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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万全战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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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
天还未亮,寨门一声大喊,打破了定川寨的平静。
那小兵一身风尘,衣甲沾泥,扑通一声跪倒在营门前,声音发紧:“北岭谷口,发现西戎骑兵踪迹!人数不明,应是突袭!”
营帐内热汤正冒着气,几位将校听了这话,只互相看了几眼,一时并无人起身,有人还在懒洋洋地往嘴里塞茶叶蛋。
“西戎?”一人哂笑,“这破地界,他们来抢啥?”
“这都第几次了,怕又是几名山民误报,瞧着风沙起了,就当成敌兵。”旁人笑。
这定川寨,地势险峻,三面皆崖,唯一通道不过数骑之宽,近年来都无人敢强攻。
直到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营帐,脸色苍白如纸:“西戎前锋已抵山腰!”
晨光未出,西谷之口已燃起战火。
西戎前锋来势极快,兵不过两千,却调度精妙。数十骑轻骑斜插阵线,迅速突破防御,刀锋如风,几个冲杀便撕破了定川守军仓促搭建的第一道防线。但好在谷道狭窄,两侧山石嶙峋,西戎骑兵难以结成规模,再难前进一步,加之后援不足,只能反复冲杀,却难成致命之势。
两刻钟后,西戎前锋鸣金收兵,迅速退去。
初战仓促却未败,守军一时情绪高涨,士气顿时振奋起来。
“他娘的,前些日子益州送来的这批新制弩机,还真是赶上时候了!”一名满脸灰尘的老兵一屁股坐下,哈哈大笑,“得亏前几天咱们操练了一把,不然今日可没这么利索,直接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了!”
身旁一名新兵擦着额上的冷汗,惊魂未定地点头附和:“没成想这批军械这般厉害,比之前那些破烂好太多了,射程远、又省力。”
“可不是嘛,”另一名老兵笑着道,“还紧着咱们这偏僻山旮旯送,简直是及时雨啊!”
众人一阵笑声,有人轻轻拍拍身边面色惨白的新兵,低声打气,紧张的气氛总算暂时缓和了几分。
守将葛怀敏此时正负手而立,望着谷口被鲜血染红的山石,眉心却是微微蹙起,沉声道:“方才西戎攻势虽猛,却始终未动主力。看他们骑兵的操练调度,分明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打到一半就撤,怕只是来探探我们的底。”
副将闻言微微变色,低声询问:“将军,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葛怀敏目光肃然,沉声道:“派一支快马,立即将情况送往益州,请求支援;再派一队人马,赶紧去粮道查探。西戎此次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攻势还在后头呢。”
营中顿时无人再敢多言。
入夜时分,山谷中风声骤然紧促起来。
定川寨主营内灯火未熄,守将葛怀敏仍站在地图前,神色凝重地审视着地形图上密密麻麻的旗标。一名随行参将捧着账本,小心翼翼道:“将军,粮队按计划已于今晨出营,预计再有两日,便可抵达五岭。”
他们定川寨地处偏远,物资不算丰裕,却偏偏有一处至关重要的粮草转运仓。每次向益州前线运粮,都必须途径定川辖内的险要山路。这条线路虽然不起眼,平日却变化多端,鲜有人知晓确切路径,正因如此,反倒成了军事上的隐秘保障。
军营外,忽然鼓声如骤雨般响起,杂乱的马蹄声惊动了整个营寨。
“报——!”
一名传令兵满脸尘土,满眼惊慌,几乎从马上翻滚而下,单膝跪在营帐外,声音近乎撕裂:“禀将军,西戎轻骑兵潜行东谷,斩断后线,押运粮草的士兵溃散无踪!”
帐中原本低声议事的将领们瞬间面色大变,所有目光齐刷刷聚集在葛怀敏脸上。
“……几时发生的?”葛怀敏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怒声追问。
“今日辰时西戎便已动手,”传令兵声音微颤。
帐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就在他们为日间小胜而沾沾自喜之际,段烈早已绕开前锋,在暗处一刀割断了他们的生命线。
葛怀敏拳头紧握,指甲嵌入掌心。
他们定川守军虽然人数不多,但是边塞重镇,平时训练也从未懈怠。军粮运输路线是他们最高机密,这里又地势险要,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这段烈是有备而来,而且是做好了完全准备。
此同,四十里外的西岭坡前,夜色如墨。段烈披着一袭黑色披风立于高处,眼底透着一丝阴冷的光,“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
段风从身后缓缓走上前,轻描淡写地说道。说话间,他从衣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段烈面前缓缓展开。昏暗的火光下,那地图上赫然显露出一条极其精细的山脉行军路线。
段烈侧目,“你是如何弄到这份图纸?”
