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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好友离别 ...

  •   “当然喜欢啦。”

      乐之把卢储给她新收集的小话本放好,欢快地拿了一块糕点。今日酒楼人不多,二楼靠窗的位置早已落了帘,茶盏温着,酒壶冒着热气,一碟西川独有的茶点,一碟桂花酿藕,都是她惯常爱吃的。清源又为她倒了一杯茶,吴峻倒是同往常一样安静,只是卢储今日却不似平常,眼底藏着点未说的情绪。

      “咳咳” 卢储清了清嗓子,“那个,乐熙老弟呀。”

      “我们这次,是要跟你道别的。”卢储笑着开口,语气却不免带着些不舍。

      乐之怔了一下,指尖刚拈起的青梅也慢了半拍,仿佛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分量。

      清源低头喝了口酒,嗓音带着点风吹后的微哑:“今年我进京赶考。”

      卢储接道:“他伯父托了关系,在京中安排了一位大儒听学,听说还是太子太傅门下。我也随他一同去,长长见识,也到京中铺子里历练历练,我们家……”

      乐之听着,整个人微微怔住了。清源要赶考她是知晓的,只是这……

      太子太傅?

      她耳边嗡嗡作响,她没听清卢储后面叽叽咕咕讲了些什么。

      离家半年多不知当今是何局势,可她兄长是三皇子伴读,无论如何跟太子都不在一个阵营。师从太子太傅,未来……她和清源,会不会也立场殊途?

      一种说不清的恐慌和无力感袭来。

      她下意识伸手,拽住了清源的衣袖,咬着唇瓣,她努力挺着背,却压不住胸口一点点翻涌起来的酸涩。清源,是与她同过生死的人。她想到清源要离开了就觉得悲伤,若未来再立场相对就更悲伤,最后又想到京城的家人更是悲伤难抑。

      眼眶微红,忍不住落泪,呜咽,猛地哭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经历了漫长的悲伤,可在外人看来,这突如其来的嚎啕,让屋子里一片寂静。

      卢储、清源、吴峻三人全都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清源拼命给卢储使眼色,卢储也为难呀,这哄姑娘的事他虽然还算擅长,可这是兄弟啊,哎呀不对,这不是一般的姑娘。

      “我们家在京城也好多铺子,这往来的商队走动频繁。我们经常给你写信。”卢储急忙说道,声音都有些变调了,“看到好玩的玩意,也全都包起来给你捎回来。”

      “如果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去我们家找我二姐,她可喜欢你了。”

      “你别看她平时贤良淑德,实际心狠手辣 。她绝对有法子摆平。”

      乐之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呜咽着笑了,有这样说自己亲姐姐的吗?
      卢储见有戏,赶紧加码:“是真的,我大哥都得听她行事,除了我三叔,那就是家里权威,看门的大威见了我姐都得低头摇尾巴,手腕多着呢。”

      “不可以在外边这样说姐姐。”乐之哽咽着嗔道。

      卢储连连点头,“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

      她和卢家姐姐不过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在肃亲王的寿宴,二姐对她诸多关照,帮她解围。第二次是她特地登门拜谢,倒是详谈甚欢。第三次则是去王凌将军的府邸致谢时,恰好碰到卢二姐也同在,非要拽着她一起去铺子逛逛,临走时还送了她一根素簪。可是她都是女装出游的呀,不过乐之也没时间细想这些。

      送乐之回家的马车里。

      卢储先是讲笑话,后来又模仿京城口音,真是极尽所能逗乐之开心。

      乐之也不想哭,只是这一路都眼圈微红,时不时悄悄拭去挂在眼尾的泪珠,抿着唇,极力忍耐,甚至手上还偷偷拽着清源的衣角。

      两个小伙子哪里见过这般场景。一个手足无措,一个焦头烂额。

      卢储觉着他被考功课时,都没这么用过脑子。

      三人在小院偏门口告别,晚风带着初春的寒意,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乐之望着他们,心里一阵涩然。

      清源纵有才学和志向,毕竟在京城无依无靠。一个小小西川已是暗流涌动,何况是风雨欲来的京城?即便拜入太傅门下,可学子众多,利益权衡之下,又哪会真心相护。哪怕步步谨慎,也难敌权势之手随意碾压。

      卢储他们定是早就知晓她女子身份,她顶着亲王府的关系去营缮司,也不是什么秘密。她当时未曾多想,一来云泽会帮她入职,二来她也晓得没有关系,她只怕会被欺负得更惨,只是没想到后来牵扯甚广。

      她突然很是愧疚。对不起云泽,也对不起她的伙伴。竹林一战并肩而立,而她至今……都没有袒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一股酸涩涌上喉头,哑声道:“你们等我一下!”

