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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校园回忆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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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篇
拾柒·日常
一
宁夏的高一生活,是从“偶遇”秦岭开始的。
每天早晨七点十分,她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不是来得早。
是算好的。
她摸清了秦岭的作息。
他每天七点十五到校,从东门进,穿过操场,去高三教学楼。
所以她七点十分到,假装在门口等人。
等他一出现,她就“恰好”转身。
然后“恰好”看见他。
“秦岭!”
她挥手。
他走过来。
“早。”
“早啊!”
她跟在他旁边,一起往操场走。
“你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你昨晚睡得好吗?”
他看了她一眼。
“你每天都问一样的问题。”
她眨眨眼。
“那你每天都回答一样的答案。”
他脚步顿了一下。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看见了。
“你笑了!”
“没有。”
“有!”
“没有。”
“秦岭你笑了!”
他加快脚步。
她在后面追。
“你别跑啊——等等我——”
操场上,晨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的笑声飘得很远。
二
中午吃饭,是宁夏最期待的时间。
不是多喜欢食堂的饭。
是能“偶遇”秦岭。
食堂三层,高三都在三楼吃。
她就端着餐盘,在三楼晃来晃去。
假装找座位。
其实是找他。
看见他了,就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
他抬头。
“有。”
她看了看周围。
空座位多了去了。
她不管。
“那我挤挤。”
她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着自己盘里的饭。
她凑过去。
“你吃的什么?”
“饭。”
“什么饭?”
“食堂的饭。”
她笑了。
“秦岭,你怎么这么不会聊天?”
他没说话。
她把筷子伸过去,夹了他一块肉。
他愣了一下。
她嚼着肉,笑眯眯的。
“好吃。”
他看着她。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他收回视线。
继续吃。
但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
习惯每天早晨看见她。
习惯中午吃饭的时候,旁边多一个人。
习惯她的叽叽喳喳。
习惯她突然伸过来的筷子。
习惯——
她在身边。
三
下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
宁夏会去操场边上的梧桐树下坐着。
那棵树很大,叶子密密的,夏天晒不到太阳。
最重要的是——
能看见高三的教学楼。
她坐在那里,假装背单词。
其实在数窗户。
秦岭的教室在三楼,左边第三扇。
有时候他会在窗边站着,跟同学说话。
她就远远地看着。
看着看着,嘴角就弯了。
有一次,他正好往这边看。
她赶紧低头。
假装背单词。
“abandon, abandon, abandon……”
过了几秒,再抬头。
他还在看。
她冲他挥挥手。
他顿了一下。
然后转身回教室了。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室友问她:“宁夏,你一个人傻笑什么呢?”
她说:“没什么。”
室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高三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她眨眨眼。
“有帅哥。”
室友:“……”
四
放学后,宁夏会去图书馆。
不是多爱学习。
是因为秦岭在那。
他每天放学都去图书馆,坐到六点。
她就也去。
坐在他对面。
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趴着看他。
他看着书,不理她。
她也不在意。
反正能看见他就行。
有一天,她趴着趴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黑色校服。
他的。
她抬头。
他还在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外套抱在怀里。
偷偷闻了一下。
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在日记本上写:
11月5日晴
今天在图书馆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秦岭的外套。
他没说是不是他盖的。
但我知道是他。
除了他,谁会给我盖外套?
我把外套抱了好久。
还偷偷闻了。
好香。
嘿嘿。
秦岭啊秦岭。
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你喜欢我?
拾捌·校园墙
五
一中的校园墙,是学校最热闹的地方。
一面两米高的水泥墙,刷成白色,专门给学生贴东西。
寻物启事,失物招领,社团招新,还有表白信。
宁夏是校园墙的常客。
不是她自己贴的。
是别人贴她。
第一次被贴,是高一的九月。
有人拍了她在文艺汇演上唱歌的照片,贴在墙上。
配文:“高一三班宁夏,唱歌好好听!”
下面有人回复:“她跳舞也好看!”
还有人回复:“笑起来好甜!”
那天她路过,看见一群人围着墙看。
她挤进去。
然后脸红了。
室友在旁边笑。
“宁夏,你火了。”
她捂着脸跑了。
但心里有点高兴。
不知道秦岭有没有看见?
第二天,她假装不经意地问。
“秦岭,你昨天路过校园墙了吗?”
他看了她一眼。
“没有。”
她“哦”了一声。
有点失落。
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没事。
没看见就算了。
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六
后来,她被贴的次数越来越多。
“宁夏今天穿裙子好漂亮!”
“宁夏唱歌的视频谁有?求!”
“宁夏跳舞的视频在这!链接:……”
“表白高一三班宁夏!可以认识一下吗?”
每次有人贴,就会有一群人围观。
她路过的时候,会假装不在意。
但心里偷偷数。
今天又多了几条?
