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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雷古勒斯】Until the Next Dream

　　夏日的塞纳河总是醒得很晚。

　　我坐在河堤的石阶上，琴弓懒洋洋地搭着琴弦，拉着一支记不清名字的曲子。

　　七月的阳光在水面上跳跃，晃得人睁不开眼。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在乐曲的间隙中几乎难以察觉，最后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我没有回头，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暮色中，才放下琴弓，转头看向那个已经驻足许久的旁观者。

　　他站在梧桐斑驳的树影里，像是从某个古老的油画中走出来的人物——面容沉静，苍白的皮肤，黑玉般的卷发，一双深灰色的眼睛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在这个休闲的夏日午后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让他额前的卷发垂落几缕。

　　“请原谅我的打扰。”他说法语时带着轻微的英国口音，像古老城堡里保存完好的红酒，“这首曲子很美。”

　　“谢谢。”我把琴弓放在膝上，“不过我自己都记不清这是谁的曲子了。”

　　“有时候忘记名字反而更好。”他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少了些负担。”

　　我笑了：“您常这样站在陌生人身后听琴吗？”

　　“只在特别好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却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比如今天。”

　　河面上驶过一艘游船，游客的欢笑声飘过来，又飘远。河面上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黄昏的光线柔和了他锋利的轮廓。

　　一阵带着河水气息的风掠过，卷起我散落的乐谱。他下意识抬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奇特的弧度，那些纸页竟奇迹般地减缓了下落的速度。等我眨眨眼，他已经将乐谱递到我面前，方才那不可思议的瞬间恍若幻觉。

　　“谢谢。”我接过乐谱时，指尖擦过他的袖扣，触到一丝不合季节的凉意，“您常来巴黎？”

　　“偶尔逃离。”他说这个词时嘴角泛起弧度，目光投向河对岸的圣母院，“您呢？”

　　“偶尔寻找。”我学着他的句式回答。

　　他灰色眼睛里的阴云忽然散开些许。

　　我们在渐浓的暮色中沉默。游船搅碎水中的晚霞，光斑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游移。

　　有那么一刻，他看起来像幅被雨水晕染的水彩画，边缘模糊，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想再听一首吗？”我问。

　　“如果可以的话。”

　　他的声音轻得简直要被河水淹没。我发现他身上有种令人心碎的矛盾——挺直的脊背像不肯屈服的剑，眼神却温和得似乎随时准备投降。

　　我重新架起琴弓，这次选了德彪西的《月光》——简单，干净，像流水一样自然。他闭上眼睛听着，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曲终了时，他睁开眼，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让我想起家乡的湖。”他轻声说。

　　“英国？”

　　“苏格兰。湖面在满月时会变成银色的。”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遥远，“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说起话来却像个看透世事的老者。他的西装袖口有些磨损，但剪裁考究；手指修长苍白，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

　　天色渐晚，河面上的金光变成了玫瑰色。他看了看表，一个很老式的银质怀表。

　　“我得走了。”他说，却没有立即动身。

　　“嗯。”我把小提琴收进琴盒，“明天还来吗？”

　　他犹豫了一下：“不一定。”

　　“那祝你今晚过得愉快。”

　　“你也是。”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的音乐。”

　　他转身离去，剪影嵌在靛蓝色的天幕上。我忽然很想问他的名字，问他在他的家乡听见过什么样的旋律。但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提醒某些相遇本就不需要答案。

　　走到第三盏路灯下时，他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栏杆上，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消失在转角处。

　　等我收拾好琴盒走过去，发现栏杆上放着一枚银色的硬币，在夕阳下闪着微光。我拿起来，发现那不是任何国家的货币——上面刻着星星和奇怪的符号，触感冰凉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度。

　　我把硬币放进口袋，琴盒夹在腋下，沿着与他相反的方向离开。

　　远处传来钟声，我忽然察觉，自己刚才遇见的或许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巴黎某个夏日黄昏凝聚成的幻影——忧郁，优雅，注定随着黎明消散。

　　塞纳河在我的身后静静流淌，带着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流向远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