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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戴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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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笑
重生一次的话,是不是不会有种种后悔,错误,但是,命运会以其微小的变动,慢慢的重画人生的轨迹,熟悉的人或许会成为陌路,而重生的那个,将会带着前生的记忆痛苦着。
此时的他对孟楠来说只是个半生不熟的人,与他的生活不会产生交集的过路者。
戴笑发现自己并未成长多少,他曾经在她热烈表示想要和他度过一生的时候,退缩了。他害怕说到永远这种东西,比如提到未来,他就会退缩,他想到未来,就觉得一切都会成为泡影,他很不喜欢谈未来。
一个人可以等一个人一年,两年,但是如果是五年,十年,人生又有几个五年呢,最年轻的时光,岁月与青春流逝的彷徨,你有什么权利要别人等你这么久?
什么是梦,梦就是一直等着到不了手的东西。拖得太久,就真像是遥不可及的梦了。
他遇到刘奕然的时候,纯粹是偶然,也可以说是必然——有因便有果,为躲开撞进视野的孟楠便是那一瞬的因。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你越不想遇见的倒霉事情,它偏偏会凑巧发生,毕竟这只是个小小的校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短,走几步路就能遇到。
戴笑在后来偶然会想,是不是因为我欠太多人情,所以要我活过来还。
而刘奕然,便是他命运的劫数。
少年(在三十+的戴笑眼中)明明那么理智又毒舌,看起粉红爱情电影又爱猛掉眼泪,他那时看看旁边一脸鄙视的对着大银幕的小妹,觉得很是无法理解。
刘奕然的本质并不在乎男性女性,他大概才是那个最释放自己的人,因为内部过热,他常常是模糊性别的,因为他就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不懂如何去同人打交道,让别人喜欢自己,不懂如何同男性女性打交道,或者说,他也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刘奕然累的时候,那无时无刻的精气神就没了,变得软软的,说话都是软软的,他喜欢穿高领毛衣,打扮得像个规规矩矩的教书先生,但是又不喜欢高领的束缚感,所以总是用手去摸,眯起眼睛笑的时候,很像是一只猫,如果和别人关系不好,就会没办法去太掩饰。
而戴笑则是鬼点子很多,对人大概言语上都喜欢比不上肢体的喜欢,所以动手动脚是常常的事,吵架或者热情的时候也会大力一点。
刘奕然也喜欢还手,不会一直容忍他,对于不舒服的地方就会不理会,戴笑就是幼稚,但是刘奕然会把他的所有的事都基本记在心上,对某人的幼稚有时候总是会表示很无奈,在他身边的刘奕然,好像是不太相同的,很多时候都是柔软和安稳的,没有强撑的外表,所以常常会在他那里袒露最最柔软的模样。
有的人受用照顾体贴,有的人对着温言软语悉心照料并不放在心上,觉得爱情唧唧歪歪甜言蜜语不好,做得比说的重要。而刘奕然则认为感情需要浪漫的,是一锅浓汤,需要暖暖的火供着,才能生出好滋味来,他为这一说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受不了那文艺风。
刘奕然的热情,他的直白,认真,实际上他一直有点怕他的那部分。那部分常常会让他不知所措。他学会了用嬉闹和不诚实的方式去处理情感,认真是他范围之外的,不可控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纠结的人,在热闹中陪他人一起快乐,又在他人的所有快乐中,仿佛是个清醒的旁观者,他出生在一个不知道如何去坦率表达爱的家庭,或许这并不是什么借口。或许他始终怕失控,他见过失控的模样,所以他始终固守一步,远远看着自己,即使快乐,即使激情之下,他也仍保持着那份清醒,看着□□沉迷。
孟楠说,你真是个长不大的小孩。他知道自己很麻烦,很无聊,想太多,嘴巴又不会说话,又太要强。
想想,他是比同龄人早熟,但是,也比同龄人早早的停在了某个地方,便再也不肯长大,不肯再往前走一步,所有人都在变,只有他没有变过。
周慕清高中未毕业被一家公司看中离开要到大城市做他的演员梦,宋祺宇哭成了泪人,李缄原本还神采飞扬的,后来也憋不住了,忍住快掉下的泪水:哭什么,又不是不能见了。宋祺宇抽泣半天,憋出一句:我们会去找你的。
等你们啊,到时候我招待你们。
与友人离别的时刻,他轻哼起一首歌,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会忘了歌词,他浸透了酒精的嗓音,因笑了一晚上而有些沙哑,歌声很寂寞的流浪在夜里。直到第一个人说,我们回家吧。合着零零星星的几句答应,我们往这边走,我是那边。聚会散后两个人走与同一个人走是不一样的——当戴笑再回头看的时候,只能看到刘奕然的背影了。