段风微微一笑:“二哥,商人自然有商人的门路。”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答道:“送信的斥候,三个路口,全数截断;途中的两个补给点,也全数焚烧殆尽。”
段烈微微颔首,眼底阴翳如深潭:“很好。再派一队骑兵死守谷口两侧,不必急着强攻,只需拖住他们几日。”
定川寨中,守将坐在营火前,一身甲衣未卸,他虽年近五旬,鬓角微霜,脊背却依旧挺拔如松,只是此时眼神深沉而落寞。他望向远方黑压压的山谷深处,像是在望着一种迟来的真相。
三日后,山谷口彻底封死,定川守军已再无退路。
数千军士被困于峡谷两峰之间,地势逼仄险恶,士兵死伤过半。白日里尚能苦撑几轮短兵交锋,至夜则饥寒交迫,连持剑都显吃力。守将双目通红,从地上挣扎着爬起,眼神并未露出惊恐,只满是愤然决绝。他抓住那名年轻亲卫的肩膀,双目赤红,嘶声怒吼:“一定要送出去!” 而后转身拔剑,义无反顾地扑向敌阵。
那名被派出的亲卫,鲜血染透衣襟,身体摇摇欲坠,却仍咬紧牙关,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益州……”
他喃喃一声,摔下马去。
……
益州路,中军大营,营帐外风声猎猎。
乐之坐在一角的低矮案前,桌上是她与顾筠生此前反复推敲过的图纸。粗纸被摁得微微起皱,墨迹新旧交错,几处地方已重新涂改过多次。
山路崎岖不平,战车要想冲得出去,最难的就是让车轮适应各种复杂地形。怎么让远程火器和近战兵刃配合得更好?怎么在山谷中也能发挥最大杀伤?这些问题,她和顾筠生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比如车身的中轴转枢结构,可以模仿古车的双轴设计,让车身在转弯时半转不倾;两侧盾面加装横铰装置,展开时如巨盾护身,收起时便于机动;火油槽和喷口的位置也经过反复计算,既要喷得远,又不能反伤己方;连弩的射击角度和装填速度,则成了战车成败的关键。
案几旁,堆着一堆模型零件,全是临战前试制的小样。有木头打的缩比弩轮,有用铜铆接成型的旋枢构件,还有一柄她亲手改过的火油壶嘴,风口喷速是她自己一遍遍测出来的。
她眼圈下还有淡淡的青影,神情却极为专注,眉心轻蹙,一直盯着案上的那张“偏箱战车”剖面图。
“能行。”她在心底默念一声,唇角微动,“一定能。”
另一端,主帅大帐内。
图案铺地,大图之上,益州、西岭、北线三道防线清晰可见,一枚枚小旗静卧未动,仿佛战局尚在沉睡。
周明远起身,躬身道:“前锋营和弩机营主力已整编,山谷地势狭长,可布方阵,可设拒马,可埋伏兵械。”
“弩机营提议,可改造重车为前压式‘偏箱战车’,取古法,辅以双轴转枢。可列两侧,置弩机、盾牌、火油,全车联动——抗冲击、可推进、能遮箭。”
“此阵名曰——‘万全阵’。”
寂静良久,大帐内众将低声议论,烛火映在兵图之上,影影绰绰。
经过慎重斟酌与反复推演,偏箱战车的战阵构想最终通过。
三道防线部署迅速推进,西岭山谷一线将布下空心方阵与拒马陷阵,重车列阵前压,为主力遮箭抗冲。另据风候推演,明日酉时将起西北风,战机可乘,计划以火油弹分批突袭西戎攻器,扰其前锋攻势。五批火油由两营轻骑分别承运,依山势设焚营之计,燃其攻器,阻其推进。
弩机营的调度将由武承渊亲自统筹,骑兵突袭则交由秦川麾下安信领兵执行。三千精骑,将自沙谷迂回,直袭西戎粮道,断其补给,以破其势。
战意,已如蓄满之弓,箭在弦上,不容再缓。
山谷内,伏兵屏息待命。
藏匿在草木中的,则是万全车阵。
每辆战车车身两侧密密麻麻的弩箭早已上弦,盾牌以精钢加固,车轮埋于浮土之中,只等一声令下,便可联动推进。
另一侧山坡之上,周明远手执铜铃,镇定从容。身后便是密集的神臂弓手,黑压压一片,数千根箭矢在弓弦上蓄势待发。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年轻副官:“顾筠生那边如何?”
