发抖,尽管房间里并不冷。
“你应该休息,”他站起来,“我不该打扰你。”
埃斯特尔没有挽留。当雷古勒斯走到门口时,她轻声说:“明天你还来吗?”
雷古勒斯转身看她。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她脸上,那一刻她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幽灵。
“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说。
埃斯特尔微微一笑。“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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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冬去春来。雷古勒斯回到霍格沃茨,但每周都会给埃斯特尔写信。她的回信总是很短,字迹像她本人一样纤细优雅。她从不提自己的健康,但雷古勒斯学会了从字里行间寻找线索:如果她写到花园里的新芽,说明那天她有力气出门;如果只谈论读过的书,多半是又卧床了。
暑假再次到来时,雷古勒斯发现埃斯特尔的气色比去年好了一点。她依然苍白,但眼睛里那层朦胧的雾似乎淡了些。他们恢复了在藏书室的午后时光,有时会一起在花园里散步,尽管埃斯特尔走不了多久就需要休息。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布莱克家举办了小型晚宴,邀请了几位“合适”的纯血统家族成员。埃斯特尔被迫出席,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礼服裙,看起来更加瘦削。雷古勒斯注意到她几乎没碰面前的食物,只是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蔬菜。
“你得吃点东西,”他低声对她说,“否则母亲会不高兴的。”
埃斯特尔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我不饿,”她说,“而且这里的空气让我窒息。”
晚宴后,客人们在客厅里闲聊。埃斯特尔悄悄溜走了。雷古勒斯等了一会儿,然后借口需要新鲜空气,跟着来到花园。
他找到她坐在玫瑰丛边的长椅上,仰头望着星空。夏夜的风吹动她的黑发,月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
“你不该出来,”雷古勒斯说,“夜里凉。”
埃斯特尔没有看他。“里面太吵了,”她说,“而且……我不属于那里。”
雷古勒斯在她身边坐下。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混合着玫瑰的花香。
“你属于布莱克家,”他说,“就像我一样。”
埃斯特尔转过头,深灰色的眼睛直视着他。“是吗?”她轻声问,“你真的觉得我们属于那里吗?”
雷古勒斯沉默了。他想起餐桌上那些充满仇恨的言论,母亲对麻瓜和“血统叛徒”的恶毒诅咒,还有那些宾客虚伪的笑容。他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们现在无处可去。”
埃斯特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她的指尖冰凉。“我明白,”她说,“我也是。”
那一刻,雷古勒斯感到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告诉她不必再独自面对这一切。但他只是坐着,任由她的指尖轻轻贴着他的,像两片雪花短暂相触,然后分离。
“我们该回去了,”埃斯特尔最终说,“不然你母亲会找我们。”
雷古勒斯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埃斯特尔站在一片漆黑的湖中央,水慢慢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际。她看着他,既不呼救也不挣扎,只是用那双清淡如雾的灰眼睛静静注视着他。他想游向她,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当水面淹没她的嘴唇时,雷古勒斯惊醒了,冷汗浸透了睡衣。
窗外,东方的天空刚刚开始泛白。雷古勒斯起身,来到走廊。鬼使神差地,他走向埃斯特尔的房间,轻轻推开门。
埃斯特尔睡得很沉,黑发铺在枕上,呼吸轻浅均匀。雷古勒斯站在门口,看着她胸口微微的起伏,直到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他轻轻关上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他不会让她像梦中那样无声无息地沉没,不会让她像那首法语诗里的女孩一样,等待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会成为那个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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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开学后,霍格沃茨的走廊对雷古勒斯而言变得异常空旷。他走过曾经与西里斯并肩而行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石墙上某道早已消失的刻痕。黑湖的水比记忆中更加黑暗,当他独自站在湖边时,会想起那个梦境——埃斯特尔缓缓沉入水底的模样。
十月底的一个雨天,猫头鹰带来了比平时更厚的信件。雷古勒斯拆开信封,一朵干枯的蓝色小花飘落在他掌心。
“昨天在花园角落发现了这株迟开的勿忘我,”埃斯特尔写道,“夏天时它被玫瑰丛遮挡,现在其他花都凋谢了,它却突然开放。我想你会喜欢。”
雷古勒斯将干花夹进变形术课本里,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她的字迹。那天晚上,他坐在公共休息室的炉火边,给埃斯特尔写回信,比平时多写了两页羊皮纸,详细描述了三强争霸赛的传闻和斯拉格霍恩新调制的魔药。
“雷古勒斯,”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是埃弗里,“你最近总是写信,给谁的?”
