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旧事》小鱼像奇异果

1、滞雨 · 再逢 研学回来撞

　　北宁市的雨来得毫无预兆，细密如织，算不上瓢泼，却也足以在车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将窗外匆匆掠过的街景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嗯，知道了，我现在就在停车场呢，顺路，我带过去就行。”女人利落地应了几句，挂断了电话。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束也掩不住那高挑挺拔的身形，她习惯性地绕着车走了一圈，确认无误后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朝着私城高中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稳稳停下，拐了个弯，停在一家熟悉的奶茶店对面。人还没下车，老板热情洋溢的招呼声传了过来：“哟，江老师来啦！王老师刚电话里说你要来拿，都准备好喽！”
　　江文桉隔着车窗笑着挥挥手，推门下车。她在车里摸了一圈，没找着伞，索性不管了，小跑着冲进了店里
　　“哎呦喂，江老师没带伞啊！”老板见状，赶紧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嗔怪道，“你吱一声不就得了，我们帮你搬上车呀，还淋这一下！”
　　“没事儿，毛毛雨！”江文桉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溅到脸上的雨水，目光落在店里堆叠整齐的奶茶箱上，足足十几箱，蔚为壮观。“辛苦你们了，一下子做这么多杯。”
　　老板笑得眼睛弯弯：“辛苦啥呀，你们带孩子们出去研学，让他们开心开心，值当！我家李舟还眼巴巴地念叨呢，说也想跟江老师一起去。”老板是江文桉任教的高一（三）班学生李舟的妈妈，四十出头，天生一副热络爽朗的面相，待人随和。周围学校的师生都爱光顾她的小店，彼此熟悉得很，更何况江文桉还是李舟的历史老师。
　　江文桉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机会有的是，李舟身体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比前两天强多啦，就是还有点低烧，医生说再养几天就能返校。”提起女儿，老板语气更软和了。
　　“那就好。李舟在历史课上特别积极，每次考试……”江文桉正想夸几句，店员们搬着最后几箱奶茶从店外进来，打断了对话。
　　“老板，都装车上了！”
　　“行嘞！江老师，那你赶紧走吧，别耽误了正事。”老板娘连忙催促。
　　“谢了啊！”江文桉对着忙碌的店员们扬声道，“下次请你们喝奶茶！”
　　“可别！再喝得自己动手做自己那份了！”不知哪个店员笑着接了句，顿时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江文桉也乐了，重新发动车子。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开出去不远，私城高中的校门便映入眼帘。门口停着一长溜大巴车，已经有性急的学生早早爬上车，隔着车窗兴奋地张望着。
　　“王老师！这儿！”江文桉摇下车窗，探出头招呼。
　　正组织学生的王老师听到后，快步走过来：“江老师，太感谢了！我让我们班几个小伙子搬走？哪几箱是你们三班的？”
　　“就贴着‘高一（三）班’标签那几个，”江文桉指了指，“麻烦直接放我们班大巴车前面就行。”
　　几个身高腿长的男生应声过来，手脚麻利地搬起箱子，还不忘笑嘻嘻地跟江文桉打招呼：“江老师好！”“辛苦江老师啦！”
　　江文桉把车停好，拿起名单走到三班的大巴车旁，准备清点人数。她就像一块行走的人形磁铁，瞬间吸引了周围学生的目光
　　小麻雀们叽叽喳喳，路过她身边总要七嘴八舌地“骚扰”几句。江文桉好脾气地一一应付着。等约定时间到了，确认全员到齐，她才登上大巴车。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她。江文桉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好了，都听我说！”她语速偏快，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利落感，“今天研学，你们老班白老师有点私事，来不了，就由我顶他位置几天，他之前应该跟你们打过招呼了。研学是让你们放松，但安全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擅自离队！有事，找老师，找同学！多余的话不说了，祝大家玩得开心！哦对了——”她话音一顿，朝车窗外努努嘴，“大巴底下那些奶茶，班长，派几个人发一下，你们白老师请客的。”
　　“白老师万岁！”“江老师好帅！”车厢里瞬间爆发出欢呼和掌声，气氛热烈。在一片嬉笑打闹声中，大巴车终于缓缓启动。
　　江文桉在前排的导游专座坐下，听着身后学生们兴奋的议论声、零食袋的窸窣声，还有窗外雨打车窗的细碎声响，一种久违的、属于校园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有些感慨便举起手机，对着窗外朦胧的雨景“咔嚓”拍了一张，设置好分组可见，发了条朋友圈，配文：“研学”。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就震了一下。点开一看，评论赫然是：“江文桉又在装嫩[抠鼻]”。江文桉对着空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手指翻飞回复：“王雯女士，上班上疯了吧？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微笑]”。评论区瞬间成了她俩的战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王雯，人不如其名，跟“文静”二字八竿子打不着，是江文桉从13岁“厮混”到25岁的死党，革命友谊坚不可摧。
　　正斗着嘴，王雯的私聊轰炸来了，一串极具攻击性的表情包，江文桉蹿起一股恶寒，下意识地锁了屏。
