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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   《凝夏》

      秦岭这辈子只哭过一次。

      就是她走的那天。

      后来他再也不哭了。

      因为眼泪没用。

      因为哭了她也不会回来。

      因为——

      她叫宁夏。

      她死在十六岁的夏天。

      卷一·初遇

      一

      宁夏第一次见到秦岭,是在游泳馆。

      那年她十四岁,初三毕业,暑假被我妈塞进游泳班。

      “塑型!”她妈说,“你看看你,天天窝在家里,以后艺考要上镜的!”

      宁夏低头看了看自己。

      瘦。

      太瘦了。

      她妈总说她瘦,但她吃什么都不长肉。

      算了,瘦就瘦吧。

      游泳馆有空调,比家里舒服。

      第一天去,她迟到了。

      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换好泳衣出来,泳池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

      个子很高,肩宽腰窄,穿着黑色的泳裤,上身赤裸。

      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他背上。

      肌肉的线条被光影勾勒得很清晰。

      宁夏愣了一下。

      然后吹了声口哨。

      那人回过头。

      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很深,表情很淡。

      他看了她一眼。

      “新来的?”

      声音也淡。

      宁夏点头。

      “教练呢?”

      “我就是。”

      她愣住了。

      “你?”

      “嗯。”

      他走过来,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

      “热身五分钟,下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笑了。

      这人。

      有意思。

      那天的课,宁夏没怎么游。

      光顾着看他了。

      他在泳池边走来走去,指导其他学员的动作。

      偶尔经过她身边,看她一眼。

      “腿抬高点。”

      她照做。

      “手伸直。”

      她照做。

      “换气节奏不对。”

      她浮在水面上,仰头看他。

      “教练,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头看她。

      “秦岭。”

      她笑了。

      “秦岭?那座山?”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我叫宁夏。”

      他顿了一下。

      她眨眨眼。

      “你看,咱俩名字凑一起,就是‘秦岭宁夏’。”

      “是不是很有缘分?”

      他看着她。

      水里那张脸,湿漉漉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嘴角翘着,露出一点点牙齿。

      他收回视线。

      “游你的。”

      宁夏笑得更开心了。

      这人。

      不理人。

      但她偏要理。

      那天结束的时候,她追上他。

      “教练!”

      他停下脚步。

      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头发还在滴水,脸蛋红扑扑的。

      “你多大?”

      他看着她。

      “十八。”

      她“哦”了一声,眼睛转了转。

      “那我要叫你哥哥?”

      他没说话。

      她凑近一点。

      “还是叫——”

      她故意拖长声音。

      “弟弟?”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哈哈大笑。

      “开玩笑的!”

      然后她转身跑了。

      跑出几步,又回头。

      “明天见!秦岭弟弟!”

      秦岭站在原地。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十四岁。

      这么吵。

      他转身走了。

      但那声“秦岭弟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耳朵里转了好几圈。

      二

      那之后的每一天,宁夏都会准时出现在游泳馆。

      不是多喜欢游泳。

      是喜欢逗他。

      “秦岭,你今天吃饭了吗?”

      “秦岭,你觉得我这个动作标准吗?”

      “秦岭,你教我自由泳呗?”

      “秦岭——”

      他大多数时候不搭理她。

      但她也无所谓。

      自己说得开心就行。

      有一次,她游累了,趴在池边休息。

      他走过来,蹲下来。

      “喝水吗?”

      她抬头。

      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她接过来。

      “谢谢秦岭弟弟。”

      他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别叫弟弟。”

      她眨眨眼。

      “那叫什么?”

      他站起来。

      “叫名字。”

      她笑了。

      对着他的背影喊:

      “好的,秦岭哥哥!”

      他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但宁夏看见了。

      他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在日记本上写:

      7月15日晴

      今天又叫秦岭哥哥了。

      他耳朵红了。

      真好玩。

      暑假很快过去。

      最后一节游泳课,宁夏提前到了。

      她在泳池边等他。

      他来了,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她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要开学了?”

      “嗯。”

      “高中?”

      “对。”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

      “秦岭。”

      “嗯。”

      “你会记得我吗?”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

      “开玩笑的!”

      她跳进水里。

      水花溅了他一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湿衣服。

      又抬头看她。

      她在水里浮着,冲他做鬼脸。

      他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结束的时候,她换好衣服出来,他站在门口。

      她走过去。

      “秦岭。”

      他看着她。

      她伸出手。

      “再见啦。”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然后握了一下。

      很轻。

      “再见。”

      她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秦岭!”