雷古勒斯不动声色地折起信纸。“家人。”
埃弗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听说你有个漂亮的表妹住在家里?布莱克家的女孩都很特别,是不是?”
雷古勒斯的手指攥紧了羽毛笔。他想起了西里斯离家前夜,埃弗里也是用这种语气谈论安多米达——“血统叛徒”,“玷污了布莱克之名”。那时西里斯一拳打碎了埃弗里的鼻子。
“我建议你管好自己的事。”雷古勒斯平静地说,但眼神让埃弗里后退了一步。
“只是开个玩笑,”埃弗里嘟囔着走开了,“你们布莱克家的人都没幽默感。”
雷古勒斯看着炉火吞噬了羊皮纸的一角,急忙抢救。信纸边缘已经焦黑,他不得不用修复咒。这小小的意外让他心烦意乱——为什么要在意埃弗里的话?为什么一想到有人用轻浮的目光想象埃斯特尔,胸口就像被烙铁灼烧?
圣诞节前夕,格里莫广场12号挂起了冬青和槲寄生。沃尔布加坚持要举办宴会,庆祝“最古老高贵的布莱克家族依然纯洁强大”。雷古勒斯从学校回来那天,发现埃斯特尔正在装饰大厅,站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上挂彩带。她的脸颊因为忙碌而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手指被冬青的尖刺扎出了血。
“让我来。”雷古勒斯接过她手中的彩带。
埃斯特尔没有拒绝,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当她从椅子上下来时,身体晃了一下,雷古勒斯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腰。隔着厚厚的毛衣,他依然能感觉到她的瘦弱。
“你该休息,”他说,“这些事克利切可以做。”
埃斯特尔摇摇头。“你母亲希望我帮忙。”她压低声音,“我想证明自己不是个负担。”
雷古勒斯想说些什么,但沃尔布加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雷古勒斯!你回来了怎么不先来见我?”
那天晚上,雷古勒斯被介绍给几位“合适的”纯血统家族的女儿。她们金发碧眼,笑容完美,谈论着最新的礼服长袍和圣诞舞会。雷古勒斯礼貌地应对,目光却不断搜寻着埃斯特尔的身影。
他发现她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墨绿色长袍——可能是沃尔布加的旧衣服。她手里捧着一杯接骨木花酒,但没有喝。当诺特家的长子向她走去时,雷古勒斯不自觉地迈步向前。
“……听说你在法国长大,”诺特的声音甜腻腻的,“法国女巫确实有种……特别的气质。”
埃斯特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雷古勒斯看到她握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我母亲是法国人,”她平静地说,“但我出生在伦敦。”
诺特靠得更近了。“也许哪天你可以给我讲讲法国——”
“诺特,”雷古勒斯插到两人之间,“我母亲找你。”
诺特皱了皱眉,但不敢违抗沃尔布加的“召唤”。当他走开后,埃斯特尔松了口气。
“谢谢,”她小声说,“他让我想起巴黎的一些……旧识。”
雷古勒斯注意到她的睫毛在颤抖,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他想问那些“旧识”是谁,为什么提到他们时她的声音会变得如此空洞。但他只是说:“你不必忍受这些。”
埃斯特尔苦笑了一下。“在这个家里,我们都要忍受一些东西,不是吗?”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沃尔布加宣布要演奏家族传统的圣诞颂歌。她命令埃斯特尔弹钢琴伴奏——“阿尔法德说过你学得很好。”
埃斯特尔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但她没有拒绝。当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时,大厅安静下来。那不是欢快的圣诞颂歌,而是一段缓慢、忧伤的旋律,像冬日里孤独流淌的溪水。
雷古勒斯站在角落,看着埃斯特尔的背影。她的黑发垂在墨绿长袍上,随着演奏微微晃动。在烛光中,她看起来像一幅古老的肖像画,被时间遗忘在阴暗的角落里。
演奏结束后,掌声稀稀拉拉。沃尔布加显然不满意这“不合时宜”的曲子,但客人们已经转向了潘趣酒和甜点。埃斯特尔悄悄离开了钢琴,雷古勒斯跟了出去。
他在藏书室找到了她。埃斯特尔站在窗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
“那是什么曲子?”雷古勒斯问。
“德彪西的《月光》,”她轻声回答,“我母亲教我的第一首曲子。”
雷古勒斯走到她身边。窗外开始下雪,雪花无声地落在格里莫广场上。
“很美,”他说,“虽然……不太像圣诞音乐。”
埃斯特尔嘴角微微上扬。“我故意的。你母亲想让我表演,但没说必须表演什么。”她转向雷古勒斯,“有时候,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反抗——在规则内寻找自由。”
雷古勒斯想起西里斯,他选择了轰轰烈烈的出走;而埃斯特尔,像一株在石缝中生长的草,用自己安静的方式坚持着。
“教我弹吧,”他突然说,“那首《月光》。”
埃斯特尔惊讶地看着他。“你真的想学?”
