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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历照与心跳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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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会结束后,靳辰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急诊室。他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徘徊了十分钟,直到确认血液科医生办公室空无一人。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咖啡的苦涩。靳辰用白大褂袖口擦了擦眼镜,指纹解锁了林主任的电脑。系统界面的蓝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搜索栏里输入沈光后跳出十二个会诊记录和三十七次住院记录。
最先跳出来的是两张对比照片。左侧的医保证件照里,栗色卷发的年轻人对着镜头粲然一笑,右脸颊的小酒窝盛满阳光;右侧的上周入院影像中,那张脸凹陷得近乎骷髅,唯有酒窝还在,像刻在苍白面具上的一个小坑。
靳辰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滑动。窗外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地砖接缝,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病程记录。
范可尼贫血症,Hoxworth评分7分(极重度)
进行性全血细胞减少,输血依赖期
继发性骨髓纤维化
预计3-6个月内进展为终末期骨髓衰竭
这些冰冷的医学名词下方,是沈光自己写的主诉:
最近弹吉他时总按不准弦,可能是手指变笨了。还有喝草莓牛奶时尝不出甜味,希望医院食堂改进配方。
靳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见过太多患者的主诉——疼痛、恶心、眩晕……从来没有人写"尝不出草莓牛奶的甜味"。
鼠标滚轮继续下滑,突然停在一段加密记录前。红色警示框跳出来:血液科主任及以上权限可查看。
"靳医生?"
林主任的声音从背后炸响。靳辰迅速关闭页面转身,撞倒了桌上的听诊器。银质听诊头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会诊?"林主任弯腰捡起听诊器,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钢笔。
"来拿昨天的骨髓穿刺报告。"靳辰接过文件夹,听诊器在他口袋里沉甸甸地下坠,"那个13床……"
"沈光?"林主任突然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认识他?"
"昨晚在天台见过。"
"哦,那个音乐小子。"林主任的表情松动些许,"他经常半夜溜出去找信号听歌。绝症患者,我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他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起他?"
靳辰攥紧了听诊器:"他的预后……"
"很差。"林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基因缺陷导致的骨髓衰竭,移植成功率不到10%。他自己拒绝移植,签了姑息治疗同意书。"老医生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或许他是对的。多活那几个月,可能还不如……"
办公室电话突然响起。林主任接听后脸色骤变:"我马上过来。"他匆匆挂断,"7床突发颅内出血。"
靳辰跟着走出办公室,却在走廊拐角转向了西区病房。晨间护理刚结束,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粥香。他在13床门前停下,透过玻璃窗看见沈光正坐在床边,用铅笔在乐谱上勾画。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身上,将病号服下的锁骨投出深深的阴影。他时不时咳嗽几声,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偶尔还哼几个音符。
靳辰推门而入。
沈光抬起头,眼睛倏然亮起:"天台医生!"他匆忙把乐谱塞到枕头下,这个动作牵动了输液管,针头处回血一小段。
"别动。"靳辰上前按住他的手。沈光的皮肤温度偏高,腕骨突出得像要刺破表皮。输液标签上写着:浓缩红细胞悬液,2单位。
"你来查房?"沈光歪着头问,声音比昨晚沙哑。
靳辰没有回答。他鬼使神差地掏出听诊器,贴在了沈光胸前。沈光微微一怔,随后放松下来,嘴角扬起微小的弧度。
听诊器里传来微弱而快速的心音,伴有轻微收缩期杂音。靳辰默数着心率:112次/分。太快了。
"医生,你的心跳是什么声音?"沈光突然问。
靳辰抬头,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听诊器耳件。还没等他反应,沈光已经取走听诊器,熟练地戴好耳件。
"等等——"
冰凉的听诊头贴上靳辰的胸口。沈光闭上眼睛,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靳辰僵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
"咚——咚——"沈光轻声模仿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鼓。"他睁开眼,听诊器仍贴着靳辰心口,"你的心跳比我的有力多了。"
靳辰夺回听诊器,耳尖发烫:"这不是玩具。"
"我知道。"沈光笑了,"是生命的声音。"他指向床头柜上的药盒,"就像那些小药丸,也不是糖果,对吧?"
靳辰这才注意到柜子上散落的抗抑郁药,和他口袋里的一模一样。他猛地合上白大褂口袋:"这不是我的。"
"我没说是你的呀。"沈光眨眨眼,拿起床头的药理书晃了晃,"不过医生,你知道吗?SSRI类抗抑郁药和红霉素合用会延长QT间期。我无聊时看的。"
护士推门而入:"13床,准备骨穿。"
沈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好的。"他转向靳辰,"能帮我个忙吗?外套在柜子里。"
靳辰打开柜门,一件黑色皮衣挂在里面,内侧绣着逆光乐队。他取出衣服时,一个小瓶子从口袋滚落——□□。
"止痛药?"靳辰皱眉,"谁开的?"
"老存货了。"沈光轻描淡写地接过,塞回口袋,"以前演出时腰肌劳损。"他穿上皮衣,整个人突然有了生气,像是病号服下藏着另一个灵魂。
护士催促道:"治疗室准备好了。"
沈光跟着往外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身:"靳医生,今晚我有个秘密行动,需要同谋。"他狡黠地笑了笑,"天台,老时间?"
没等回答,他就离开了。靳辰站在原地,听诊器还攥在手里,金属头已被他的体温捂热。
他走到床边,犹豫片刻后,从枕头下抽出那张乐谱。五线谱间写着一行小字:
给那个在天台抓住我的医生——当黑暗足够深时,星星就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