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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魔王叫我来巡山 你要我干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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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谕希在佳音楼门口驻足片刻,望着蓟城北门外隐约露出的山峰轮廓,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座名为天岚峰的山峦,远看如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山顶终年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他来此地,说是命运所驱也不为过。
十七年前的那个午后,邓府为刚满月的他大摆宴席。兰陵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场庆贺,青源宗更是派来了数位长老。就在宴席最热闹时,一个衣衫褴褛的算命老者不请自来,闯过家丁的阻拦,直指襁褓中的他,声音嘶哑却清晰:
“此子命格独特,紫微星动,却暗藏劫数。此生必往天岚峰,那里有他一劫……过则化龙,不过则……”
话未说完,就被闻讯赶来的家主命人轰了出去。十七年来再没人主动提起这事,邓谕希还是从当年的客人那里听到的。
谁料十七年后,这种子竟生根发芽。
一个月前,刚过十七岁生辰的邓谕希被父亲和兄长整日催促研习医道。那些厚重的医书、繁琐的丹方、无休止的考核,将他逼得心烦意乱。
“谕希,你已十七,该定下心来继承家业了。”父亲语重心长,手中的戒尺重重敲在桌上,“今日背不下《千金方》,不准用晚膳。”
兄长邓谕明在一旁打趣:“就是,你得好好学啊,给我分担分担病人。”
少年心性无处安放,终于在某个深夜,邓谕希收拾行囊,留下一封书信,翻墙而出,连夜离家出走。一路向北,漫无目的游荡数日后,他忽然想起那个算命老者的预言。
天岚峰,正是那老者所说的应劫之地。
“纸钱,符水……骗鬼呢?”邓谕希嗤笑一声,整了整行囊,朝着远山进发。作为医家子弟,他自然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但少年人的好奇心却被彻底勾了起来。
几日后,邓谕希站在天岚峰山脚,仰头望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早就听人说过天岚峰陡峭险峻,却不想竟险峻至此。石阶蜿蜒向上,如天梯般直入云霄,隐没在缭绕的云雾之中,一眼望不到尽头。石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
蓟城本就地处北方,天岚峰更是高耸入云。这才十月中旬,山上已是银装素裹。成片的松林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寒风吹过,扬起一片雪雾,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冻得邓谕希连打几个寒颤。
他自幼在兰陵长大,虽说比不上江南水乡温暖,却也四季分明,何曾见过这等严寒景象。裹紧了身上的裘衣,邓谕希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迈出了第一步。
“既然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怎么行?”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这一走,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山路越走越陡,积雪越来越厚。邓谕希拄着随手捡来的树枝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艰难前行。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的手指早已冻得通红,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正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迷路,甚至考虑要不要原路返回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机械运转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邓谕希警惕地停下脚步,拨开挡路的松枝,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两个锈迹斑斑的铁皮人偶正在雪地里机械地巡逻,它们约一人高,外壳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身后还插着一面褪色的小红旗,上书“巡山”二字。这人偶制作精巧,关节处暗藏玄机,行走间发出规律的“嘎吱”声。
邓谕希一眼就认出,这分明是青源宗秘传的“千机引”之术所制。他小时候随父亲去青源宗时,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偶,大多是用来搬运药材、看守库房的。
但眼前这两个,又与宗门中的不同:锈迹更重,做工也更粗糙,关节连接处有明显改动的痕迹,像是被人改良过的山寨货。尤其是那面小旗,边缘已经破损,在寒风中可怜地飘动着。
“本座不收徒,下山去吧,不许和他人提起。”铁皮人偶忽然发出声响,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冷淡疏离,中间还夹杂着几丝微喘,像是在做什么无礼的事……
邓谕希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驳:“我不是来拜师的。”话音刚落,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跟个铁皮疙瘩较什么劲?