雷古勒斯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真想学钢琴,还是只是想延长这一刻——雪花、月光、她眼中转瞬即逝的光彩。
“好吧,”埃斯特尔说,“但钢琴课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一个秘密,”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告诉我一件没人知道的事。”
雷古勒斯沉默了。他有很多秘密:对黑魔王的疑虑,对家族理念的动摇,对西里斯复杂的思念……但此刻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一个简单的真相。
“我害怕失败,”他最终说,“害怕让所有人失望……最后发现自己根本不值得他们的期望。”
埃斯特尔静静地听着,没有安慰,也没有评判。当他说完,她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现在该你教我一些东西了,”她说,“作为交换。”
雷古勒斯思考了一下。“我可以教你魁地奇战术。虽然你大概用不上。”
埃斯特尔笑了,真正的笑,像冰封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确实用不上,但我想听你讲。”她顿了顿,“你飞得很好,是吗?”
“还不错,”雷古勒斯谦虚地说,实际上他是斯莱特林队最年轻的找球手,“明年可能会当队长。”
埃斯特尔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会去看你的比赛。”
“你的身体——”
“我会想办法,”她坚定地说,“有些事值得冒点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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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们离去后,格里莫广场12号终于安静下来。雷古勒斯躺在床上,听着宅邸吱呀作响的声音。隔壁,埃斯特尔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来到厨房。克利切已经睡着了,雷古勒斯自己热了牛奶,加入一点蜂蜜和舒缓药剂——庞弗雷女士曾说过这对咳嗽有帮助。
当他轻轻敲响埃斯特尔的房门时,咳嗽声突然停止了。
“是我,”他低声说,“雷古勒斯。”
门开了。埃斯特尔穿着白色睡裙,黑发披散,在月光下像幽灵一样。她接过杯子,热气氤氲在她面前。
“谢谢,”她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咳嗽?”
“墙壁很薄。”雷古勒斯说。他没有离开,埃斯特尔也没有关门。一阵沉默后,她侧身让他进入房间。
埃斯特尔的房间比上次来时多了一些生气——窗台上多了几本书,床头有一小束冬青,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水彩画,画的是法国乡村的景色。
“我画的,”注意到他的目光,埃斯特尔说,“记忆中的样子。”
雷古勒斯走近看那幅画。画中的阳光如此明亮,与格里莫广场永恒的阴暗形成鲜明对比。
“很美,”他说,“你很有天赋。”
埃斯特尔摇摇头。“只是消遣。”她啜了一口牛奶,咳嗽确实减轻了些。“你明天就要回学校了?”
雷古勒斯点头。“但复活节假期很快会到。”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你需要什么……可以让克利切送信给我。”
埃斯特尔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哀伤。“我会的。”她放下杯子,“雷古勒斯,谢谢你信任我。”
雷古勒斯不知该如何回应。信任——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的词。在西里斯离开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信任任何人了。
“晚安,埃斯特尔。”他最终说道。
“晚安,雷古勒斯。”
当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发现窗台上放着一小枝槲寄生——可能是埃斯特尔放在那里的。雷古勒斯小心地把它夹进日记本里,旁边是那朵勿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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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的下半学期过得飞快。OWLs成绩公布,雷古勒斯拿到了十二个“优秀”,沃尔布加寄来一封罕见的表扬信。埃斯特尔在附言中写道:“我知道你会做到。克利切做了柠檬蛋糕庆祝,我们给你留了一块。”
复活节假期,雷古勒斯带回了一架小小的魔法钢琴模型——霍格莫德新出的产品,可以演奏简单的旋律。埃斯特尔惊喜地接过礼物,指尖轻触琴键,模型奏出了《月光》的前几个小节。
“音准不太对,”她笑着说,“但已经很好了。谢谢。”
沃尔布加对此嗤之以鼻。“无用的玩意,”她评论道,“布莱克家的人不需要这种娱乐。”
但那天晚上,雷古勒斯听到藏书室里传来轻柔的琴声。他推开门,看到埃斯特尔坐在窗边,小钢琴放在膝上,月光洒在她身上。她没有停止演奏,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雷古勒斯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音乐像水流一样漫过他的心,冲淡了OWLs的压力、魁地奇比赛的紧张、以及越来越频繁的关于“那位大人”的会议带来的不安。
当他再次睁眼时,埃斯特尔已经停止了演奏,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喜欢。”她陈述道。
雷古勒斯点头。“比我想象的更喜欢。”
埃斯特尔把钢琴模型递给他。“试试看。记得我教你的指法吗?”