　　“江老师？”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江文桉猛地回神，撞进一双忽闪忽闪、带着点怯意的大眼睛。是班里那个历史课代表，纤细的手指正握着一瓶牛奶递到她面前，眼神里写满了期待，仿佛只要她拒绝，就要掉小珍珠。
　　“哈哈哈，不用不用，”江文桉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果断摆手，“谢谢课代表！心意领了，我刚吃完早饭，撑着呢，你自己留着喝！”语气轻松，拒绝得却毫不含糊。
　　女孩被拒，倒也没太失落，转身和邻座的同学嬉闹起来。江文桉暗自松了口气。其实，如果是其他学生塞点小零食，不管爱不爱吃，她通常都会笑眯眯收下，回头再买点别的分享回去，一来二去，师生关系更融洽，也方便开展“爱的教育”。唯独这个课代表……小姑娘历史成绩拔尖，三天两头就往办公室跑，起初江文桉还挺欣慰，觉得是学科魅力。后来才咂摸出点不对味儿，呃……吓得她那几天连觉都睡不踏实，来上课都特意挑最宽大最像睡裤的裤子穿。江文桉赶紧闭上眼，不敢再想。
　　“江老师？”又一个声音，这次是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生，小声问道，“咱们班这次期中……历史第几啊？”
　　江文桉睁开眼，脸上瞬间绽放出属于“优秀教师”的骄傲笑容，露出一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第三！全年级第三！进步超大。”
　　“哇噻！牛啊！”坐在她旁边的男生率先爆发出欢呼，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飞向后排。“历史第三？！江老师威武！”一个高个儿的调皮男生立刻扯着嗓子喊：“江老师！这必须奖励！到酒店给我们点外卖！”
　　江文桉被这气氛感染，豪气地一挥手：“行！没问题！奖励你们！”
　　就在这样一路插科打诨、青春洋溢的氛围里，高铁站到了。清点好人数，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地涌上了宽敞的高铁车厢。私城高中虽然升学率在市里不是顶尖，但财力绝对是杠杠的，大手笔包下了整列高铁车厢，以及南广市最大酒店的两层楼，专供这次研学的师生。
　　高铁启动后，车厢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大部分学生都开始闭目养神或戴上耳机。江文桉也乐得清静，靠着椅背，意识很快沉入一片混沌。再一睁眼，南广市已经到了。接下来就是紧凑的行程，江文桉作为带队老师，既要维持秩序又要参与互动，忙得脚不沾地，累得差点背过气去。
　　回酒店的大巴上，江文桉像一滩软泥似的瘫在座位上，感觉身体被掏空。反观学生们，个个精神抖擞，眼巴巴地瞅着她，小声提醒：“江老师……外卖……”江文桉认命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下了血本，给这群精力过剩的“小麻雀”们点了一堆夜宵。车子一到酒店门口，她就赶紧把学生们往楼上赶：“快！都回房间洗澡去！外卖到了我群里喊你们下来拿！谁磨蹭谁没份儿！”小麻雀们这才心满意足、一步三回头地进了电梯。
　　世界终于清静了。江文桉把自己摔进酒店大堂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感觉骨头缝都在叫嚣着疲惫。这时才想起王雯的消息还没回。她慢吞吞地解锁手机，点开那个闪烁着红点的对话框。屏幕上王雯的几条信息，尤其是“萧宁”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指尖悬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最终只回了一个干巴巴的：“哦”。
　　“哦”字发出去，仿佛抽走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她靠在沙发背上，刚想放空一下大脑，酒店旋转门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江文桉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走进大堂，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步履从容，气场强大，扑面而来一股业界精英的冷冽感，尤其是站在中间的那位女士。剪裁极尽考究的女士西装完美勾勒出她高挑匀称的身形，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低调而矜贵的光泽。她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旁边人的话，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显得格外冷峻。就在江文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上去时，那女人似乎心有所感，倏然抬眼，目光精准地扫了过来。
　　那是一双极其清冷的眼睛，像淬了寒冰的深潭，不带丝毫温度，也看不出任何情绪。视线交汇的刹那，江文桉感觉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得冰凉。她几乎是本能地试图把自己整个缩进宽大的沙发里，恨不得原地隐身。短短几秒钟，脑海里已经闪过了“如何优雅地原地去世”的一百种方案。然而，那行人只是目不斜视地从她沙发旁走过，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连一丝目光都未曾为她停留，径直走向了电梯间。
　　直到电梯门合上的“叮”声隐约传来，江文桉才敢大口喘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后背竟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手指发颤地点开和王雯的对话框
　　“我碰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吗 有人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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