      他站在原地。

      她挥挥手。

      “我叫宁夏!”

      “别忘了!”

      他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回家,他在床上躺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她那句——

      “我叫宁夏!”

      “别忘了!”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忘了?

      怎么可能。

      卷二·重逢

      三

      宁夏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中门口再见到秦岭。

      高一开学第一天。

      她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写了“市一中”三个大字的牌子。

      心里有点紧张。

      但也有一点兴奋。

      新学校。

      新同学。

      新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然后她愣住了。

      前面那个人。

      那个背影。

      她太熟了。

      高高的,瘦瘦的,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她跑过去。

      绕到他前面。

      抬头。

      “秦岭?!”

      他低头看她。

      表情顿了一下。

      “……宁夏?”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怎么在这儿?!”

      他沉默了一秒。

      “我高三。”

      她愣住。

      “你……你是一中的?”

      他点头。

      她站在原地。

      想了三秒。

      然后脸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脸红。

      他看见了。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游泳馆的课,”他说,“是暑假兼职。”

      她看着他。

      “所以你……”

      “是你学长。”

      她捂住脸。

      “天啊……”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出两步,又停下。

      “高一几班?”

      她从指缝里露出眼睛。

      “……三班。”

      他点点头。

      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忽然把手放下来。

      笑了。

      一中的日子,比宁夏想象中有意思。

      因为秦岭在。

      她每天都能“偶遇”他。

      食堂门口。

      操场边上。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她是故意的。

      但他每次看见她,都会停下来。

      听她说两句有的没的。

      然后点点头。

      走了。

      她室友问她:“宁夏,那个学长是谁?”

      她说:“我教练。”

      室友愣住。

      “什么教练?”

      她眨眨眼。

      “游泳教练。”

      室友更懵了。

      她哈哈大笑。

      不说。

      不告诉任何人。

      这是她自己的秘密。

      四

      后来她才知道,秦岭是孤儿。

      被领养的。

      养母对他很好,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但养母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所以他高三了还要去药店兼职。

      宁夏知道这件事,是开学一个月后。

      那天她去药店买创可贴。

      一进门,就看见他站在柜台后面。

      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人拿药。

      她愣住。

      他抬头。

      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她走过去。

      站在柜台前面。

      “你在这儿上班?”

      他点头。

      她看着他身上的白大褂。

      “秦岭。”

      “嗯。”

      “你穿这个还挺帅的。”

      他低头整理药品。

      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耳朵又红了。

      她笑了。

      那天之后,她经常“受伤”。

      不是手指破了,就是膝盖磕了。

      每次路过药店,都要进去转一圈。

      买一张创可贴。

      然后趴在柜台前面跟他聊天。

      他大多数时候不搭理她。

      但也不赶她。

      有一次,她聊到闭店时间。

      他关了灯,锁了门,回头看她。

      “送你回去。”

      她愣住。

      “不用……”

      他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秦岭。”

      “嗯。”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你长得又不丑。”

      他脚步顿了一下。

      “也不老。”

      他继续走。

      她追上去。

      “有人追你吗?”

      他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眨眨眼。

      “好奇嘛。”

      他没回答。

      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10月8日阴

      今天秦岭送我回家了。

      他说“送你回去”的时候,语气好自然。

      好像他本来就该送我一样。

      我心跳得好快。

      这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天天见他。

      卷三·靠近

      五

      宁夏想考表演系。

      这是她从小的梦想。

      所以她很忙。

      除了上课,还要上各种兴趣班。

      声乐、舞蹈、台词、形体。

      每天排得满满当当。

      她经常来不及吃午饭。

      随便买点面包,边走路边啃。

      有时候胃疼。

      她就从书包里翻出止疼片,就着冷水咽下去。

      没事。

      她告诉自己。

      就是饿的。

      吃点东西就好了。

      但她总是没时间吃东西。

      有一次,她在食堂门口遇见秦岭。

      他端着餐盘,看见她手里拿着面包。

      “就吃这个?”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

      “嗯,方便。”

      他看着她。

      “你每天都吃这个?”