雷古勒斯笨拙地按下几个键,模型发出刺耳的声音。埃斯特尔笑了,那笑容点亮了她整张脸。
“也许需要更多练习,”她温和地说,“但你有潜质。”
雷古勒斯把模型还给她。“还是你弹吧。我喜欢听你弹。”
埃斯特尔的手指再次在琴键上舞动,这次是一首雷古勒斯没听过的曲子,轻快中带着忧伤。
“这是什么?”
“《致埃斯特尔》,”她轻声说,“李斯特的作品。我母亲说我是以这首曲子命名的。”
雷古勒斯重复这个名字:“埃斯特尔。”在法语中,它意为“星星”。
他突然意识到,在布莱克家族所有以星辰命名的成员中——西里斯、雷古勒斯、安多米达——埃斯特尔可能是唯一真正配得上这个名字的人:安静地发光,不被黑暗吞噬。
“怎么了?”埃斯特尔问,注意到他的出神。
“没什么,”雷古勒斯说,“只是在想……你很适合这个名字。”
埃斯特尔的表情柔和下来。“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少数东西之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键,“有时候我想,如果她知道我的生活会变成这样……会不会选择别的名字。”
雷古勒斯想说些什么,但楼下突然传来沃尔布加的尖叫声——可能是克利切打碎了什么东西。音乐的气氛被打破了。
“我们明天再继续,”埃斯特尔说,把小钢琴放在一旁,“你该休息了,找球手。”
雷古勒斯起身,但在门口停下。“埃斯特尔,”他背对着她说,“如果可以选择……你会改变什么?”
身后一阵沉默。然后,他听到她几乎耳语般的回答:“一切。除了遇见你。”
雷古勒斯没有转身,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会泄露太多。他轻轻关上门,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心跳声大得仿佛整栋房子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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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级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雷古勒斯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格里莫广场上稀稀落落的灯光。他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要返回霍格沃茨。这个暑假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漫长而沉重——沃尔布加越来越频繁地提起“那位大人”和“纯血的使命”,而埃斯特尔的健康状况时好时坏,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他转过身。
门开了,埃斯特尔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她穿着淡蓝色的睡裙,黑发披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年轻脆弱。
“我做了个东西给你,”她走进房间,声音比往常更加轻柔,“带去学校的礼物。”
雷古勒斯接过包裹。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皮革,烫着银色的小星星——布莱克家族的标志,但更加简约优雅。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熟悉的字迹:
「给雷古勒斯,愿这些空白页能容纳你所有的想法。——E」
“我注意到你总是写很多笔记,”埃斯特尔解释道,手指不安地绞着睡裙的边缘,“而且……我想你可能需要一些地方写下不能对别人说的话。”
雷古勒斯抬头看她,心脏在胸腔里轻轻颤动。她怎么会知道?那些深夜里的疑虑,对黑魔王日益增长的不安,对家族理念的动摇……他从未向任何人倾诉过这些。
“谢谢,”他轻声说,手指抚过皮革封面,“这……这很完美。”
埃斯特尔微微一笑,那笑容像冬日的阳光一样稀薄而珍贵。“我施了一些小咒语,”她说,“只有你能打开它。其他人看到的只是一本普通的魔药笔记。”
雷古勒斯突然意识到这份礼物背后的深意——她在给他一个安全的出口,一个可以存放秘密的地方。就像她自己的那本诗集,那些用法语写下的、无人能懂的心事。
“我会好好使用它。”他承诺道。
埃斯特尔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地说:“雷古勒斯……要小心。”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小心什么?黑魔王的集会?日益危险的食死徒任务?还是他自己内心不断扩大的怀疑?