副官躬身回报:“顾先生称风向已起,火药弹备妥,安信轻骑已入西戎后线。”
周明远轻轻颔首,凝视山谷:“那我们,便等秦将军信号了。”
……
段烈居高远望,只见大昭前线的冲锋营仓促应敌,虽未即刻溃败,阵型却已紊乱。两日来他率铁骑连番追击,兵锋所至,一路势如破竹。更何况,定川粮仓已被西戎一把火烧得精光,如今这支西川军早已断粮,气力不继。
西戎此次不仅兵马众多,更配备重装铁骑,盔甲精良,刀枪锋利。连随军的辅兵都换上了半甲,战意高涨。
段烈眼中闪过一抹轻蔑冷光。
几年前云贵之战,秦家军几乎全军覆没,那一战杀得天地变色,精锐死绝,从此西川元气大伤。如今营中所见,不过是这几年仓促招募的新兵,面上尚稚,甲胄不合身,步伐杂乱无章。他们怕是连尸山血海的真正战场都没上过。
虽然云贵一战西戎胜,但那一战也是两败俱伤,而此次他不仅要胜,还要更多城池钱财。
段烈目光扫过那些勉力支撑的前阵。
秦川虽还在强撑,但在他眼里,不过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他断定,秦川不过是想退入谷地苟延残喘。但这等死地,一旦被骑军封死出口,便是瓮中之鳖。
他要趁这个机会,一举定胜。
“也不过如此。”段烈低声冷笑。
他当即挥令,麾下骑军如潮水般倾泻而下,长驱直入,趁势追击。西戎铁骑如雷,迅猛压上,追兵很快穿入谷底深处,阵列拉长,队形渐乱。
段烈策马疾行,只是没过多久,忽而眉头紧蹙:“不对,此地不宜骑冲。”
段风却不以为意,冷声催令:“前军已崩,击溃在即,何惧他地势!”他不愿放弃优势,命骑兵继续压上。
他们已经追击至此,若此刻给敌人一丝缓冲,西川军一旦借势布阵,便极难再破。毕竟这次得以先发制人,靠的不过是侥幸切断斥候和粮草,抢得先机。段烈也在犹豫是否要继续追击,这处地势并不明朗。
此时,段烈身后亲卫骑军中,一名叫隆七的年轻将士,正与几名兄弟谈笑打趣,说如今西川不过残兵败将,秦家军早已不在,西川守军虚软可破。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甚至还在赌谁能首破敌阵、斩获敌将。
可他们笑声未落,下一瞬,地动山摇。
山坡两翼轰然震响,车轮碾压之声宛若兽群奔腾,泥土飞扬中,一排排高大的漆黑战车如山峦崩塌般从侧翼滚滚压来,齐齐列阵于谷道。
阿隆脸色骤变,喉头发紧——
战车怎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带地势崎岖,普通车马很难行进,即便提前部署,又怎么会悄无声息躲过他们的探查?
这到底是何物?
他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寻常战车,而是某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机关之物。
车身高峻,覆以厚甲,箭孔、盾列、弩架交错如网,车底锋刃闪寒,割马足、斩人腿,前路已被彻底封死。
他们尝试突围,前方却已是骑兵人仰马翻。
他亲眼看到同袍的战马被车下利刃划破马腹,嘶鸣声惨烈刺耳,鲜血喷涌。
还未反应过来,一阵阵铜铃声自敌军传来。
刹那间,战车两侧巨弩齐发,第一波箭雨如暴风骤至,遮天蔽日。
那不是寻常的羽箭,而是可贯铁裂骨的重弩!
他看到一旁老成的副骑将,才刚举起刀,还未来得及号令,便被一箭钉穿铁甲,翻身坠马。
阿隆的马长嘶的一声,前蹄一软,他随之滚落泥中,踉跄爬起,却已是满地断肢残甲,箭矢散布四野,空气中血腥味浓烈如潮。
他抬头惊骇未定,便见两处山坡均是一列列神臂弓齐张,千弦蓄势,宛如黑浪翻涌。
第二波箭雨至,铁幕般密集压下。
箭矢尖啸破空,他看看躲过一□□箭矢贴着他头皮飞过,却瞧见前方,一支箭穿过骑兵咽喉,将人从马上带飞,倒地不起,双目仍睁着。
耳边嗡鸣震天,视线模糊。阿隆只能本能地躲避,砍杀,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入一个布满铁钉的血桶,喘不过气,只能等待下一波冲击碾压而来。
段风抬手挡下一支箭矢,拈在指间细看,好似也无甚不同?