      说完便转身跑向院中,脚步慌乱,险些被门槛边凸起的砖石绊了一跤。

      身后传来卢储半带笑意的呼喊:“不着急,我们一直在。”

      短短几字,叫人鼻头发酸。

      乐之小跑着回来,气喘微微,直直奔到清源面前,将一块温润的玉牌塞进他掌心。
      玉身冰凉,细腻光滑。

      清源一怔,低头一看——
      凤凰?

      大昭礼制,唯有皇后可用此纹。

      一瞬间,连卢储也怔住了,眸中掠过惊色。

      乐之有些局促地低头抚着衣角,小声补充道:“清源……如果遇到困难,就带着这个去找皇后娘娘。”

      “她虽然……看着清冷,其实人特别好。看到这个,她一定会帮你的。” 她咬了咬唇,抬眼又笑了笑,“清源,就算有困难,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化解。” 藏着难以言说的祝愿与不舍。

      回程的马车上,车厢里静悄悄的。

      窗外风卷落叶,轻敲着帘角,带着微微的夜凉。卢储半晌没说话,只是看着清源还盯着那块玉牌。

      “给你了,就好好收着。”卢储低声道,“你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他挤出一点笑,“啧,这么看来,倒是比咱们俩还亲。”

      “说什么胡话呢。”清源正色。

      卢储靠在车壁上,目光怔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我虽然早猜着……她身份不一般,可没想到,不一般到这种地步。这得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卢储或许并不清楚,但清源心下已了然。
      伯父早在动身前便与他细细剖析过京中局势:当朝皇后膝下仅一子,有一位外甥女,素来待若亲生。半年前,那位外甥女远嫁西川。

      林家——屹立数代的世家大族,党羽盘根错节。当年云贵之战,虽并不知晓真实背景,但是林家与秦家早已有了隔阂。如今虽说皇后本家式微,可皇后亲妹夫—林三爷仍执掌户部,而林大爷更是当朝宰辅,权势滔天。林家内部关系微妙,暗潮涌动。

      而那将军府的新妇——如今在西川受尽苛待,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他们又怎会不知。

      “清源,我有次在她手腕处看到淤伤。”卢储心口一紧,嗓音压得更低了:“不会是……她那恶毒丈夫打的吧?”

      “我们给他留的财物,不会也被抢走吧?”卢储越说越气,语调也忍不住高了几分。

      在这西川,权势最大不过肃亲王府。若连肃王的人都难护她周全,那她那位夫君,又得是个怎样的人物?卢储烦躁地抹了把脸,咬牙切齿:“早知道当初就……”

      “放心。”清源打断他,声音低哑,却异常坚定,“她现在连刺客都敢杀,没有那么脆弱。”

      卢储沉默了片刻,忽然蹙眉自语:“……以后得对我娘和二姐好点。”

      清源一时没反应过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只见卢储抱臂坐着,表情严肃,喃喃道:“养孩子,竟然这般操心,哎。”

      ……

      落日染红半边天,风过竹林,簌簌低语。

      乐之回了小院,独自坐在屋内的软榻上,怀抱着膝,蜷缩成一小团。屋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她却觉得浑身冰凉。

      外头,黄钿低声向朱璎解释:“小姐……说她想家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心疼。

      朱璎立在廊下,看着屋内那抹单薄的背影,小姑娘坐在那里,肩膀轻轻颤抖,时不时用袖口悄悄拭去泪痕。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带着微微凉意,撩动着帘角。

      家人吗?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有过父母的怀抱。那时她们姐妹还太小太小,记忆里的父母面容早已模糊,只记得张大娘接济她们的热粥。后来戏班班主给他们吃食,教他们舞刀,甚至教他们识字,可班主还想教他们如何用身体换钱。

      那是朱璎第一次杀人。

      血溅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白。她牵着妹妹,一路跌跌撞撞,却撞进了冷冽残酷的杀戮,没有选择,只要活着。直到有一日,她的刺杀对象成了她后来的师父。师父算是家人吗?但最终,师父也不在了。现如今,只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逍遥侯爷。

      可就是在这破落的小院的短短半年,她和妹妹竟体会到了“家”的感觉。

      炊烟,笑声,拥抱,味道奇怪的长寿面。

      练武时躺在地上耍赖,早起时抱着柱子不松手,挨打时躲在桌子底下的小姑娘,也是她的家人。小姑娘不知道,其实朱璎早就见过她许多次了。在更早些年时,站在暗处看着她和舅舅一起在市井嬉戏,看着她被家人簇拥着,笑容灿烂到让人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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