那两个人偶不再发声,却也不让路,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巡逻的动作,将上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它们那双应该是眼睛的位置,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似乎在扫描着邓谕希的一举一动。
此路不通,绕过去便是。邓谕希向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当即转身钻进一旁的松林,打算绕过这两个铁疙瘩。厚厚的积雪没过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破空之声。回头一看,两根绳索如灵蛇出洞,径直朝他飞来,精准地捆住了他的双臂。那绳索不知是何材质制成,冰凉滑腻,越是挣扎捆得越紧。
“这是干什么?有没有人啊?救……”邓谕希的呼救声被熟悉的嗓音打断。
“既然来了,就帮本座一个忙。”那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透过人偶传出来,在空旷的山林中回荡,平添几分诡异。
邓谕希心里暗骂:“我帮你个鬼。”挣扎了几下,发现这绳索异常结实,根本挣脱不开。
“让我干什么?”他没好气地问,声音因寒冷和愤怒而微微发抖。
“巡山。”
邓谕希简直气笑了:“你这是让人帮忙的态度吗?”然而再无人回应他的控诉。两个铁皮人偶一左一右,牵着他往山上走去,动作机械却不容反抗。
......
此时的天岚峰别院内,白霖正在光秃的银杏树下徘徊,雪地上印出一串纷乱的脚印。
他原本计划易容下山一趟。买些铁器修补人偶是次要,主要是馋了佳音楼的莲花酥。上次买的二十盒没几天就吃完了,这次他正盘算着是该买四十盒还是五十盒。
“就说要招待客人?”白霖自言自语,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不行,太假。还是说...研究新点心?”他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借口也不甚满意。
正纠结时,几声悠长的钟响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白霖微微一愣,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天岚峰已经数月无人造访,今日怎会有不怕死的上来?
“放了吧,给他赶下去。”白霖心念一动,向山下的人偶下了指令。随即他摇身一变,化成一个清秀少年的模样——正是吴歆的模样。他理了理衣袖,准备下山去买他心心念念的莲花酥,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期待的神情。
......
山下,邓谕希被两个人偶牵着,在雪地中艰难前行,心里越发不爽。一股横劲上来,他偏要看看这山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趁着人偶松开,邓谕希突然发力,身子巧妙一扭,竟从绳索中挣脱出来。他在兰陵时就是出了名的顽劣,上房揭瓦的事没少干,身手颇为灵活。有了防备之后,那两个铁皮人偶一时竟抓他不住。
三个身影在雪林中穿梭追逐,一路向着山顶而去。邓谕希凭借灵活的身手,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人偶的抓捕。积雪被踢得四处飞溅,惊起林间栖息的寒鸦。
“这人怎么还硬闯呢?”已经走到半山的白霖感应到山下的动静,不由蹙起眉头。几十年来,他只遇到过三次硬闯山门的,上一次已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这情景倒让他生出几分怀念,当即改了主意,转身向山下掠去,打算会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至于莲花酥,等打发走这人,再去城里买上六十盒也不迟,就要甜到发腻的那种。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白霖的身法极快,在雪地上竟不留丝毫痕迹,如鬼魅般穿梭于林间。不多时,他便拦在了邓谕希面前,衣袂飘飘,神情冷峻。
邓谕希正全神贯注躲避人偶的追捕,忽见前方多了一人,急忙刹住脚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白霖心中巨震,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本座眼花了?他长得怎么和吴歆这么像?”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气质更加张扬不羁。
邓谕希同样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眼花了?他长得怎么和我这么像?”若不是确信自己没有什么孪生兄弟,他几乎要以为眼前人是自己的同胞兄弟了。
雪依然在下,簌簌落在两人的肩头。他们相对而立,仿佛照镜子般注视着对方,一时间竟都忘了言语。林间只剩下风过松枝的呜咽声,和两个铁皮人偶发出的机械运转声。许久,还是邓谕希先打破了沉默:“你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摇光君?”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语气太过挑衅,万一对方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白霖却并不动怒,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那双与吴歆极其相似的眼睛里,闪烁着他不熟悉的光芒:好奇、挑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你不该来这里。”白霖最终开口,声音比山风还要冷上几分。
邓谕希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张扬而明亮,与这阴郁的山林格格不入:“可我偏想看看,这山上到底有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