总是有什么正在发生,却很难说清楚,讲明白的,只是种感觉。
他不知道别人眼中的自己是个什么表情,只知道在拥抱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他第一次感觉那种日子将一去不返。他还曾经想着将来大家也能够聚在一起,住在一起。一定是因为只有他是留下来的那个,他还留在他们友情记忆的废墟里,而他们已经踏入新的生活,没有时间去缅怀。
直到他接到刘奕然的电话,他们恰好考入了同一座城市,于是,他们又以同路人的身份,住在了一起。
他们在这种过程中彼此磨合,吵架,闹别扭,被刺痛,才会明白真正的好的关系是什么,有些事情,即使你不喜欢,你也要去经历一眼。痛苦是必要的诚实。
戴笑有时候觉得自个儿说错了话,虽然不知道错在哪,想要弥补却不知道从哪儿开口,然后过一会这人就笑开了,和没事人一样,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人总会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成长的。
学习法律的刘奕然为网络上的人攒足的举报材料,被对方召来的未成年小混混团团围住,准备给个教训。然而那个年岁的年轻人,下手不知轻重,当戴笑看到那个少年手中的棒球棍挥下时,他在理智回笼之前,便做出了他一向不会做的事。
为什么虚弱的时候,所有的感知反而会放大。
刘奕然那双欲哭的眼眸,将他锁在怀里的发着抖的双臂,他想,啊,原来如此啊。
人活在世上不能太理智,太理智了,会错过很多其实是真实的事情,只是你不敢去相信。
在昏迷的那一刻,戴笑想起他们分别的那时,他在学校台上宣布告别仪式时明明春风满面的,此刻却独自一人窝在楼顶,手放在额头上,头发都被手指给弄乱了,仰头看着什么别处的东西,又低下头。
原来不舍的人,不止他一个。
戴笑总希望自己死的时候,不会有未了的心事,不会有后悔的过往。他曾经对孟楠说过,如果某天他死了,有人记得他,爱他,为他感到难过,就够了。女孩听到这话,眼圈红了,边红边锤他,直叫他喊呸,他从来都不觉得那是句不负责任的话。
而如今的濒死时刻,他却突然懂了。
其实人什么都知道,所有发生在这具躯壳中的一切,手,眼睛,神经,脚,你的身体比你知道的更多更多。
然而戴笑不知道的是,在后来的后来,刘奕然看他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会跪下来,安安心心的看他,摸他那块凹下去的地方,戴笑有阵子那块没长头发,英俊潇洒爱装帅的他因为这个愁了好一阵子,还一直戴帽子捂着,刘奕然想起来就笑了笑——如果戴笑醒着一定觉得浑身不舒适,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受不了这种温情款款。
在这一年的时间内,刘奕然好像哪里变了,但是是哪里,戴笑却说不上来。他有时会露出那种冷然的神情,难以接近。
某一天他才得知,刘奕然成功的报复了那群人,所有牵扯到关系的人,还把那些揍他们的小混混给挖了出来。
【人小不能成为害人的借口。】
那个温柔爱笑的,和现在挂着冰凉刺骨的神情的刘奕然,戴笑看不清他了,模模糊糊的,能笑着手握屠刀杀人不见血。
他们之间的对话,像是两个人突然间拉远了距离。那件事情像是突然闯入他们生活中的卡车,在他们中间呼啸而过,将他们的生活搅得七零八落。而这之后,一切都不同了。你无法责备任何一个人,一个隐瞒真相,另一个是无辜者,事情只是发生了,你不能责怪无辜的那个太刻薄无情,不肯让事情就这样过去,忘记,像没事人一样生活,因为这本身就是无法挽回的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戴笑觉得无话可说,他的世界太过简单,而他的世界很复杂,他不喜欢黑暗与阴霾,而他喜欢不平静的生活。
自己白重生了这一回,该想开的还是想不开,该豁达的还是放不了手。
就像他始终没有学会同父亲的相处方式,尽管两个人缓和了关系,单独在一起时,便是如坐针毡的尴尬,连带着话也变得生硬又无趣。也许在某些时候,他对刘奕然,也做了同父亲对他一样的事,想到这点,他便无法阻止那沉重的厌恶感与负疚感。
戴笑有段时间对着镜子练习,强迫自己吞下苦涩,这样,也许他便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仿佛分裂为两个人,一个念情,一个理智,你永远无法将它们合为一体,你只能在它们两者间来回转换。
【你最需要的大概是不要太过干涉别人的事,因为你常常会因为太过干涉而伤害到对方。】
宋祺宇说。
心是热的,却生怕被烹熟。不在意才会游刃有余,太在意才会有痛苦。
因为在乎变得柔软,因为在乎固执的坚持着自己觉得对对方最好的方式,变得坚硬。
他们的关系迅速回复到从前最恶劣的时候。
他们的朋友们却不知道这点,提起刘奕然的时候他面上有一丝阴影,宋祺宇以为他看错了,因为接下来他笑得很开朗,说,他不就是这样嘛。