      她想了想。

      “也不是,有时候吃饼干。”

      他没说话。

      但眉头皱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她路过食堂的时候,被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是他。

      他把一个饭盒塞进她手里。

      “吃完。”

      她愣住。

      低头看。

      是一份红烧肉盖饭。

      还冒着热气。

      她抬头看他。

      他已经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饭盒。

      忽然笑了。

      那天她吃了很多。

      第一次觉得,食堂的饭这么好吃。

      后来他经常给她带饭。

      不是每天。

      但一周总有两三次。

      有时候是午饭,有时候是晚饭。

      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他说:“猜的。”

      她笑。

      “你猜得挺准。”

      他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六

      宁夏第一次送秦岭礼物,是那年十一月。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就是一盒润喉糖。

      因为他最近老咳嗽。

      她趁药店没人的时候,把糖放在柜台上。

      “给你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用。”

      她愣住。

      “为什么?”

      他把糖推回来。

      “不收。”

      她看着他。

      “你是不收我的,还是所有人的都不收?”

      他沉默了一下。

      “所有人的。”

      她“哦”了一声。

      拿起糖。

      走了。

      走出门,又回头。

      “那我明天再来。”

      他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

      那盒糖,最后还是被她留下了。

      偷偷塞进他外套口袋里。

      他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看着那盒糖。

      看了很久。

      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没吃。

      但也没扔。

      后来她送过很多东西。

      生日的时候送过一支钢笔。

      元旦的时候送过一张贺卡。

      过年的时候送过一条红围巾。

      他都没收。

      说“不用”。

      说“别破费”。

      说“我不需要”。

      她每次都把东西收回去。

      然后换个时间,换个方式,再送一次。

      有一回,她送他一个钥匙扣。

      很小的一个,上面刻着一个“秦”字。

      他没要。

      她也没拿走。

      就放在柜台上。

      第二天去的时候,钥匙扣不见了。

      她问:“你扔了?”

      他说:“收起来了。”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秦岭。”

      “嗯。”

      “你嘴上说不要。”

      她眨眨眼。

      “身体很诚实嘛。”

      他耳朵红了。

      她看见了。

      笑得更开心了。

      七

      那年冬天,她织了一条围巾。

      她不会织。

      从网上找视频,学了一个月。

      手指被针戳了无数次。

      室友问她:“织给谁的?”

      她说:“一个朋友。”

      室友说:“什么朋友值得你这么用心?”

      她想了想。

      “一个……”

      她顿了一下。

      “一个很重要的人。”

      围巾织好的那天,正好是他生日前一天。

      十二月二十号。

      他把围巾叠好,装进一个袋子里。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秦岭亲启

      她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放进袋子里。

      明天。

      明天就送给他。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12月20日雪

      明天是秦岭十八岁生日。

      我终于把围巾织好了。

      虽然织得不太好。

      有几针还歪了。

      但这是我第一次织围巾。

      我想送给他。

      还有那封信。

      信里写了很多话。

      写了我从游泳馆第一次见他就喜欢他。

      写了他每次不理我我也喜欢他。

      写了他耳朵红的时候我最喜欢他。

      写了……

      写了我希望以后每个冬天都能给他织围巾。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

      也不知道他看了会怎么想。

      但我想让他知道。

      宁夏喜欢秦岭。

      从十四岁就喜欢了。

      她又写了一句:

      今天胃又疼了。

      可能是晚上吃多了。

      没事,明天就好了。

      明天是他生日。

      明天一定要好好的。

      她合上日记本。

      关灯。

      睡了。

      卷四·凝夏

      八

      十二月二十一号。

      秦岭十八岁生日。

      宁夏起得很早。

      她把围巾和信装进书包里,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

      脸色有点白。

      她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没事。

      她告诉自己。

      就是没睡好。

      今天一定要把东西送给他。

      她坐上去学校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冬天的街景,光秃秃的树枝,灰蒙蒙的天。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

      想着等会儿见到他,要怎么开口。

      直接给他?

      还是先逗他两句?

      还是……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胃有点不舒服。

      又是这样。

      最近老是疼。

      她伸手去翻书包。

      止疼片。

      还有两颗。

      她拿出来,就着矿泉水咽下去。

      没事。

      过一会儿就好了。

      车继续开。

      一站,两站,三站。

      胃越来越疼。

      不是平时那种隐隐的疼。

      是绞着的疼。

      她缩起身子,额头开始冒汗。

      没事。

      她告诉自己。

      马上就到了。

      到了就好了。

      车又过了一站。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怀里的书包滑下去。

      旁边有人问她:“小姑娘,你没事吧?”