有没有人说她不好?
有没有人——
有没有秦岭的名字?
没有。
从来没有。
她有时候想,要不自己贴一条?
就写“秦岭,我喜欢你”。
但不敢。
怕他看见。
又怕他看不见。
七
有一天,她发现墙上多了一条。
不是表白她的。
是说她的坏话。
“宁夏有什么好的,天天在校园墙上刷屏,烦不烦?”
她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室友在旁边担心地看着她。
“宁夏,你别往心里去……”
她忽然笑了。
“没事。”
她转身走了。
那天放学,她没去图书馆。
直接回家了。
秦岭第二天问她。
“昨天怎么没来?”
她说:“有点累。”
他看着她。
没说话。
但那天下午,有人发现校园墙上那条说她的坏话,被人用黑笔涂掉了。
涂得干干净净。
旁边还写了一行字:
“她就是好。”
没署名。
但宁夏知道是谁。
她去药店找他。
趴在柜台前面,笑眯眯的。
“秦岭。”
“嗯。”
“校园墙上那行字,是你写的吧?”
他低头整理药品。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凑近一点。
“秦岭,你耳朵红了。”
他顿了一下。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就知道是你。”
他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拾玖·表演课
八
宁夏最期待的课,是表演课。
每周两次,在艺术楼三层。
老师姓陈,四十多岁,以前是话剧团的。
他很喜欢宁夏。
“宁夏有灵气,”他说,“感情投入,不怯场。”
宁夏其实有点怯场。
只是站在台上的时候,她不是宁夏。
她是别人。
是剧本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喜怒哀乐,和她没关系。
所以她不怕。
有一次,老师让他们演“离别”。
两人一组,自己编台词。
她和另一个女生一组。
演的是闺蜜分别,一个要去外地,一个留在本地。
她演那个留下的。
上台前,她看了一眼窗外。
操场边上的梧桐树。
高三教学楼。
左边第三扇窗户。
她忽然想起——
秦岭明年就要毕业了。
他要去上大学。
去很远的地方。
她呢?
她还在这里。
要等两年才能去找他。
两年。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等她。
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她。
不知道——
她站在台上。
灯光打下来。
她看着对面的“闺蜜”。
忽然眼眶红了。
“你要走了吗?”她开口。
声音有点抖。
“那我怎么办?”
对面的女生愣了一下。
剧本里没有这句。
但宁夏继续说。
“我每天都能看见你。”
“习惯了。”
“你要是走了……”
她顿住。
眼泪流下来。
“我怎么办?”
教室里安静了。
老师站起来。
“好!”
他鼓掌。
“宁夏,你这个情绪太真实了!”
宁夏站在那里。
擦掉眼泪。
笑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不是演的。
是她真的害怕。
害怕他走。
害怕他忘了她。
害怕——
他们之间,只剩下这两年。
九
那天放学,她去找他。
他还在图书馆。
她坐在他对面,不说话。
他看着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怎么了?”
她摇头。
他放下书。
看着她。
“宁夏。”
她抬起头。
他顿了一下。
“有什么事?”
她看着他。
想了很久。
然后说。
“秦岭。”
“嗯。”
“你会记得我吗?”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你明年就毕业了。”
“会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
“会认识很多人。”
“会……”
她没说完。
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
“会。”
她愣住了。
他低下头。
继续看书。
“会记得。”
声音很轻。
但她听见了。
她看着他。
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是高兴的。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11月20日阴
今天问秦岭,会不会记得我。
他说会。
他说了两次。
“会。”
“会记得。”
他平时话那么少,居然说了两遍。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真的会记得。
我好开心。
开心得想转圈。
但我不敢转。
怕他觉得我傻。
没关系。
他记不记得我傻,我都开心。
贰拾·冬天
十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底就下雪了。
宁夏第一次在雪地里见到秦岭,是十二月一号。
那天她下课晚,从艺术楼出来,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她踩着雪往前走。
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
穿着黑色羽绒服,背着书包,走得很慢。
她认出来了。
是秦岭。
她跑过去。
“秦岭!”
他回头。
她跑到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
“刚下课。”
“你高三不是没课了吗?”
“竞赛辅导。”
她“哦”了一声。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雪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
她忽然说。
“秦岭。”
“嗯。”
“你看。”
她指着一棵树。
他看过去。
是一棵老槐树,枝桠上落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好看吗?”
他看了一会儿。
“好看。”
她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说好看。”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觉得好看。”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上次你说天好看。”
“上上次你说树叶好看。”
“上上上次你说……”
“宁夏。”
她停下来。
他看着她。
“你话真多。”
她眨眨眼。
“你不喜欢?”
他没说话。
继续往前走。
她追上去。
“秦岭,你还没回答我!”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说。
“……喜欢。”
她愣住了。
他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
雪落在她脸上。
凉凉的。
但她觉得脸好烫。
他刚才说什么?
