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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骤雨 · 余温 她递来的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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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我的天呐!你真的碰到萧宁了?!这也太戏剧性了吧!”王雯整张脸几乎要怼穿屏幕,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八卦的亮光,兴奋得像自己中了头彩。
“我真是服了……”江文桉烦躁地用毛巾狠狠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发尾的水珠甩在酒店房间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斑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发梢,勒得指节微微发白。“对了,你怎么知道她在南广市?”话一出口,脑海里立刻闪回酒店大堂那个狼狈的自己——头发被风吹得像鸟窝,额前还滑稽地翘着几缕呆毛,衣服上清晰地印着篝火晚会蹭上的泥印,像个逃荒的难民一样缩在沙发深处,恨不得原地遁形……江文桉顿时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只想立刻买张返程票逃离南广。
“张松楠朋友圈,她们两昨天一起吃饭。”王雯的语气带着些“理所当然”的味道。
江文桉蹙起眉,心头莫名掠过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异样感。她单手托着半干的、沉甸甸的头发,另一只手的指尖迅速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滑动,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点进那个名为“张松楠”的联系人——朋友圈界面一片刺目的空白,仅剩一条冷漠的灰色横线,像一道无形的墙。她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一种被刻意疏远的难堪悄然爬上心头。
“她不会把你屏蔽了啊?哎呀,她可能就是觉得……”王雯给张松楠找理由观察到江文桉瞬间僵硬的脸色,笑着打哈哈提了些高三那个学期的努力瞬间。
江文桉听着,那些久远的、模糊的细节在王雯夸张的叙述下变得鲜活,却又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不清。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南广市陌生的夜景,车水马龙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被过滤成一片朦胧的光影背景音。王雯的声音渐渐远去,变得模糊,思绪渐渐远去。
——
京都的盛夏,总是在几场蓄谋已久的暴雨里来临。厚重的乌云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闷得人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潮腥气,无端地撩拨着心头的烦躁。
江文桉刚从教学楼闷热的楼梯间冲出来,就被兜头浇下的瓢泼大雨砸了个措手不及。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薄薄的夏季校服短袖,布料紧紧吸附在皮肤上,清晰地勾勒出少女初具雏形的曲线轮廓,她狼狈地弓着腰,冲进空旷无人的食堂,找了个最角落、灯光最暗的位置坐下。湿透的帆布鞋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蜿蜒的水渍,头发一缕缕狼狈地贴在额角和脖颈,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江文桉!你人呢?”王雯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透过手机传出来,在空旷寂静的食堂里激起突兀的回音,吓得江文桉手机差点滑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把音量键,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在食堂躲雨呢!等会儿雨小点我就打车走,真不用麻烦叔叔了!”
“哎呀桉桉,跟叔叔还客气啥!顺路的事儿,已经让雯雯去找你了啊!等着!”电话那头传来王雯爸爸爽朗又不由分说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热情,瞬间堵死了江文桉所有推辞的借口。两家认识很久了,王雯家对江文桉家里的事情也略有了解,所以跟江文桉更是亲近。
“行…谢谢叔叔。”想着自己租的房子和王雯家确实顺路,江文桉就应下了,心底莫名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在雨里狼狈拦车了
“等着啊!我马上来!”王雯元嚷嚷了一句,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江文桉放下发烫的手机,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冰凉的湿衣服贴着皮肤的感觉实在难受,她站起身,准备去厕所收拾下。刚走到女厕门口,里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瓷砖地上,在空旷死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惊心。昨天刚跟苏晶欣强看完一部恐怖片,后遗症还没消退的江文桉,心脏猛地一缩,瞬间头皮发麻,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屏住呼吸,僵在门口,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几秒,里面只有一片死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明亮的白炽灯光倾泻而出,驱散了心头的些许阴霾。
眼前的景象让江文桉瞬间把恐怖片的画面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见一个穿着同样京都高中夏季校服的女生,靠在冰冷光滑的瓷砖墙上。她脸色苍白,原本饱满润泽的红唇此刻毫无血色,紧紧抿成一条痛苦的直线。几本厚厚的习题册和一个简约的保温杯散落在地上
“萧宁?”江文桉心头猛地一紧,认出了那张清冷却难掩痛楚的。她箭步冲上前蹲下,动作利落地将散落在地的书本捡起,塞回那个看起来同样干净整洁的书包里。做完这些,她伸出手轻轻扶住萧宁冰凉的手臂。“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
萧宁眉头紧锁,长长的睫毛因为疼痛而微微颤动,呼吸有些急促,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肚子…疼…”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
