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抵达的光》是肆月呀

3、暴雨夜的重音记号

　　傍晚六点十七分，暴雨砸在医院玻璃幕墙上的声音像某种预兆。

　　靳辰站在急诊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扭曲成蜿蜒的河流。他第三次看向手表——距离沈光说的"老时间"还有四十三分钟。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他用力扯了扯领带，仿佛这样能缓解那种莫名的焦躁。

　　"靳医生？"护士小张探头进来，"7床需要调整镇痛泵参数。"

　　"好。"靳辰机械地应着，视线却仍黏在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刹那间照亮整个急诊大厅。在那短暂的白光中，他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黑色皮衣。栗色卷发。

　　靳辰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候诊椅和摇晃的自动门。

　　"刚才有人过去吗？"他问值班护士。

　　护士摇摇头："急诊入口已经关了，这个天气哪会有人来。"

　　靳辰皱眉，转向血液科病房的方向。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某种催促。

　　当他推开13床病房门时，意料之中地发现病床空空如也。床头柜上摆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草莓牛奶，杯底沉着未融尽的粉色粉末。乐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便签纸：

　　找信号去啦~ P.S.今天的牛奶还是没味道

　　便签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音符。

　　靳辰捏着便签纸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转身冲出门，白大褂下摆在走廊带起一阵风。电梯太慢，他直接冲向消防通道。

　　天台的门在狂风中摇晃，发出不祥的嘎吱声。靳辰推开门，雨水立刻劈头盖脸砸下来。模糊的视线中，天台边缘空无一人。

　　"沈光！"他的声音被雷声吞没。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角落里的消防水箱。靳辰眯起眼，隐约看到水箱后方有微弱的蓝光闪烁。他踉跄着穿过雨幕，积水浸透了皮鞋。

　　沈光蜷缩在水箱后的狭小空间里，黑色皮衣裹着他瘦削的身体。他正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虚拟钢琴APP上滑动，耳机线蜿蜒在积水中。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湿漉漉的卷发贴在额前。

　　"医生，"他摘下一边耳机，声音轻快得与这暴雨夜格格不入，"你提前了十七分钟。"

　　靳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一把抓住沈光的手腕，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你发烧了。"他声音沙哑，"现在立刻回病房。"

　　沈光摇摇头，把手机举到靳辰面前："就差最后一段了。"屏幕上跳动的音符组成一段忧伤的旋律，"这是给你的。"

　　雨水顺着靳辰的睫毛滴落。他想说些什么，却看到沈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红。在靳辰反应过来前，沈光已经像断线的木偶般向前栽倒。

　　"沈光！"

　　靳辰接住他下坠的身体，黑色皮衣在雨中变得沉重。沈光的手仍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的音符在雨水中扭曲、消散。

　　"曲子......"沈光气若游丝地说，"还没......"

　　他的眼睛闭上了，手机从指间滑落，掉进积水里，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靳辰一把抱起沈光，对方的体重轻得让他心惊。他冲向楼梯间，沈光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雨水混合着血水，在靳辰的白大褂上洇开暗色的痕迹。

　　"坚持住，"靳辰的声音破碎在雨声中。

　　楼梯间的灯光忽明忽暗，靳辰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井里回荡。下到七楼时，沈光在他怀里突然抽搐了一下，一口鲜血喷在靳辰胸前。

　　"来人！急救！"靳辰嘶吼着冲进血液科走廊。

　　接下来的四十七分钟如同一场模糊的噩梦。刺眼的抢救室灯光，心电监护仪的尖锐警报，护士匆忙的脚步声。靳辰站在玻璃窗外，看着自己染血的白大褂倒影与抢救室内忙碌的身影重叠。

　　"室颤！准备除颤！"

　　"静脉通路再开一条！"

　　"血压测不到了！"

　　每一次电击都像直接作用于靳辰的心脏。他死死抓着窗台，指甲陷进塑料封边里。窗外，暴雨仍在肆虐，偶尔的闪电照亮他惨白的脸。

　　当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时，林主任的刷手衣上沾满了血迹。"暂时稳定了，"他摘下口罩，"但血小板降到危险值，随时可能再次出血。"

　　靳辰机械地点点头，视线越过林主任的肩膀，看向抢救室内。沈光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像个被线绳操控的破旧木偶。

　　"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林主任突然说，"昏迷的时候。"

　　靳辰猛地抬头。

　　"你们......"林主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靳辰的肩膀，"去换件衣服吧。"

　　更衣室里，靳辰盯着镜中狼狈的自己。沈光的血在他的白大褂上已经变成了褐色，像干涸的锈迹。他慢慢脱下衣服，突然从口袋里掉出什么东西——是沈光的手机。

　　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亮起。锁屏壁纸是沈光抱着吉他大笑的照片，背景里有个模糊的身影，看起来像是某个音乐节。靳辰下意识地滑动屏幕，意料之中地发现需要密码。

　　他正要把手机放进口袋，突然注意到锁屏上有一条未读消息预览：

　　最后一次机会，车祸记录在......

　　后面的内容被截断了。靳辰盯着那条消息，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想起沈光病历里那段加密记录，想起林主任欲言又止的表情。

　　当他回到ICU外时，沈光已经被转入了隔离病房。透过玻璃窗，靳辰看到他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没喝完的草莓牛奶，护士贴心地插了根吸管。

　　靳辰的视线移到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有规律地跳动着。他突然想起沈光在天台上说的话："这是给你的。"

　　那首未完成的曲子，是给他的。

　　不知站了多久，靳辰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急诊科的呼叫。又一场急救，又一条等待拯救的生命。

　　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沈光，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首未完成的旋律，混合着雨声，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如同那个在暴雨中消逝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