      她想回答。

      但说不出话。

      眼前越来越黑。

      最后一个念头是——

      信。

      还在书包里。

      他还没看到。

      九

      秦岭那天请了假。

      他本来要去学校的。

      但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十八岁了。

      他想起她说的话。

      “秦岭,等你十八岁生日,我要送你一个特别大的礼物!”

      他笑了一下。

      其实不用特别大。

      她来就行。

      他换了衣服,出了门。

      他决定去学校门口等她。

      给她一个惊喜。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七点,八点,九点。

      她没来。

      他发消息。

      没回。

      打电话。

      关机。

      他有点不安。

      去她教室问。

      同学说:“宁夏今天没来啊。”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去她宿舍问。

      室友说:“她早上就出门了,说要去学校。”

      他站在原地。

      早上就出门了。

      现在九点半。

      一个小时。

      她能去哪?

      他跑出去。

      沿着她来学校的路,一路找。

      公交站。

      便利店。

      药店。

      没有。

      都没有。

      他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请问是秦岭吗?”

      “是。”

      “我们是市人民医院。请问你认识宁夏吗?”

      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认识。”

      “她出事了,在公交车上突然晕倒。我们抢救了四十分钟——”

      “但是……”

      后面的话,他没听进去。

      他只听见——

      “抢救了四十分钟。”

      “但是。”

      他站在路边。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

      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冬天的风刮过来。

      很冷。

      但他感觉不到。

      十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她爸妈已经到了。

      她妈哭得站不住,靠在墙上。

      她爸蹲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走过去。

      站在病房门口。

      透过玻璃往里看。

      她躺在那里。

      脸上盖着白布。

      他愣住。

      “让我进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他推开门。

      走进去。

      站在床边。

      手伸出去。

      掀开白布。

      是她。

      脸小小的,白白的,比昨天见面时更白。

      闭着眼睛。

      嘴唇没有颜色。

      他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不是平时那种暖暖的。

      是凉的。

      他收回手。

      站在原地。

      不动。

      她爸走进来。

      声音沙哑。

      “医生说是胃癌。”

      “晚期。”

      “她一直不知道。”

      “胃疼就吃止疼片。”

      “从来没检查过。”

      他听着。

      一个字一个字。

      像刀。

      “就差一点点。”她爸说。

      “她坐的那班车,离医院只有两站。”

      “司机发现她晕倒,直接开过来的。”

      “但来不及了。”

      “就差两站。”

      “差十分钟。”

      他听完。

      没有动。

      没有说话。

      她爸出去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

      “宁夏。”

      没人回答。

      “我来接你了。”

      “你那个特别大的礼物呢?”

      没人回答。

      他站在那里。

      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没有擦。

      就让它流。

      流在她面前。

      她看不见了。

      十一

      那天晚上,他去了她宿舍。

      她室友把她的东西收拾好,交给他。

      一个书包。

      几本书。

      一个日记本。

      他接过日记本。
      翻开第一页。

      7月1日晴

      今天我妈让我去游泳馆。

      我不想去。

      但她瞪我。

      我去了。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

      站在泳池边。

      阳光照在他背上。

      好看。

      他一页一页翻。

      7月15日晴

      今天又叫秦岭哥哥了。

      他耳朵红了。

      真好玩。

      10月8日阴

      今天秦岭送我回家了。

      他说“送你回去”的时候,语气好自然。

      好像他本来就该送我一样。

      我心跳得好快。

      这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天天见他。

      12月20日雪

      明天是他生日。

      围巾织好了。

      信也写好了。

      我想告诉他。

      我喜欢他。

      从第一天就喜欢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12月20日雪 (深夜)

      刚才又胃疼了。

      这次疼得有点厉害。

      吃了两片止疼药。

      应该没事。

      明天就好了。

      明天一定要把围巾送给他。

      一定要告诉他。

      秦岭。

      我喜欢你。

      很喜欢。

      他看完。

      合上日记本。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他坐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从书包里翻出那个袋子。

      围巾。

      信。

      他拆开信。

      信纸是粉色的。

      上面是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秦岭:

      明天是你十八岁生日。

      我本来想当面给你的。

      但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先写在信里吧。

      你还记得游泳馆吗?

