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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辰?灾星! 姑苏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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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府,雷声轰鸣,雨帘如织。
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银蛇般的电光不时撕裂天际,刹那间照亮了错综复杂的巷弄。雨水如织,密集地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又迅速在地面上积成一片片明晃晃的水洼,倒映出天上翻滚的乌云,以及巷口那盏在风中摇曳的孤灯。
十六岁的少年立于雨中,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炬,穿透雨幕凝视着前方深巷中那个跌撞后退的人影。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却未能洗去他眼中那抹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摇光,这里可是姑苏府,不是你那乡下的荒野,你敢在这里杀我?”那被逼至死路的青年嘶声喊道,年纪不过二十上下,锦衣已被雨水和泥泞浸透,早失了往日风流。他的声音强自镇定,却掩不住尾音里那一丝颤抖。
“正因为这里是姑苏府,你才能死得没那么痛苦。”少年的嗓音低沉得完全不符其年华,仿佛是从古井深处传来的回音,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他手一挥,袖口间仿佛闪烁着点点星辰,暗紫色的尘埃疾射而出,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妖异的光轨,迅猛而狠辣。
“你这灾星,你不得……”那人话未说完,便已气绝。或许在他人口中,少年早已无合适的死法。他的双眼圆睁,瞳孔中倒映着少年冰冷的面容,以及姑苏城上空那一片永不止息的雨云。
尘埃散去,巷子里仿佛一切如常。唯有那人的双手紧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诡异伸长,直至刺穿皮肉,留下几个深可见骨的血洞。鲜血混合着雨水,在青石板路上蜿蜒流淌,很快就被冲刷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白霖,这就是你的命数。”少年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他站在雨中,久久没有移动,任凭雨水打湿他的衣衫。
“管他呢。”最终,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一场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雨。
......
多年后,蓟城北百里处的天岚峰山腰,矗立起一座别院,名为“摇光苑”。
蓟城作为北方重镇,酒楼林立,商贾云集,白日里车马喧哗,入夜后灯火如昼。然而在这繁华之地,却无人敢提及北方的那座山峰。即便是在最热闹的酒肆茶楼,每当有人不小心提起“天岚峰”三个字,周围的谈话声便会突然低下去,仿佛触犯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
这日,蓟城最大的酒楼“佳音楼”来了位特别的客人。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着月白长衫,外罩一件绣着暗纹的青色外袍,腰间挂着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面容清秀,眉目间自有一股书卷气,却又比寻常书生多了几分锐利与挑剔。
“小二,你们这号称蓟城第一的酒楼,就用这种粗瓷待客?”青年刚落座便蹙起眉头,指尖轻点桌上茶盏,“釉面厚薄不均,胎质粗糙,怕是连三岁孩童都能看出是次品。”
店小二连忙赔笑上前,目光在客人身上一转,心下已然明了这是位难伺候的主。“公子慧眼,小的这就给您换一套上好的青瓷。”
待茶具更换完毕,青年这才稍稍舒展眉头,却又挑剔起茶叶来:“碧螺春?就这颜色和形状,怕是陈了三年的旧茶吧?也罢,将就着喝吧,横竖这蓟城也没什么好茶可期待。”
店小二汗颜,只得连声道歉,心里却暗骂这客人眼光忒毒。
青年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偶尔扫过窗外街景,似是随意地问道:“小二,向北出城百里那山是叫天岚峰吧?看着倒是比这蓟城有些意思,至少不会用陈茶糊弄人。”
店小二闻言脸色微变,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压低声音道:“这位公子,天岚峰这地方可不能随便提起,邪性得很。”他搓了搓手指,暗示明显。
青年挑眉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却在店小二伸手要接时又收了回去:“先说清楚,若只是些乡野村夫编来吓唬小孩的鬼故事,这银子我可就省下了。”
店小二眼睛盯着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道:“公子有所不知,那天岚峰可是摇光君的地盘,自从他来了,那山就成了吃人山,传说进去的人都被他用作血祭。”说着,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血祭?”青年嗤笑一声,“若真如你所说,那摇光君怕是忙得很,哪还有空在山上清修?你们这些说故事的,编故事也不打个草稿。”
店小二急了:“公子莫不信,那些名门正派不是没去围剿过,可都奈何不了他!最后只能签下契约,各自罢手。”
青年眼中闪过一抹兴味。他名唤邓谕希,本是兰陵青源宗长老之子,父亲主修医道,却因不愿子承父业,对家传医术只学了个半瓶水晃荡,便任性离家出走。他曾在家族藏书阁的角落见过“摇光”这个名号,却只有寥寥数语的记载:“在围剿中签下契约,永世不再出山”,其余详情皆无。
他随手将银子抛给店小二:“接着说,若是能让我听得有趣,再加你一锭。”
店小二接过银子,眉开眼笑,又道:“还有件怪事,听说停战那晚,天岚峰上撒满了纸钱,之后有些江湖方士用这些纸钱烧成符水治病,效果奇佳。”
邓谕希顿时笑出声来:“符水治病?看来这摇光君不止会杀人,还会兼差做郎中?可惜我...我见识过的名医不少,还没听说过哪张纸钱能包治百病的。怕是那些江湖骗子借机敛财,骗的就是你们这些轻信之人。”他险些说漏嘴,及时改了口。
店小二讪讪道:“可确实有人喝了那符水就好了...”
