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25章 一个字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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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淡淡道：“陈情？你要陈什么情？”
“贵妃觉得奴婢写这等字条，是妄行诅咒，但陛下若听过奴婢的经历，就会知道奴婢不会做这等事。”
皇帝微一挑眉：“是吗？那你且说来听听。若你无法说服朕，我可要按诅咒宫闱的大罪，严惩于你了。”
皇后闻言神色一紧，焦灼地看季之翎。圣心难测，万一季之翎说错了话，不是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季之翎再一拜，平静道：“陛下，奴婢是江州郡武阳人氏，入宫前，不过武阳一介良民。武阳临河，夏季常决口，然而河库道台公然勾结郡守，上欺瞒朝廷，虚报灾情，贪污赈灾款，下横征暴敛，中饱私囊，苛虐上堤通河的民夫，以致武阳遍地饿殍，人民苦不堪言。然而半年多前，燕王殿下以陛下之名私访武阳城，查明贪官污吏欺虐乡民之事，将河库道台和郡守绳之以法，又贴出告示，重新开仓赈济百姓，组织民夫疏浚河道，又削减了部分赋税，才让武阳百姓脱离苦难和暴虐，重新回归安定的生活。奴婢身为武阳县民，亲眼见证了这一切，对陛下和燕王的恩德感激不尽，肝脑涂地尚不足报偿，又怎么会做诅咒君王、辱没殿下之事？”
“原来你是武阳人？”皇帝神色稍解：“朕记得皇叔与我详细报过武阳的河堤贪腐案，不想今日我居然见到亲历者。”
“是。奴婢本出身微末，有幸得燕王殿下赏识，被殿下推荐入宫中受训，成为女史。又得遇皇后，才能侍奉中宫。方才皇后与贵妃说话间，奴婢仔细回想了这些起居注从记录到保管的过程。起居注虽是奴婢经手，但一直存放在书库，白日大家为了取用笔墨和记档方便，书库不曾上锁，只有晚上才会锁起。奴婢呈送起居注前，通常会查验每日的记录是不是完整，但并不会一页一页检查。如若真有人想对起居注动手脚，将这谶语夹带其中，奴婢也很难发现。”
皇后随即道：“陛下，妾以为季女史所言甚是。如果有人趁着书库虚空之机，将这等大逆之言夹带在起居注里，行栽赃污蔑之事，说明此人不仅可以自由进出妾的景和宫，而且对几位记字女史的日常行事也非常熟悉。这样的人其实不多，只要追查，定能查出蛛丝马迹。”
皇帝点点头：“皇后说的是。如果此事不是季女史所做，那就说明这宫中另有其人，笃恨朕与大启，意图诅咒，还要污蔑旁人，攀诬皇后，这可不是小事。”
他说完扫视在场所有人，秦贵妃虽神色无异，袖下的手指已悄然蜷起。
“即日起，此事交由皇后全权查办，务必查出幕后主使，以正视听。”
皇后恭顺领命，又指着最初两个指认的宫女道：“陛下，这两个宫人是第一时间发现起居注中夹带了灾谶，可否容妾一并带回，细细审问？”
“当然，全凭你定夺。”
两个宫女连忙讨饶，已被景和宫的宫人制住。
“季女史，你先起来吧。”
不想季之翎并未起身，反而再对帝后一拜。
“奴婢谢陛下和娘娘信任。但奴婢斗胆请求，这件事可否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追查了？”
帝后二人皆惊讶。
皇后有些不悦：“之翎，你好不容易脱罪，怎么反而替对方说起话来？景和宫有这等人混入，已经不是你个人的事。她今日敢往你的起居注夹带大逆之言，明日说不定就敢往我的杯子里下毒了，这种人不揪出来，我如何能安心？”
“而且此人诅咒皇室，心思叵测，意图对朕与皇后不利，朕为何要放过她？”
季之翎再拜：“陛下，娘娘，奴婢并非是为了对方说话。纵观前朝历史，宫闱之中常有谶纬、巫蛊事件，因为一句虚无缥缈的讳言，层层追查，人人自危，最终导致株连甚众，血流成河。汉武帝巫蛊之祸，导致两位皇后身死，太子被迫自尽，株连万人，大伤汉之气数；北朝太武帝巫蛊案，致太子拓跋晃忧惧而死，东宫数百人被害，太武帝痛失一英明继任者，最终亡于奸宦宗爱之手；南齐武帝因一句谶语‘巴东有王气’，将封地巴东的一众宗室王赐死，自断臂膀，致国祚绝止；更有隋文帝因谶语‘李氏将王’，大肆屠杀李姓臣子，隋两世而灭。”
她顿了顿：“陛下您自登基大统，对内减除苛税，赈济灾民，对外恩威并用，四境臣服，战乱将息。百姓在您治下，内可安居乐业，外不受恶敌侵扰，这样的功绩，前朝少有出其右者，您的圣德与仁心，有今世百姓的心为秤，更有千秋万代的史笔为著证，怎么可能是宵小之徒的一张字条可以改变的？奴婢从不相信一句谶言可以影响一位英主，一位贤后，甚至一个蒸蒸日上的国家。奴婢担心的是，陛下因为奸佞之徒故布疑云而心生猜忌，重蹈前朝之祸，最终损伤臣民和国运，反而正中奸人下怀。”
皇帝神色大震，盯着季之翎好一晌，眼中逐渐流露恍然之意。