朋友们从未想过他们之间出了问题,从未怀疑过,因为他们好到令人羡慕,那时候年轻啊,约着十年后几个人一起去哪里旅行,还说你们俩啊,就不说了,估计就是一起来吧。那时的他们也是这样觉得,从未想过要分开,在一起似乎就和呼吸一样自然。那时候他们自己都坚信着。
割舍的过程很疼,花了两年时间,不去见他,不去他们一同去过的地方,照片收进硬盘,锁进箱子里,忘记是要准备好好的,安心的面对,分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那时的你我,一定成为更好的人了吧。面对生活时,才发现两人之间有太多问题要处理,并不是谁要让步的问题,世上不是那么多事能如愿的。
有时你会呼吸发紧,你感觉自己的胸腔成为了气球,而喉咙成为牵制它的那根线。
这座城市里川流不息的车群,一亮一亮的车灯,构成了生命的脉搏。一呼一吸,时而沉重,时而沉睡。
他沉入了梦中。
灰色的云轻飘飘的,烟雾一样。路的尽头是一座山,那座山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被他当做了世界的尽头,它离的不远,却又没有看到的那么近,实际上,它看上去就在那幢幢的楼层后面,就在那太阳落下的地方,他曾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觉得山仍然是那个距离。
而他的奕然就那样站在那里,冲着他笑。
他的眼眸怜悯而温柔。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
毫无章法的接吻,急需要安慰,拥抱不分间隙,冰凉的身体有了体温,那是来自的奕然的温度。
他骤然醒来,在床上坐了很久很久。
在奕然离开的第二天,他发现桌上多了一盆鲜艳的植物,在阳光下意气风发,不知道他趁自己不在什么时候放桌上的。
你能够喜欢的人并不多,而让你心境平和,又令你情绪浮动的之人更是少数。
大概你这一生中最自大的事是,你以为你能够离开你的朋友,离开你的家人,离开他,离开你所有喜欢过的事物而活,而实际上,你不能。
他没想到聚会来的如此之快。
他看到宋祺宇发亮的眼睛,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宋祺宇扑了上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北京的春天变化无常,三月底下起了雨夹雪,冻伤了刚刚出生的新芽与小花,娇嫩的花朵垂头丧气。
刘奕然就在他对面坐着,神游天外,他的眼睛雾蒙蒙的,也不知在想什么,彻彻底底的无视了他。他时不时的将脸侧过去,咳嗽一两声,脸颊红通通的,像是夕阳映红的云。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彻底停下了。
两人就那么不远不近的走着,维持着一段不尴不尬的距离,时不时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两人的脸上一个带着笑,一个表情僵硬。
刘奕然醉了,他从未见过他这般醉的模样,他一向不喜欢酒,喜欢甜甜的饮料。
戴笑想要帮他,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想要伸手扶他一把,却见他站住了,于是,那双手又缩了回去。
他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是等待父母责骂的小孩,忐忑不安的心情,与微微睁大的眼睛,局促不安的手臂——等待着他问一句,你来做什么。那他该怎样回答呢,他的手心沁出了汗。或者他会问,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你……还好吗,感冒好点了吗。他恨自己僵硬的舌头,准备好的词汇都吞回了肚子里。
两人就这样一直沿着铁轨,走啊走的,他不问,他不言。
戴笑总是会同理心很强的去照顾别人,但是很多时候,阳光会刺痛别人,那是与别人自己有关的,而与他自身无关,他希望自己保持原则和做到最好,但是许多时候,别人反而会被他刺痛,但那并不是他的错,所以曾经的时候,宋祺宇就会有时候离他远一些,或者抱着胳膊很退缩,或者去寻求别人的支撑,周慕然则是不在乎,李缄常常如他名字一样,洒脱到沉默。奕然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他刺痛到想要远离他一点的人,而是很喜欢和他在一起。
他一直记得,那天,他们走了很久很久,好像要走到天边去,走到天空由色,变成青色,又变靛蓝,慢慢黑下来,他身边的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两个人默默的走着,有时他会冲到前面去,白色衬衫在黄昏的暮色中,晃动着,他跟在后面,安静的看着,胸口有点疼 。
如果我们能回到旧日时光,当所有一切都显得那样简单,当所有的人也很简单,那个世界里没有两极分化,只有学校和家的存在,该有多好。
铁轨义无反顾的向前延伸,不知去向,不知归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