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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亡(前尘) 星辰之力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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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雨,已经连绵半月未歇,沉甸甸地压在茅草屋顶,仿佛要将这陋室彻底压垮。雨水顺着千疮百孔的草茎渗入,在泥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朽的特殊气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白霖推开门时,带进一阵裹着雨丝的冷风。他脱下蓑衣,水珠顺着草叶滚落,在脚下积成一小片浑浊。剑先于一切被安置在干燥处,这是多年杀手生涯养成的习惯——兵刃便是半条性命。
就着窗隙透进的微光,白霖仔细擦拭长剑。剑身映出一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白日里那场恶斗留下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只在剑鞘缝隙里留下铁锈般的腥气。三个青源宗弟子操纵的铁皮人偶确实难缠,玄铁打造的躯壳震得他虎口发麻。若不是那几人修行尚浅,催动机关时露了破绽……
桌案上,《千机引》摊开在机关图谱那一页。纸页泛黄,绘着精巧复杂的机括结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经过多人辗转誊抄。白霖指尖划过人偶关节示意图,眉头微蹙。这已是本月第三拨追兵,兰陵的人竟追到了金陵。
“我的头就这么值钱?”他轻嗤一声,剑尖挑开炉中积灰。火苗窜起时,映亮墙角几处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三日前那两个修士的尸身刚被他埋在后山。霉味混着焦糊气在屋内弥漫开来,却掩不住若有若无的血腥。
储物袋吞没了最后一件器物,蓑衣重新披上肩头时,雨正拍打得急。向南的官道淹没在雨雾中,像条灰白的死蛇。“桂林……”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星辰印记。五岁那年父母呕血而亡的模样还在眼前,帮派老大的刀塞进他手里时说过:“摇光星照命的孩子,合该吃这碗血饭。”
星辰之力源于众生敬畏,而摇光掌管的偏偏是诡道与杀伐。这赐福是恩典,更是诅咒。
半月后,台州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一道灰线,城头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白霖压了压斗笠,混在入城的人流中。告示栏贴着泛黄的海捕文书,唯独没有那张绘着七星纹的通缉令。他心下稍安,却在转身时瞥见墙角一道极淡的星纹刻痕——天权星的标记。
青石板路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在雨后初晴的日光里晃动着。城南客栈的厢房里,他推开木窗,夜风送进北方的寒气。北斗七星悬在天际,勺柄末梢那颗星格外亮些,仿佛一只冷眼凝视人间。
“若不曾被你看中……”他对着星空摊开手掌,掌心星辰印记泛起微光。十六岁那年替派中清理门户,血溅上摇光印记的瞬间,星辰之力第一次在经脉中奔涌。如今帮派覆灭已整一年,唯有这力量如影随形。
客栈旁的茶摊连着三日都飘着龙井香。说书人老洛正讲到剑兰谷轶事,惊堂木一拍,震得茶沫四溅。
“……要说上官子敬夺权那夜,百丈剑光削平了三座峰头。”老洛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原宗主吴雪妍的嫡系弟子,啧啧,尸首都拼不完整。”
白霖的茶盏顿在唇边。尘埃无风自动,在阳光下凝成细小的旋涡。
老洛似无所觉,拎着铜壶给他续水:“明前狮峰最忌闷泡,小友且趁香散尽前品第二道。”枯瘦的手指忽然点向他袖口隐约露出的星纹,“四十年前见过同样的印记,在天权星上官子敬身上。”
茶雾氤氲成诡谲的形状。白霖指节绷紧,矮桌下的剑鞘已滑出三寸。
“慌什么?”老洛嗤笑,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伤疤,“当年替上官子敬炼过丹,瞧见他用星辰之力抽人魂魄。”铜壶突然嗡鸣作响,壶嘴喷出的水汽在空中凝成蓟北地图,“后来自废修为才捡回条命——同源之力相互吞噬,可是天权星晋位的秘法。”
老洛压低声线:“北极星垣在天岚峰顶显化,唯有在那里,摇光星力才能与天权抗衡。”裂帛般的笑声惊起檐下麻雀:“这是你的死劫,也是生机。”
沧州,中秋。
西郊的秋风已经带上了刀锋般的锐利,卷着铁矿渣滓打在窗纸上,沙沙如鬼手搓摩。
白霖对着摇曳的油灯调整人偶关节,青源宗的《千机引》铺在膝头。三个月来失败十七次,总差着最后一道灵纹刻不入铁骨。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火光跳动,仿佛另一个躁动的灵魂。
村中孩童的嬉笑声随风传来,他推开窗。月光如水银泻地,家家户户团圆宴的炊烟凝成暖色的云。铁架上倚着的半成品人偶忽然咯吱作响,空洞的眼窝里闪过微光。
“小铁人。”他屈指敲了敲人偶头颅,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若那上官子敬不屑追来,你我岂不是白挨这北境风霜?”
秋风卷着枯叶叩响窗棂。他自斟一杯浊酒,忽觉袖中摇光印记灼热如烙。抬眼时见北斗星勺柄倒转,勺心正指向北方天际的赤色妖星。
咔哒——哗啦!
人偶毫无征兆地散作满地零件。
白霖:我真多余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