“我会的,”他最终说道,“你也是。保重身体。”
埃斯特尔离开后,雷古勒斯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他拿起羽毛笔,犹豫片刻,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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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霍格沃茨的生活被分裂成两部分:白天,雷古勒斯是模范学生,斯莱特林的魁地奇队长,斯拉格霍恩的宠儿;夜晚,他参加集会,接受任务,手臂上的黑魔标记越来越频繁地灼烧。每次回到宿舍,他都会在埃斯特尔给的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像是要把黑暗从体内排出。
埃斯特尔的信依然每周都会来,但比以往更加简短。十月的一天,猫头鹰带来一封不同寻常的信——信封上有治疗师的印章。雷古勒斯的手指发抖地拆开它。
「布莱克先生:
埃斯特尔小姐要求我通知你,她最近病情加重,正在圣芒戈接受治疗。她特意嘱咐我不要告诉你细节,但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次很严重。她每天都在问有没有你的来信。
诚挚的,
治疗师梅莲姆·斯特劳」
雷古勒斯盯着信纸,眼前浮现出埃斯特尔躺在白色病床上的样子,灰眼睛望着天花板,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访客——沃尔布加当然不会去看她。
当天晚上,他敲响了斯拉格霍恩办公室的门。
“教授,我需要请假去伦敦,”他直接说道,“家族紧急事件。”
斯拉格霍恩的眉毛几乎要飞进发际线。“现在?雷古勒斯,你知道学校的规定——”
“我表妹在圣芒戈,”雷古勒斯的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加嘶哑,“她可能……情况很糟。”
斯拉格霍恩的表情软化了。“埃斯特尔?那个总给你写信的安静女孩?”他叹了口气,“好吧,我会和邓布利多解释。但明天一早必须回来。”
圣芒戈的走廊明亮得刺眼。雷古勒斯按照指示牌找到五楼——魔咒伤害科。斯特劳治疗师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巫,看到他时明显松了口气。
“布莱克先生,你来了。埃斯特尔小姐会很高兴的。”
“她怎么样?”雷古勒斯问,声音紧绷。
斯特劳的表情变得谨慎。“肺部感染加重了,我们怀疑是某种古老的血液诅咒在影响她的免疫系统。”她压低声音,“坦白说,以她的状况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大多数受这种诅咒影响的儿童活不过十岁。”
雷古勒斯感到一阵眩晕。血液诅咒?埃斯特尔从未提起过。
病房门开了,雷古勒斯看到一张窄小的病床,埃斯特尔躺在上面,比暑假时更加瘦削。她的黑发铺在枕头上,像一片墨迹,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当她转头看到雷古勒斯时,灰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像风吹过枯叶,“我不该让斯特劳告诉你的。”
雷古勒斯走到床边,突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他说,“关于诅咒的事。”
埃斯特尔微微皱眉。“谁告诉你的?”然后她明白了,“斯特劳。她太爱操心了。”她试图坐起来,但一阵咳嗽让她不得不放弃这个打算。
雷古勒斯帮她调整了枕头。“为什么瞒着我?”
埃斯特尔看着窗外,那里正下着冰冷的雨。“因为没什么可做的,”她平静地说,“我母亲家族的血脉被诅咒了——因为他们与某些黑暗生物通婚。我是最后一代。”她转向雷古勒斯,“我不想你像其他人一样,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雷古勒斯想说些什么——说他永远不会怜悯她,说他敬佩她的坚强——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需要什么?书?音乐?我可以回格里莫广场拿。”
埃斯特尔摇摇头。“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雷古勒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
“学校怎么样?”埃斯特尔最终问道。
雷古勒斯犹豫了一下。他不能告诉她关于食死徒的事,关于那些越来越可怕的任务。“还好,”他说,“魁地奇赛季开始了。我们赢了拉文克劳。”
埃斯特尔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是个好队长。”
雷古勒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给你带了点东西。”盒子里是一枚银色胸针,形状是一只小小的夜莺——她最喜欢的那本诗集的名字。
埃斯特尔接过胸针,手指轻轻抚过银鸟的翅膀。“谢谢,”她小声说,“它很美。”
雷古勒斯帮她别在病号服上。当他靠近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雷古勒斯,”埃斯特尔突然说,“你变了。”
他僵住了。“什么意思?”
