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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记回忆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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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秦岭收到那本日记的时候,是宁夏走后的第三年。
她妈妈寄来的。
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秦岭:
整理晚晚的东西,又找到一本。
她小时候就开始写日记,每年一本。
这本是最后一本,从她高一开学写到……
写到最后那天。
我想了想,还是寄给你。
她要是知道,应该也会想让你看。
——宁夏妈妈
秦岭捧着那个包裹,在药店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阳光很好。
但他觉得冷。
他关上门,回到柜台后面。
打开包裹。
是一本浅蓝色的日记本。
封面上贴着贴纸,是她喜欢的卡通人物。
他翻开第一页。
8月30日晴
明天就要去一中了。
有点紧张。
新学校,新同学,新老师。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喜欢我。
不过没关系。
反正我脸皮厚。
哈哈哈哈。
他看着那行“哈哈哈哈”。
眼前有点模糊。
他继续翻。
9月1日晴
今天开学了。
你们猜我在校门口看见谁了?
秦岭!!!
游泳馆那个秦岭!!!
他居然是一中的!!!
还是高三!!!
我的天!!!
我当时一定傻掉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我居然捂着脸跑了。
捂着脸!
我是谁?我是宁夏啊!
我怎么能捂脸!
丢死人了!
明天……
明天我还能见到他吗?
他笑了一下。
傻不傻。
当然能。
她每天都来。
每天。
9月15日阴
今天又去药店了。
买创可贴。
明明手上一个伤口都没有。
但秦岭没发现。
他给我拿创可贴的时候,我就趴在柜台前面看他。
他穿白大褂真好看。
比游泳的时候还好看。
我在想,我是不是喜欢他?
不是那种“他是我教练”的喜欢。
是那种……
想天天看见他的喜欢。
想听他说话。
想看他耳朵红。
想……
算了,不想了。
想也没用。
他那么冷。
肯定不喜欢我这种吵的。
他停在这里。
看了一遍。
又一遍。
想告诉他——
不是不喜欢。
是不知道该怎么喜欢。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喜欢过。
他害怕。
怕自己配不上。
怕她只是一时兴起。
怕——
怕失去。
后来他才知道。
害怕没有用。
该失去的,还是会失去。
10月8日阴
今天秦岭送我回家了。
他说“送你回去”的时候,语气好自然。
好像他本来就该送我一样。
我心跳得好快。
这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天天见他。
不过……
今天胃又疼了。
可能是下午吃的那个面包太凉了。
吃了片止疼药,好多了。
没事。
明天就好了。
他停在这里。
胃。
面包。
止疼药。
他想起那时候的自己。
看见她吃面包,就给她带饭。
但从来没问过——
你为什么总是不好好吃饭?
你为什么总是胃疼?
你为什么每次都吃止疼药?
他以为只是饿的。
他不知道那是胃癌。
他不知道。
10月20日晴
今天表演课,老师夸我了。
说我感情投入。
其实我没什么感情。
我就是想着秦岭的脸。
想他的眼睛。
想他嘴角弯起来的样子。
然后就哭出来了。
老师说我有天赋。
其实我没有。
我只是……
只是很喜欢他而已。
11月3日多云
今天给他送了润喉糖。
他又没收。
“不用。”
“不收。”
每次都这样。
但我不生气。
我偷偷塞进他口袋里了。
他肯定发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嘿嘿。
秦岭啊秦岭。
你知不知道你耳朵红的时候有多可爱?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想逗你?
你知不知道——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11月20日晴
今天有人在校园墙上贴我。
写的是“宁夏笑起来真甜”。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秦岭也站在那儿。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然后走了。
什么都没说。
但他走的时候,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这算不算吃醋?
我觉得算。
虽然他肯定不承认。
没关系。
我帮他记着。
12月1日雪
今天又胃疼了。
疼得有点厉害。
吃了两片止疼药。
我妈说让我去医院检查。
我说不用。
艺考快到了,哪有时间。
没事。
等艺考结束再说。
应该就是胃病。
很多人都有。
我没事。
他看着她写的“我没事”。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后面,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她每一次疼,都是身体在喊救命。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12月15日雪
还有五天。
还有五天就是他生日了。
围巾快织好了。
虽然织得歪歪扭扭的。
但这是我第一次织。
他应该……不会嫌弃吧?
他肯定会说“不用”。
但我不管。
我就要送。
他不要我也要送。
塞进他口袋里。
反正他最后都会收起来。
嘿嘿。
对了,信也写好了。
写了很长。
把我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想说的话都写了。
写了我喜欢他。
写了我想和他在一起。
写了我希望以后每个冬天都能给他织围巾。
不知道他看到会不会……
会什么呢?
会笑吗?
还是会耳朵红?
好想看见。
12月20日雪
明天。
明天就是他生日了。
围巾装好了。
信也装好了。
一切就绪。
今天晚上早点睡。
明天一定要精神饱满地去见他。
对了,今天胃又疼了。
晚上疼得有点厉害。
刚才又吃了两片止疼药。
应该没事。
明天就好了。
明天一定要好好的。
晚安,日记。
晚安,秦岭。
这是最后一篇。
日期是12月20日。
她离开的前一天。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
把日记本合上。
坐在那里。
很久。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他想起那天。
他站在校门口等她。
七点,八点,九点。
她没来。
他发消息。
没回。
打电话。
关机。
他不知道。
她已经在路上了。
离他只有两站。
差十分钟。
就差十分钟。
拾贰·药
后来秦岭学了医。
高考那年,他填的志愿全是医学院。
别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想学。
其实是因为她。
因为她疼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吃止疼片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走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知道。
想知道她为什么疼。
想知道怎么才能让她不疼。
想知道——
如果早一点知道,能不能救她。
五年后,他毕业了。
回了这座城市。
开了一家药店。
就在她当年天天来的那条街上。
店名很简单。
叫“宁夏药店”。
有人问为什么叫这个。
他说,因为宁夏是个好地方。
他没说实话。
宁夏不是地方。
是一个人。
药店开业那天,他站在门口。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药店的样子。
扎着马尾,脸蛋红扑扑的,跑进来。
“秦岭!”