江文桉瞬间了然。她小心翼翼地将萧宁冰凉的身体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和轻微的颤抖。她放慢脚步,几乎是挪动着,将萧宁慢慢扶到食堂最近的餐凳上坐下。萧宁微湿的发梢不经意间蹭过江文桉裸露在外的小臂,带来一阵微痒的、带着凉意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扫过。江文桉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退了小半步,拉开了距离。
萧宁嘴唇抿得发白,额头上细密的冷汗还在不断渗出,沾湿了鬓角。
“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接点热水,喝点热的会舒服些。”江文桉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饮水机。就在她弯腰按下热水键,听着水流注入保温杯发出的“哗哗”声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一扇巨大的、光洁如镜的玻璃窗——窗上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湿透的白色校服像第二层皮肤紧贴身体,虽然不至于走光,但轮廓毕现,实在狼狈不堪。江文桉的脸颊瞬间发起烫来。
“啧……太丢人了……”她心里嘀咕着,用力扯了扯黏在身上的湿衣服,试图让它看起来不那么贴身,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里那点羞耻感挥之不去。
“试试水温吧,应该刚好…不烫。”江文桉强压下脸上的热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她把保温杯递到萧宁面前,目光落在对方苍白的脸上,却不敢长久停留。
“谢谢…江同学。”萧宁抬起毫无血色的小脸,接过那杯温热的水源,声音嘶哑得厉害,却意外地有种清冷的质感。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热水,暖意似乎顺着喉咙流下,让她紧绷的身体和紧蹙的眉头都稍稍放松了一丝。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依旧哗哗作响、不知疲倦的暴雨声,饮水机加热时发出的细微嗡鸣,以及两人间那若有似无的、带着湿气的呼吸声。这份安静,在空旷的食堂里被无限放大。
萧宁和江文桉,是选科分班后的同班同学。开学一个多月了,座位离得不近不远,却像是两条平行线,几乎没有产生过交集。但她们并非全然陌生。
上个学期轰轰烈烈的校运会,萧宁是台上那个光芒四射、掌控全场的主持人。一袭剪裁得体的红色礼服衬得她身姿挺拔,清冷精致的五官在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瞬间攫取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成为当之无愧的焦点。
而台下,穿梭在人群中的江文桉,作为摄影社副社长,正专注地捕捉着赛场的精彩瞬间。然而,当镜头无意间扫过主席台时,那道红色的身影仿佛带着魔力,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快门。后来那张抓拍的照片,角度、光影、人物状态都堪称完美,毫无悬念地被校方选中,在校园网首页挂了足足大半个月。
闭幕式上,某位校领导心血来潮,提议要表彰“在大型活动中表现突出的得力干部”。于是,她们俩的名字被稀里糊涂地捆绑在一起,推上了领奖台。一个顶着“摄影小天才”的名号,一个被冠以“完美小主持”的头衔。
这个称号,被王雯和苏晶欣她们足足调侃、取笑了好久。而大家都觉得两人会因此熟络起来,但其实除了领奖台上那张被闪光灯晃得有些僵硬、两人之间还隔着礼貌社交距离的合影,她们的交集几乎为零。
所以此刻,一向能说会道、在朋友间堪称气氛担当的江文桉,也罕见地安静下来,陷入了一种近乎手足无措的沉默。不是因为不会说,而是面对近在咫尺的萧宁,她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别扭?一种难以言喻的拘谨好像说什么都显得刻意,做什么都不太对劲。萧宁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引以为傲的社交能力瞬间失灵。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耳膜。
“江文桉。”一声轻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手臂外侧传来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是萧宁的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她一下。
萧宁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恢复了些许清明。她平静地看向江文桉,目光似乎在她湿透、显得格外单薄的肩头停留了半秒,又迅速移开。她微微侧身,指了指一直放在自己腿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灰色薄外套。
这件外套……”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备用的,我昨天洗过。看你衣服湿了……披上吧,别着凉。”她的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眼神里也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有尚未褪尽的痛楚留下的倦意。
江文桉愣了一下,顺着她白皙的手指看去。那件薄外套,干净平整。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柔软的纯棉布料触感微凉。下一秒,她才反应过来萧宁话里那几乎难以察觉的体贴——不是“挡寒气”的虚伪借口,而是直接点破了她湿衣的狼狈,却又给了她一个“别着凉”的台阶。
江文桉感觉自己的脸又烧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羞耻,而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和被看穿的窘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那句“谢谢”终于艰难地挤出喉咙,声音有点发干:“……谢谢。”
就在这时,食堂大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王雯咋咋呼呼的声音像一阵旋风般刮了进来: “江文桉!你人嘞?”她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雨气,瞬间吹散了江文桉和萧宁之间那份刚刚滋生的、带着点尴尬和微妙暖意的静谧。
江文桉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那件外套披在了湿透的白T恤外面。宽大的衬衫瞬间将她包裹住,隔绝了凉意,也多少遮掩了湿衣的狼狈。脸上那片热意,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下去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萧宁,对方已经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和话语从未发生过。
(? ??_??)?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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