“你的眼睛,”她轻声说,“它们看起来……更累了。”
雷古勒斯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不能告诉她黑魔标记如何灼烧他的皮肤,不能描述他被迫参与的那些可怕任务,不能倾诉他日益增长的恐惧——他正在变成自己厌恶的人。
“七年级压力很大,”他最终说道,声音干涩,“OWLs不算什么,NEWTs才是真正的考验。”
埃斯特尔看着他,仿佛能看穿他的谎言,但她没有追问。“记得我告诉过你的话吗?”她轻声说,“在规则内寻找自由。”
雷古勒斯点点头。那一刻,他多希望自己能像她一样坚强——在病痛的折磨中依然保持清醒,在死亡的阴影下依然寻找美。
探视时间结束得很快。当斯特劳治疗师来提醒时,雷古勒斯不情愿地站起来。
“我会再来的,”他承诺道,“周末。”
埃斯特尔摇摇头。“不,完成你的学业。我……我会给你写信。”她犹豫了一下,“雷古勒斯,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不是所有星辰都注定坠落。”
回霍格沃茨的夜骐马车里,雷古勒斯紧握着埃斯特尔给的笔记本,仿佛那是唯一能让他不迷失在黑暗中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周,埃斯特尔的信变得更加简短,有时只是几行字告诉他自己今天吃了什么,或者窗外的天气。但雷古勒斯能感觉到她的笔迹越来越虚弱,像风中摇曳的蛛丝。
十一月底,一封没有印章的信送到了雷古勒斯手中。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回家了。E」
雷古勒斯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圣芒戈已经无能为力,埃斯特尔被送回格里莫广场度过最后的时光。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满了愤怒、绝望和无助的字句,直到羽毛笔尖折断,墨水晕染了纸页。
圣诞节假期,雷古勒斯几乎是跑着回到格里莫广场12号。门厅阴暗寒冷,没有一丝节日的气息。克利切迎接了他,耳朵耷拉着。
“小姐在楼上,”小精灵低声说,“她很虚弱,少爷。”
雷古勒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在埃斯特尔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敲门。
“进来。”一个虚弱但熟悉的声音回应道。
房间比记忆中更加昏暗,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小灯提供微弱的光亮。埃斯特尔半坐在床上,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她穿着白色的睡袍,黑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当她看到雷古勒斯时,眼中依然闪过一丝光彩。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像秋叶般轻软,“我告诉沃尔布加不要打扰你的学业。”
雷古勒斯走到床边,突然不知该说什么。所有准备好的问候语都显得如此空洞。“你需要什么?”他最终问道,声音嘶哑。
埃斯特尔摇摇头。“陪我坐一会儿。”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和上次在圣芒戈时一样。
雷古勒斯坐下,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他送的夜莺胸针,旁边是那本《迷途的夜莺》诗集和魔法钢琴模型。
“我弹不了真钢琴了,”埃斯特尔顺着他的目光说,“手指没力气。但这个还能用。”她轻轻碰了碰模型,它发出几个清脆的音符。
雷古勒斯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所有语言都显得如此苍白。相反,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他握住埃斯特尔的手,那手指冰凉得像大理石。
埃斯特尔有些惊讶,但没有抽回手。“你的手很暖,”她轻声说,“一直都是。”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宅邸里遥远的吱呀声和风声。
“雷古勒斯,”埃斯特尔最终打破沉默,“我有东西给你。”她指向床头柜的抽屉,“打开它。”
雷古勒斯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音乐盒。他拿出来,掀开盖子,一段熟悉的旋律响起——《月光》,她在圣诞宴会上弹奏的那首曲子。
“我请斯特劳帮忙改造的,”埃斯特尔解释道,“这样即使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听到。”
雷古勒斯的手指紧紧攥住音乐盒,金属边缘几乎要嵌入掌心。“不要说这种话,”他声音紧绷,“你会好起来的。”
埃斯特尔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忧伤。“雷古勒斯,”她轻声说,“我们都要面对现实。”
“不,”他突然站起来,音乐盒仍然紧握在手中,“一定有办法。黑魔——我是说,有些古老的魔法可以治愈诅咒。我会找到方法。”
埃斯特尔摇摇头。“有些诅咒是无法打破的,”她平静地说,“我母亲尝试过一切。”她顿了顿,“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如何面对它。”
