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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大概确实是变态 ...

  •   邓谕希猛地回过神,刺骨的寒意瞬间钻入四肢百骸,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于面前这个几乎与周遭风雪融为一体的身影。

      那人就站在不远处的雪坡上,一袭白衣胜雪,银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脑后。纷飞的雪花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却未曾停留,仿佛畏惧他周身那股无形的清冷气息。最令邓谕希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倒映着整片夜空的寒潭,里面没有丝毫寻常人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后的沉寂与疏离。

      这……是人还是鬼?或者是这天岚峰上修炼成精的山魅雪妖?邓谕希心里直打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什么人?”他强自镇定,开口问道,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略带沙哑。其实话一出口,他心里已隐约有了猜测。这天岚峰是北境极寒之地,传说中离星辰最近的地方,寻常人根本难以抵达,会出现在这里的,绝非等闲之辈。

      那白衣人闻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邓谕希脸上。那一瞬间,邓谕希似乎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是震惊,是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恍惚的追忆?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邓谕希几乎以为是雪光反射造成的错觉。

      “你……吴歆?”白衣人,也就是白霖,低语出声,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他微微摇了摇头,仿佛要驱散什么不切实际的幻象,“不可能,应该是本座眼花了。”他上前两步,目光如实质般在邓谕希脸上细细巡梭,像是要确认每一个细节。邓谕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眼神太过专注,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在看另一个灵魂。

      审视片刻,白霖似乎终于得出了结论,低声自语道:“幻觉怎么如此真实?”说罢,他竟不再理会邓谕希,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幻影,径直迈步,就要从他身边走过去。

      可邓谕希是实实在在的大活人,有血有肉,站在那里如同雪地里扎根的一棵小松树。

      “哎哟!”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邓谕希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进雪堆里,而白霖似乎也因为这意料之外的触感而顿住了脚步。

      “你这人怎么回事?”邓谕希稳住身形,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一股火气窜了上来,也顾不得对方可能是什么高人异士了,“都看到我了还往我身上撞?还说我无心?我看没长心的是你才对!”他少年心性,受了委屈便要嚷嚷出来。

      白霖彻底转过身,这次是真的“看”到了邓谕希。他眼中残留的最后一缕恍惚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清明。原来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山精鬼怪,而是个活生生的、有着温热体温和鲜明情绪的……人。一个和他记忆深处那张面容有着惊人相似的少年。

      “……原来这是个人啊。”白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他收敛了方才那片刻的失态,神情恢复了一开始的清冷疏离,一本正经地问道:“你到天岚峰上干什么?”这山峰是苦寒险地,绝非游玩之所。

      邓谕希见他突然变得严肃,语气也不像刚才那样冲了,不太好意思接着闹下去,拍了拍身上的雪,闷声回答:“我和家里人吵架,被赶了出来。心里憋闷,到处乱走,想起小时候有个云游的老头曾给我批命,说我在天岚峰有一劫。我一时好奇,就想来看看,这荒无人烟的雪山上能有什么劫难。”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白霖,“没想到劫难没遇到,差点被你撞成雪人。”语气里带着点埋怨,但更多的是好奇。

      “命中一劫……”白霖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飘向远方重重雪幕,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多年前台州城那个飘着茶香的小摊。当年那位台州洛老板,也曾用类似的语气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命运的丝线,似乎总是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交织缠绕。

      邓谕希见他又不说话了,只是盯着自己看,那眼神复杂难明,让他心里毛毛的。他想起之前远远听到的关于“摇光君”的零星传闻,又联想到此人出现在天岚峰,以及那非同寻常的气度,一个大胆的猜想浮上心头。

      “你……你就是别人说的那个摇光君?”邓谕希试探着问,见白霖没有否认,他胆子大了些,指着自己的脸,问出了最让他困惑的问题,“可是……为什么你和我长得这么相似?你易容了?”他仔细看着白霖的脸,那眉眼、鼻梁、甚至唇形,都和自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清冷如仙,一个跳脱如少年。

      白霖刚从对往事的回忆中抽离,目光重新聚焦在邓谕希脸上。这张脸,如此年轻,充满生机,带着未经世事的莽撞与纯粹,与他记忆中那张时而温柔、时而倔强的面容渐渐重叠。

      “是我。”白霖承认了摇光君的身份,却没有直接回答关于容貌的问题。他绕过邓谕希,继续往山下走去,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刚才的相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你不知道易容术?”他淡淡地反问,语气听不出真假。

      邓谕希当然知道易容术,江湖上改变容貌的法子多了去了。可见白霖就这么干脆地走了,他顿时急了。这人身上谜团重重,又跟自己长得像,还可能是传说中的摇光君,哪能就这么放他离开?他连忙追了下去,雪地湿滑,他心又急,甚至还狼狈地踩空了一脚,差点滚下山坡。

      “喂!你等等!”邓谕希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加快脚步追上白霖,与他并肩而行,气喘吁吁地问,“你易容成我的样子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

      白霖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被风雪覆盖的山路,语气平淡无波:“我喜欢而已。”他侧过头,看了邓谕希一眼,算是正式告知,“还有,我叫白霖,现在算是认识了。”

      “喜欢?喜欢什么?喜欢我的样子?”邓谕希的脑子更乱了,像塞进了一团浆糊。他飞速地在十七年的人生记忆里搜索,确定从未听过“白霖”这个名字,更不曾与这等人物有过任何交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追问道,非要问个明白。

      白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了他两个问题:“小孩,你叫什么?是哪里人?”