“巧合罢了,或者本就是小病小痛,不治也能自愈。”邓谕希摆摆手,却又抛出一锭银子,“不过说得倒也有几分趣味,比城里那些千篇一律的茶戏强些。”
店小二连连道谢,揣着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邓谕希却陷入沉思,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
“纸钱治病...”他轻哼一声,“倒要看看是什么把戏。”
......
天岚峰上,摇光别院静谧地立于山腰。
这院子极为宽敞,遍植银杏,然而时值深秋,叶子早已落尽,仅余光秃的树干在寒风中伫立,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守卫。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语着某个被遗忘的故事。
几具铁皮人偶在院中来回巡逻,它们的动作僵硬却精准,金属外壳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若是有青源宗的长老在此,必能看出这些人偶的关节处暗藏玄机,其核心机关术正是源自青源宗的秘法“千机引”,只是经过了某种诡异的改良,显得更加阴森诡异。
这些人偶守护着其中一间屋子,门窗紧闭,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屋内,男子端坐于中央,神情恍惚,似乎在追忆往昔。蜡烛的火苗摇曳不定,仿佛随时可能熄灭,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吴歆,吴歆!”少年倒在他的怀中,如同那些毫无生气的人偶一般,任凭他如何呼喊,也唤不回一丝神志。
“你不是总求我带你去看江南吗?你......”白霖的声音哽咽了,他紧紧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正在消逝的生命。
白霖从幻梦中惊醒,眼前尽是吴歆的虚影。他侧目望去,那边的灶台已久无人使用,但因时常清理,依旧洁净如新。三十年的时光流逝,却未能让他忘却那个小倒霉蛋。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沉重的木窗。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银杏树下,几个铁皮人偶仍在不知疲倦地巡逻。它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中回响,规律而单调。
这些傀儡术是他毕生研究的成果,核心正是多年前从青源宗夺来的那卷“千机引”秘法。经过他多年的改良,如今已成为守护这座别院的主要力量。然而,再精巧的机关术,也复刻不出那个少年鲜活的身影和温暖的笑容。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紫色的晶石,在指尖转动着。晶石内部仿佛有星辰流转,散发出微弱而神秘的光芒。
这就是当年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烬尘”,也是他与各大门派抗衡的资本。然而,这些力量再强大,也换不回最想留住的人。
契约签订的那天,他站在天岚峰顶,看着各大门派的人陆续撤离。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时,他取出一早准备好的纸钱,扬手撒向空中。
白色的纸钱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覆盖了山间的每一寸土地。那不是为了庆祝胜利,而是为了祭奠。
后来,有些江湖术士捡走了这些纸钱,制成所谓的符水治病。白霖听闻后只是一笑置之。若真有什么疗效,大概是因为那些纸钱上残留着他施放的安神法术吧。
夜色渐深,蜡烛终于燃尽。白霖没有重新点燃蜡烛,而是就着月光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
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叠手稿,纸页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最上面的一页画着一株精致的莲花,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制作莲花酥的配方和步骤。那是吴歆的笔迹,稚嫩却认真。
白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少年书写时的温度和专注。
月光从窗口倾泻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遥远的蓟城,邓谕希合上医书,窗外北风渐起。他望着天岚峰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符水...”他低声自语,烛光在眼中跳动,“这般拙劣的骗术,也配在我...咳咳,在这世上招摇撞骗。”他及时收住话头,毕竟现在他已不是青源宗的少主,只是个离家出走的半吊子。
夜风卷起枯叶,掠过蓟城的屋脊,向北而去。天岚峰上,白霖忽然抬首,山风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那是属于陌生人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