雷古勒斯重新坐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是布莱克家的继承人,斯莱特林的级长,黑魔王的追随者——却救不了眼前这个女孩。
“埃斯特尔,”他声音破碎,“我……”
“嘘,”她轻轻按住他的嘴唇,手指冰凉,“不必说什么。只要……记得我。记得我们共度的这些时刻。”
雷古勒斯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会的,”他承诺道,“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天晚上,雷古勒斯没有回自己房间。他坐在埃斯特尔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入睡。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有时她会突然皱眉,像是陷入了不愉快的梦境,雷古勒斯就会轻轻握住她的手,直到她平静下来。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时,埃斯特尔睁开了眼睛。看到雷古勒斯还在那里,她微微一笑。
“你守了一夜,”她轻声责备,“该好好休息的。”
雷古勒斯摇摇头。“不累。”
埃斯特尔示意他靠近些。当她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雷古勒斯,答应我一件事。”
“任何事。”
“做你自己,”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不是布莱克家的继承人,不是任何人期望你成为的样子。只是……你自己。”
雷古勒斯感到喉咙发紧。他多希望能答应她,但那个真正的“他自己”早已迷失在纯血的期望、家族的荣誉和黑魔王的承诺中。
“我试试。”他最终说道,知道这是个无力的承诺。
埃斯特尔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但她只是再次微笑,那笑容如此温柔,几乎让雷古勒斯心碎。“这就够了,”她说,“尝试就是开始。”
圣诞节那天,沃尔布加出人意料地允许埃斯特尔下楼用餐。克利切精心准备了晚餐,甚至装饰了大厅。埃斯特尔穿着墨绿色的长袍,戴着夜莺胸针,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些。但雷古勒斯注意到她几乎没碰面前的食物,只是把火鸡肉切成小块又推开。
晚餐后,沃尔布加宣布要听圣诞颂歌。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命令埃斯特尔弹钢琴——可能是终于接受了她的身体状况。
“雷古勒斯,”沃尔布加转而命令道,“你读一段《诗翁彼豆故事集》吧,布莱克家的传统。”
雷古勒斯拿起那本古老的书,翻到《三兄弟的传说》。当他读到死亡给三兄弟礼物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埃斯特尔。她静静地听着,表情专注,仿佛这不是一个儿童故事,而是某种深刻的寓言。
“……于是老三选择了隐形衣,死亡不情愿地给了他,然后走开了……”
读完后,大厅陷入沉默。沃尔布加似乎对这种阴郁的圣诞故事不太满意,但传统就是传统。
“无聊,”她最终评价道,“但还算得体。现在,该休息了。”
雷古勒斯帮埃斯特尔回到楼上。在楼梯上,她突然停下,抓住扶手稳住自己。
“雷古勒斯,”她轻声说,“你认为死亡真的会那么轻易被欺骗吗?”
雷古勒斯愣住了。“什么意思?”
“复活石,”埃斯特尔说,“故事中说它能让死者回来。但我想……即使是真的,回来的也不会是原来的那个人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改变了。”
雷古勒斯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想起西里斯,如果有一天西里斯“回来”,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还是说,有些裂痕永远无法弥补?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想……记忆可能是更好的方式。记住一个人本来的样子。”
埃斯特尔微微一笑。“是的,”她赞同道,“记忆比魔法更可靠。”
那天晚上,雷古勒斯再次守在她床边。埃斯特尔比前一天更加虚弱,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让雷古勒斯给她读诗,不是法语原文,而是翻译版,这样他们能一起欣赏。
“……夜莺歌唱着,在遥远的山谷中,它的声音穿透了最黑暗的夜……”
当雷古勒斯读到这一句时,发现埃斯特尔已经闭上了眼睛。他停下来,担心她睡着了或更糟——但她的呼吸依然平稳,只是进入了浅眠。
他轻轻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音乐盒旁边,夜莺胸针在烛光下闪烁。雷古勒斯突然想起埃斯特尔名字的含义——星星。即使在最黑暗的夜里,星星也不会真正消失,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
他握住埃斯特尔的手,决定整夜不放开。
窗外,雪花开始飘落,无声地覆盖了格里莫广场。在这个圣诞之夜,雷古勒斯第一次真诚地祈祷——不是对任何神明或黑魔王,而是对着那不可知的、掌管生死的宇宙力量。他祈祷的不是奇迹,而是一个简单的愿望——
让埃斯特尔活下去,不计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