      “邓谕希,兰陵人。”邓谕希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忿,“你凭什么叫我小孩?我看你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叫“小孩”,感觉实在怪异。

      白霖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笑意,在这冰天雪地里,宛如雪莲初绽。“就凭我已经一百多岁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邓谕希瞬间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一百多岁?他看着白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怎么也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但对方的神情不像开玩笑,而且联想到关于摇光君的传说,活个一百多岁似乎也……并非不可能?震惊之余,他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只是长相,就连偶尔流露出的某种神态,甚至这份喜欢逗弄人的恶劣性子,都和自己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或许,这真的只是巧合?邓谕希心里嘀咕,却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下山的一路上,邓谕希的嘴几乎没停过。少年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但核心始终围绕着最初那两个让他困惑的点。“你说喜欢是什么意思?是喜欢我的长相,还是别的什么?”“还有你说无心,到底是指什么?是说我没心没肺吗?”

      白霖的脚步很快,在积雪的山路上如履平地。邓谕希拖着之前扭伤的脚,勉强才能跟上。对于邓谕希连珠炮似的提问,白霖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偶尔会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却总是不给明确的答案,这让邓谕希更加心痒难耐。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个问一个偶尔答,沉默与喧闹交织着下了天岚峰。直到山脚下,一块被风雪侵蚀得斑驳不堪的古碑旁,邓谕希终于忍不住,快跑几步,张开双臂拦在了白霖面前。他喘着粗气,脸颊因运动和激动而泛红,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坚毅。

      “你先说清楚!”邓谕希盯着白霖的眼睛,语气执拗,“我是不是和你有关系?和那个……吴歆有关系?”他记得白霖刚才恍惚间叫出的那个名字。

      白霖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风雪在两人之间盘旋。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承认了:“是,有关系。”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缥缈,“但我不知道,你只是像他,还是……你就是他。”或者说,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轮回中的某一世。后面这句话,白霖没有说出口。

      邓谕希听得云里雾里,更加困惑了:“他?他是谁?那个吴歆到底是什么人?”

      白霖的目光似乎又飘远了片刻,才缓缓聚焦,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轻声道:“我的爱……爱徒,他叫吴歆。”似乎觉得“爱徒”这个称呼有些生硬,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说罢,不等邓谕希继续发问,白霖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邓谕希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另一只手并指如笔,指尖凝聚着微弱的星辉,在旁边那块布满苔藓和冰凌的古碑上迅速划动。一个繁复而玄奥的阵法图案瞬间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哎?你干什么?”邓谕希惊呼一声,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阵法中心传来。白霖拉着他,一步踏入了光芒之中。

      邓谕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模糊,风雪呼啸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穿越空间的失重感和压迫感。这种传送阵法他见过,小时候家里请来的修士也曾演示过,他甚至还因为好奇偷偷练过画阵,奈何自身灵力稀薄得可怜,连最简单的阵纹都无法激活。此刻亲身体验,虽只是一瞬间,却已让他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等到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地面,周围的景物已然大变。不再是冰天雪地的山野,而是一间陈设简单却整洁的屋子。看窗外天色和建筑风格,他们似乎已经到了蓟城内。

      邓谕希扶着冰冷的土墙,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响着白霖刚才的话。

      “他有个徒弟叫吴歆,长得和我很像……他还说什么喜欢……爱徒……”邓谕希不是傻子,白霖那微妙的态度和语气,让他不由得产生了一些联想。结合话本小说里看来的那些桥段,一个惊人的念头蹦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一旁气定神闲、仿佛只是散了个步回来的白霖,脱口而出:“你个死断袖!你倒是提前和我说一声啊!”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他话里不自觉带出了一点他母亲那边的巴蜀口音,听起来又急又恼,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窘迫。

      白霖正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闻言动作一顿,挑眉看向他,似乎觉得他这反应很有趣,故意岔开话题问道:“你不是说你是兰陵人吗?”他指了指邓谕希的嘴,“怎么还有巴蜀口音。”

      邓谕希正在气头上,想也没想就顶了回去:“我娘是巴中人!不行啊!”声音响亮,带着十足的恼羞成怒。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寂静。窗外传来蓟城街市隐约的喧闹声,更衬得屋内气氛微妙。邓谕希喘着气,瞪着白霖,而白霖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很久以前,另一个也曾这样气急败坏朝他嚷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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