“我来买创可贴!”
他低头看她手上的“伤口”。
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
给她拿了一盒创可贴。
她趴在柜台前面,不走。
“秦岭,你今天吃饭了吗?”
“秦岭,你累不累?”
“秦岭,你什么时候下班?”
“秦岭——”
他那时候觉得她吵。
现在他想听。
再也听不到了。
拾叁·墙
一中的校园墙还在。
每年都有新的学生贴新的东西。
寻物启事,失物招领,社团招新,还有表白信。
秦岭有时候会路过。
站在那里,看一会儿。
墙上已经没有人贴宁夏了。
她走了太久了。
新来的学生不知道她是谁。
只有老一点的老师还记得。
那个笑起来很甜的女生。
那个多才多艺的女生。
那个死在十六岁夏天的女生。
但秦岭知道。
她还在。
在那些旧纸条里。
在他记忆里。
在日记本里。
在每一天。
拾肆·梦
秦岭经常梦见她。
梦里她还是十六岁的样子。
扎着马尾,脸蛋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跑过来,站在他面前。
“秦岭!”
“你怎么不理我?”
他看着她。
想说话。
但说不出来。
她凑近一点。
“秦岭,你喜不喜欢我?”
他张了张嘴。
“喜欢。”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就知道。”
然后她转身跑了。
跑出几步,又回头。
“秦岭!”
“我叫宁夏!”
“别忘了!”
他追上去。
“宁夏——”
追不上。
她越跑越远。
越跑越远。
最后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他醒过来。
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还没亮。
他躺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
“没忘。”
“一直没忘。”
拾伍·夏
很多年后的一个夏天。
秦岭已经四十岁了。
药店还在。
他还在。
每年十二月二十一号,他还是会请假。
去她墓前坐一会儿。
带一杯热豆浆。
然后把这一年的日记读给她听。
他写了十五年。
整整十五本。
每一本的第一页都一样。
X年X月X日晴/阴/雨/雪
今天又想她了。
每天都想。
习惯了。
有人问他,你打算写到什么时候?
他说,写到写不动为止。
那个人说,一辈子?
他说,嗯。
一辈子。
那个人说,你不打算结婚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结过了。”
那个人愣住。
他指了指胸口。
“在这里。”
“结了十六年。”
“从她十四岁开始。”
“到我去找她那天。”
拾陆·遇
那年夏天,药店门口又跑进来一个小姑娘。
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叔叔,有创可贴吗?”
他愣了一下。
看着她。
“有。”
他去拿创可贴。
小姑娘趴在柜台前面,东张西望。
“叔叔,你这药店名字真有意思。”
“宁夏。”
“是那个宁夏吗?就是西北那个?”
他顿了一下。
“……是。”
小姑娘点点头。
“好听。”
她接过创可贴,付了钱。
转身要走。
忽然又回头。
“叔叔,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他看着她。
她眨眨眼。
“开心一点嘛。”
“夏天这么好。”
她笑着跑了。
跑出几步,又回头。
“叔叔再见!”
他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窗外阳光正好。
夏天的风从门口吹进来。
很暖。
他想起很多年前。
有个人也这样跑进来。
“秦岭!”
“我来买创可贴!”
有个人也这样趴在柜台前面。
“秦岭,你今天吃饭了吗?”
有个人也这样回头冲他挥手。
“秦岭!”
“我叫宁夏!”
“别忘了!”
他没忘。
永远都不会忘。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那条围巾。
还是新的。
从来没戴过。
他轻轻摸了摸。
窗外蝉鸣声声。
夏天的热浪涌进来。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秦岭,以后每年冬天,我都给你织一条新的。”
“织到你不用戴为止。”
“织到老。”
他把围巾抱在怀里。
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脸上。
很久。
他轻轻说。
“宁夏。”
“今年夏天。”
“也很热。”
没有人回答。
但他好像听见有人在笑。
很远。
很轻。
像那年游泳馆的水声。
像那年她跑出几步又回头——
“秦岭!”
“我叫宁夏!”
“别忘了!”
他知道。
她一直都在。
在他心里。
在日记本里。
在每一条他织不完的围巾里。
在每个夏天的风里。
后记
宁夏走后的第十五年,秦岭在药店门口种了一棵柿子树。
她说过,柿子红了的时候,最好看。
每年秋天,柿子挂满枝头。
他就坐在树下,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
想着她要是还在,肯定会吵着要吃。
她肯定会说:“秦岭,你摘一个给我!”
他肯定会说:“不行,还没熟。”
她肯定会噘嘴。
然后趁他不注意,偷偷摘一个。
咬一口,涩得皱眉头。
他肯定会笑她。
她肯定会追着他打。
他想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一样。
每一遍都想笑。
每一遍都笑不出来。
柿子熟的时候,他会摘下来,放在她墓前。
放一排。
红彤彤的。
像她笑起来的样子。
有一年,有个小孩路过。
问他:“叔叔,你在给谁吃柿子?”
他说:“给我喜欢的人。”
小孩问:“她在哪?”
他指了指天上。
“在那。”
小孩抬头看。
天很蓝。
云很白。
什么都没有。
小孩走了。
他坐在那里。
很久。
然后轻轻说。
“宁夏。”
“柿子熟了。”
“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
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有人在回答。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