自从云贵一战,段烈军功加身,母族又鼎力相助,被立为太子是迟早的事。他这二哥虽然看似为人正直,可是他深知又怎会容忍旁人分权。他便自请离开,在这西川潜伏经商。
这么多年,他算是一点点摸清了秦川——不是什么好人,又家人尽失,无牵无挂,行事疯癫却又极擅伪装。他虐待新婚夫人之事,他又怎会探查不到,那摆明了要跟大昭朝堂作对。他只庆幸自己没有参与过云贵一战,不是他真正的敌人,他可不想跟这种人作对。
直到——他察觉了一些异样。
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绝世美人才能叫这秦川这般,没想到竟然好这口。此前不就是扎了一点麻药,秦川就为了他的小娇妻,烧了他商队整个货仓。小娇妻长得嘛,嗯…顶多也就算个甜美,还有两个酒窝,还要学人发狠,啧啧天知道他那天憋笑有多难受。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大昭皇帝要是知道这战车是谁人所做,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
此时,天色已沉如铁铸。
秦川一袭黑甲,血迹斑驳,提枪驻马谷口,目光如刃,冷冷扫向残阳下的尸山血海。
“传令安毅,领五百重甲封死北峡渡口。”
秦川回头望向山坡之上的周明远与武承渊,二人无言点头,布防已然稳固。
战马嘶鸣,他长枪一扬,率一队亲卫轻骑,疾驰而出。
……
北峡河口,乱石嶙峋,水声如雷。
段烈满脸烟灰,策马狂奔至谷口,却见前方已横列重甲。他拽紧缰绳,怒骂一声。刚欲回头另觅出口,忽有斥候跌撞而回,满脸惶急:“追军好似识破了我们的路线!”
一侧的段风倒是神情沉静,好似早有预料。
马蹄轰鸣,自山道尽头疾掠而至。
一骑黑甲如飞星般破风而出,枪尖寒芒似雪,披风如裂空乌云。
秦川来了。
他一人先行突至,悍然冲入敌阵,枪出如龙,劲风撕面,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亲卫惊怒出手,却被他几招逼退,转眼间便已逼至段烈面前。
段烈怒喝一声,剑光破空,与秦川长枪撞击于一处,火星四溅,响彻山谷。
两军阵前,二人交手数十合。
秦川枪法如雷霆万钧,节节紧逼;段烈虽悍勇非常,但此刻被困山道、连日奔袭,体力早已不支,剑势渐乱。
又一击错位!
秦川疾然转腕,长枪破开段烈护架,贯入左胸!秦川缓缓逼近,眼神冷如深潭,长枪抵住他胸前:“此枪,为我秦家军将士。”
段烈喘息剧烈,唇角却缓缓勾起冷笑。
“你以为……我死了,这局就完了?”
秦川眼中微动,枪尖刺入一寸,血珠顺着枪身滴落。
段烈神情却愈发癫狂。
“秦川你也不过是棋子。哈哈哈,被效忠之人坑害,现在还继续当走狗?”
秦川长枪忽地抽出,段烈顿时落马,挣扎片刻,血洇湿了碎石。
血气未散,山风未止。
秦川冰冷地看着地上的段烈,段烈残余的亲信尚在负隅顽抗,却已是强弩之末。他已经无意再战,拉缰转身。
只是忽有暗影如魅,破空而至,寒光斜掠,长刀自他背后斜斩而下,黑甲瞬间碎裂,鲜血飞溅。只见身形一顿,旋即重重坠下马背,天地一时寂然无声。
“林鸢,醒醒!”
是朱璎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担忧。
乐之猛然睁眼,喘息不止,浑身冷汗淋漓。
外风声凛冽,营中号角遥遥传来,仿佛梦境未散,她瞳孔微缩,下意识紧攥被褥。
“秦川呢?”
“首战告捷,他们已返回主帐。”朱璎一边说,一边替她拭去额角冷汗。
乐之呼吸逐渐平稳,心中却仍翻涌未息。
还好,还好……只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