      我第一天去,就看见你了。

      你站在泳池边,阳光照在你背上。

      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好看。

      后来我叫你弟弟,你耳朵红了。

      我觉得你真好玩。

      我想天天逗你。

      后来在一中又遇见你。

      我觉得这一定是缘分。

      你看,你叫秦岭,我叫宁夏。

      连起来就是“秦岭宁夏”。

      多配啊。

      我知道你不爱说话。

      我知道你总是拒绝我送的东西。

      但我也知道,你把它们都收起来了。

      因为我偷偷翻过你的抽屉。

      秦岭。

      我喜欢你。

      从十四岁就喜欢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

      没关系。

      我可以等。

      等你慢慢喜欢我。

      围巾是我自己织的。

      织得不太好。

      有几针歪了。

      你将就戴。

      以后每年冬天,我都给你织一条新的。

      织到你不用戴为止。

      织到老。

      ——宁夏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

      把信折好。

      放回信封。

      然后他低下头。

      肩膀开始发抖。

      窗外雪越下越大。

      他坐在那里。

      抱着那条围巾。

      一夜没动。

      尾声

      十二

      后来,秦岭把那条围巾收起来了。

      从来没戴过。

      不是不喜欢。

      是舍不得。

      怕戴旧了。

      怕弄脏了。

      怕——

      怕那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收到了她的信和围巾。

      但她没来。

      她永远不会来了。

      差两站。

      差十分钟。

      就差一点点。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

      去了北京。

      学了医药。

      毕业后回到这座城市,开了一家药店。

      就在她当年天天来买创可贴的那条街上。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留在北京。

      他说,习惯这里了。

      其实不是。

      是这里有她的影子。

      游泳馆还在。

      一中还在。

      公交站还在。

      药店还在。

      只是她不在。

      每年十二月二十一号,他会请一天假。

      去她墓前坐一会儿。

      带一杯热豆浆。

      她以前最喜欢喝的那个牌子。

      然后把这一年的日记读给她听。

      他自己写的日记。

      从她走后开始写。

      写他每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想她。

      写他考上大学了。

      写他毕业了。

      写他开药店了。

      写他遇见一个病人,长得很像她,但笑起来不像。

      写他今天又路过游泳馆了。

      写他今天又梦见她了。

      写他今天——

      又没忍住哭了。

      有人问他,你写这些给谁看?

      他说,给她。

      那个人说,她看不到了。

      他说,她知道。

      他知道她知道。

      因为她什么都记下来了。

      一天都没落下。

      他也有。

      他也一天都没落下。

      十三

      很多年后的一个夏天。

      秦岭坐在药店里,看着门外。

      阳光很好。

      有个小姑娘跑进来,买创可贴。

      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愣了一下。

      小姑娘买了创可贴,转身要走。

      忽然又回头。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秦岭。”

      小姑娘笑了。

      “秦岭?那座山?”

      他看着她。

      她继续说。

      “我叫夏夏,夏天的夏。”

      她眨眨眼。

      “你看,咱俩名字凑一起,就是‘秦岭夏夏’。”

      “是不是很有缘分?”

      他愣住了。

      小姑娘笑着跑了。

      跑出几步,又回头。

      “叔叔再见!”

      他站在原地。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窗外阳光正好。

      夏天的风从门口吹进来。

      很暖。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也这样问过他。

      “你叫什么名字?”

      “秦岭。”

      “我叫宁夏。”

      “你看,咱俩名字凑一起,就是‘秦岭宁夏’。”

      “是不是很有缘分?”

      是。

      很有缘分。

      只是缘分太短了。

      短到只有两年。

      短到还来不及说——

      我也喜欢你。

      从你第一次叫我“秦岭弟弟”的时候,就喜欢了。

      他站起来。

      走到柜台后面。

      从抽屉里拿出那条围巾。

      还是新的。

      从来没戴过。

      他轻轻摸了摸。

      窗外蝉鸣声声。

      夏天的热浪涌进来。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秦岭,以后每年冬天,我都给你织一条新的。”

      “织到你不用戴为止。”

      “织到老。”

      他把围巾抱在怀里。

      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脸上。

      很久。

      他轻轻说。

      “宁夏。”

      “今年夏天。”

      “也很热。”

      没有人回答。

      但他好像听见有人在笑。

      很远。

      很轻。

      像那年游泳馆的水声。

      像那年她跑出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手。

      “秦岭!”

      “我叫宁夏!”

      “别忘了!”

      他没忘。

      永远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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