喜欢?
是喜欢她话多?
还是——
她不敢想。
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她跑着追上去。
“秦岭,你等等我——”
十一
十二月二十号,下了一整天雪。
那天是秦岭生日前一天。
宁夏放学后没去图书馆。
直接回家了。
她要最后检查一遍围巾。
围巾织好了,装进袋子里。
信也写好了,装进信封。
她把它们放在书桌上。
看着它们。
心里有点紧张。
明天。
明天就送给他。
他会收吗?
会看吗?
会……
会喜欢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看着天花板。
想起第一次见他。
游泳馆,阳光,他的背影。
想起他耳朵红的样子。
想起他给她盖外套。
想起他说“会记得”。
想起他说“喜欢”。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秦岭。
秦岭。
秦岭。
这个名字,在心里转了好多遍。
她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一定要告诉他。
十二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把围巾和信装进书包。
出门前照了照镜子。
脸色有点白。
她拍了拍脸。
没事。
就是没睡好。
她背上书包,出了门。
雪停了。
地上白茫茫一片。
她踩着雪往前走。
心里想着,等会儿见了他,要先说什么?
“秦岭,生日快乐”?
还是直接递给他?
还是先逗他两句?
她想着想着,笑了。
公交站到了。
她上了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把书包抱在怀里。
窗外是冬天的街景。
光秃秃的树,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雪。
她看着窗外。
想着他收到信的样子。
会不会脸红?
会不会笑?
会不会……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胃有点疼。
又是这样。
最近老是疼。
她伸手去翻书包。
止疼片。
还有两颗。
她拿出来,就着矿泉水咽下去。
没事。
过一会儿就好了。
车继续开。
一站,两站,三站。
胃越来越疼。
不是平时那种隐隐的疼。
是绞着的疼。
她缩起身子,额头开始冒汗。
没事。
她告诉自己。
马上就到了。
到了就好了。
车又过了一站。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怀里的书包滑下去。
旁边有人问她:“小姑娘,你没事吧?”
她想回答。
但说不出话。
眼前越来越黑。
最后一个念头是——
信。
还在书包里。
他还没看到。
十三
后来的事,她不知道了。
不知道司机把车直接开到医院。
不知道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
不知道她爸妈赶来的时候,她妈哭得站不住。
不知道她爸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
不知道有人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不知道那个人后来在她床边站了很久。
不知道那个人拿着她的日记本,一页一页翻到天亮。
不知道那条围巾,他收起来了。
从来没戴过。
不知道那封信,他看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哭。
不知道后来的每一年冬天,他都会在她墓前放一条新围巾。
织的。
他自己学的。
织得歪歪扭扭的。
但她应该会笑。
她肯定会笑。
笑着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然后说——
“秦岭,你织得好丑。”
他肯定会说。
“嗯。”
“跟你学的。”
贰拾壹·后来
十四
很多年后,一中还在。
校园墙还在。
梧桐树还在。
高三教学楼左边第三扇窗户还在。
只是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个女生,每天坐在梧桐树下,数那扇窗户。
没有人知道,有个男生,站在那扇窗户后面,看过她。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冬天。
隔着一场雪。
隔着两站路。
隔着十分钟。
但有人记得。
每年十二月二十一号,会有人来学校。
站在梧桐树下。
站很久。
然后放一条围巾在树根旁边。
红色的。
每年都是红色。
她最喜欢的颜色。
有人问过他是谁。
他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
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学校把梧桐树砍了。
盖了新楼。
他再来的时候,找不到那棵树了。
他站在原来的位置。
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应该会生气吧。
树没了。
她数什么?
他擦了擦眼泪。
从包里拿出那条围巾。
放在地上。
新楼的地基上。
红色的围巾,落在水泥地上。
很显眼。
有人过来问。
“先生,您这是……”
他说。
“给我喜欢的人。”
那个人愣了一下。
“她在哪?”
他指了指天上。
“在那。”
那个人抬头看。
天很蓝。
云很白。
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走了。
他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轻轻说。
“宁夏。”
“树没了。”
“你换个数吧。”
风吹过来。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好像听见有人在笑。
很远。
很轻。
像那年梧桐树下的风。
像那年她坐在树下,数着窗户。
一,二,三。
左边第三扇。
是秦岭。
——校园篇·完——
后记
宁夏的高一,只有四个月。
九月初到十二月底。
一百一十多天。
但她写了三本日记。
每一天都有他的名字。
秦岭。
秦岭。
秦岭。
有人问过秦岭,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告诉她你喜欢她。
他想了想。
她知道。
那个人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我写的,她也写了。
她日记里写着:
“秦岭肯定喜欢我。”
“他不说我也知道。”
“因为他耳朵红了。”
他每次看见这句,都会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