“没想到你一个小小的记字女史，竟有这样学贯古今、知往鉴来的见识气度，这些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朕说。”他上前一步，亲自扶起季之翎：“虽说你恭维朕是一代英主，皇后是一代贤后，似有溜须拍马之嫌，但你以前朝之祸相喻的话，足够振聋发聩。”
他又望一眼皇后：“景和宫的事皇后自行定夺吧，只是不要再层层追究了。一个宵小之徒几句故弄玄虚的话，要是弄得人心惶惶，反而显得朕太重视他了。”
“是，陛下英明。”
皇帝摆驾回宫。众人行过拜礼，也各自散去。回到景和宫，皇后屏退左右，单独留下了季之翎。
“今日之事，你难道不知道是谁做的？”
“奴婢能猜到。”
那两个小宫女出现得那么巧，还认得如此佶屈聱牙的谶语，而那谶语几乎为她的身份量身打造，加上那群恰好出现的侍卫，若不是许侍卫帮她提前请来皇后，她现在怕是已经关在内廷司，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除了秦贵妃，还有谁会这样费心布局构陷她？
皇后肃然：“那你为何还劝陛下不要追查？难道不该尽早揪出此人、还任由她害我吗？”
“娘娘，揪出这个人并不难。但继续追查，您有把握一定能查到秦贵妃头上吗？”
“只要是她做的，肯定会留下痕迹。”
“是，那两个宫女和那个侍卫，如果娘娘有心去查，肯定能查出端倪。可秦贵妃既然这么做，娘娘能想到的，她未必想不到。谶纬之事本来就很难查有实证，秦贵妃背后不是没有家族势力，奴婢还听闻她和严太师是表亲，这件事查到最后，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头来娘娘就算想收手，恐怕也收不住了……”
皇后神色一凛：“这……”
方才愤怒上头，她没有特别深想这一层，想查出秦贵妃主使不难，可要是因此与她背后的力量相抗，她真有充分的把握吗？
“娘娘，这事儿说起来，本是因我而起，如今陛下和娘娘都信任我，她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咱们何必再去掀这样的波澜？自古言祸都是最棘手的麻烦，真追查下去，不知牵累多少无辜性命。奴婢是害怕，所以才会说那些话，还求娘娘恕罪……”
季之翎诚心诚意给皇后磕了个头，心口突然颤了颤，不知为何想起了父亲。
“罢了，你说得无不道理。何况你已说服陛下，我也不勉强了。”皇后轻声一叹：“可是之翎，我必须告诉你，身在宫闱，很多时候人是没得选的，你想独善其身，旁人未必放过你。只要你仍在这里，总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季之翎怔了怔，默然不语。
谶言风波逐渐平息，季之翎又恢复了忙碌平静的记字女史日常。
原先她不觉得，可自从那日后，皇帝来景和宫的次数明显变多了。更要命的是，除了记字，皇后开始不时唤她到身边，给自己读书。
女史为皇后读书本是寻常，季之翎不疑有他。可她从皇后的贴身宫女手中，将一本书封写着“楚辞”的书翻开后，只觉眼前一黑。
等会儿，这是楚辞？
这不她写的话本子吗？
上一次看到这么货不对板的东西，还是她把东阳王的“艳史”当正常本子送错的那次。
她一脸愕然看大宫女，对方却仿佛早知一切，垂着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最后还是皇后发了话：“看什么？念吧。”
念这个？
这话本唤名《金钗记》，是季之翎最负声名的本子之一，流传的也最广，讲的是美丽善良的陆隽娘自幼与邻居张生青梅竹马，却被贪财的父母卖予陈员外为妾。隽娘将一枚金钗赠予张生，资助他入京赶考，恰逢陈员外突发疾病暴毙，家奴刁阿六为贪图家产，诬告隽娘与张生通奸害死陈员外。县令遂将二人屈打成招，定了死罪。直到东阳王微服私访至此，梦见一只牝鹿衔着一枚金钗下跪喊冤，料定此处必有冤案，于是开堂重审，终于昭雪二人冤情。
这话本本是个挺正经的故事，但当初为了赚钱，季之翎在这故事里塞了许多刺激的三俗情节：譬如隽娘与张生重逢，愁肠满怀，甚至幻想与心上人共赴鸳枕；又譬如刁阿六垂涎隽娘美色，大半夜蹲墙根偷听，如此种种。
写的时候她不觉得不妥，只把那香艳风流的想象拼命往上堆。谁曾想有一天会被这回旋镖打中，要当着一国之母的面，把这些艳情华丽的词句一个字一个字亲口读出来？
公开凌迟也不过如此吧。
可惜她身为宫人，皇后有令不能不尊，季之翎只好硬着头皮开始读。就这么读了两三日，剧情逐渐朝着有伤风化的方向去了，季之翎一边读一边呜呼哀哉，只祈祷皇后娘娘能比她下限更高面皮儿更薄，在那些香艳羞耻的辞藻脱口之前意识到不妥，让她赶紧闭嘴。
然而并没有。
她颤颤巍巍念出了“露滴牡丹开”几个字后，慌忙拿眼角去看皇后，可她仍是半阖着目悠闲听着，连表情都无甚变化，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懒人听故事的模式，全没意识到这段描写多么的离谱。
算了，认命吧，自己写出来的屎，跪着也要吃完。
就在这无比尴尬的时刻，忽而听到外头宫人来报，皇上驾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