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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刘奕然    ...

  •   刘奕然

      刘奕然同学的噩梦,是从老师的一句话开始的

      ——你怎么这么爱哭

      老师是笑眯眯的说的,眼里心里都透着慈母般的喜爱。

      那时的刘奕然同学,身高只够在教室前排的份,白白净净,黑色的大眼睛怯生生的,在大人眼里和洋娃娃没什么两样。

      老师大概也想不到,导致了刘奕然同学痛苦的罪魁祸首,居然是自己。

      娘——娘——腔

      小瘦子故意拖长了声音叫,身边围拢了四五个经常一起玩的男孩,一下课,配合着桌椅的挪动声,围着刘奕然同学的书桌。

      隔一天,又换一种叫法。

      刘奕然同学抹掉眼泪,又有许多颗掉到纸页上。

      把作业本洇透,人在这时候还要气恼自己为什么要流泪。

      大概是从那时开始,他学会用面无表情来应对,把自己的情绪封锁在一个世界里,不向外界流露。

      怎么不去女厕所啊!小瘦子将他往女厕所推搡,出来的女孩子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小瘦子哈哈大笑,在男女的朦胧的萌芽中找到了一种胜利的快感。

      要是讨厌一个人,就将他想得很惨,惨到让人同情的地步,然后你就会原谅他,刘奕然同学学会了这点。

      那种自卑,对人发生恶意的自卑,是深埋在心底的,那个叫做,你不值得更好的,你不值得快乐。当父母不快乐你却快乐的时候,当众人不快乐你却快乐的时候,那你就会倒霉。

      他总是裹得很严实,除了一双腿,特别是肩膀的位置,能不脱就不脱,洗澡的时候,也是微微弯着身体的。他对自己的身材与身形,并不自信。

      他无法向大人们说,那是很丢脸的事,对于初中女生男生蓬勃生长的的自尊心来讲。

      他时常望着小小院子上空那轮月亮周围的那一环,据说它的到来预示着第二天的大风天气,好像有外星人要来接他了似的。

      然而外星人怎么也不来。

      吞咽唾沫的声音,在自己听来变得同炮弹一样惊人,刘奕然同学竭力忍住咽唾沫的冲动,头皮发紧,上了电一样咕咚的更大一声,他都快绝望了。小小的唾液却不听他的话,像是加了压力泵一样上的更快。

      人一生中总有那么几样会发怵的东西,对刘奕然同学来说,就是跳大绳,他站在那儿,同学们笑得很开怀,他觉得他是冷风中的一颗灰色的球。缩着脖子,穿着妈妈找人给他做的那款肥大的那件羽绒服,那抛起又落下的绳子离他很近,他就是迈不开步子,这几步的距离将他与同学们切成了两个无法沟通的世界,年幼时体育课上经历的种种尴尬,狼狈,羞耻,自卑是一只沉甸甸的磅砣,越积越沉,拖得他的脚步沉甸甸的,沿袭了他妈妈的优良基因,就是体育没有才能,被骂白长那么高个子,见了篮球过来只会躲。

      他仰着头,看着那些欢笑的同学,怎么他们就能跳得起来呢。跳的那么高,跑得那么快,仿佛人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一直向前冲就对了。

      小时候刘奕然同学曾经有过无数的联想,他曾误听到广播里播他的名字,他曾觉得自己会和故事里一样,遇到稀奇古怪的人,然后一起去探险然而在他成长的十几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平淡得和普通孩子一样,他不得不早起上学,睡觉,吃饭。

      渴望被看到,惧怕被看到。

      那时候站在体育场上,被阳光晒得透透的,眼前的跳马占据整个视野,在眼中变得很大很大,跳马前是一条心理防线,怎么都跨不过去,跑到那里就戛然而止。小孩们的笑声,和低着头面红耳赤跑开的自己,那时候,恨不得体育课的时间飞一般掠过。

      羡慕又嫉妒的情感,有时带着叛逆,和自尊,傲气,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不会有因为口粮而妥协的事件。屈服于暴力大概才是真的。

      他又一次被堵在了厕所里。小瘦子们奚落与推搡完毕,便结束了自己的未竟事业,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样,洋洋得意的走了出去。

      刘奕然从不在欺负他的人面前哭,蜷缩成一团,头抵着冰凉的柱子。

      男孩似乎很不擅长应对哭的人,在一旁轻声的,小声的骂了一句干,想走,又觉得不能走。

      一只手轻轻安抚他,犹犹豫豫的手。他只看到他的鞋子,他低着头,湿漉漉的脸颊开始变冷,当热度褪去,他只觉得冷,视线就像是地平线,麻木又慢慢开始恢复清醒的心,开始想,怎么办的时候,有点尴尬,想,男孩怎么还不走。抱着膝盖的,只因为大哭的而麻痹的腿渐渐恢复知觉,又麻又痛,像生了根木桩,小小的开始发抖。他小心的挪动了一下,又马上不敢动了,一双脚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听到男孩笑了一声,开始气恼自己。然后,一只手伸到自己的面前。说:

      走啊。

      从此以后,刘奕然就有了戴笑这个朋友。

      他站在他的阴影里,感觉到安全,又觉得不甘。

      大概因为他是崇拜着,喜欢着他的,所以戴笑在他的面前,总是不肯轻易认输,强撑着做哥哥的样子,又爱面子,又要赢。

      少年给了他无数的刺痛与烦恼,那种烦恼来自于他脆弱的自尊心,有时候戴笑说话太直,又喜欢调戏人,在他尴尬紧张的时候,他是最恼火他的,这时候他就有些不想理他。

      戴笑身边的朋友们,大抵是会被他的强势带走,很圆滑的附和他,配合他给他一个舒适的环境的那种。而他却不是,他们会互相照顾,但是也会生气,不理人,玩笑开得过火的时候,他明白他的恶趣味是什么,适应之后,他就会很随性,所有人都会围着他转。

      但是他不一样,他也总是会介意他说什么,因为他对自己很诚实,又总是很认真。他一直安静的在他身边,反而是最看得到真实的他的那个,而戴笑也很安全的能够把所有的心事说给他听,因为,他总是很认真的听,很认真的给予回应。

      姐姐知道他这样在他身边,是不好的。有戴笑在场的时候,就像是在他与其他人身边划了一条线,她暗地里吐槽这个控制欲强,害怕寂寞的笨蛋。

      嘴巴毒的姐姐对他说,你是个反复又麻烦的人,大概也只有他把你当做宝。一句话让他心情低落一整天。

      说不出是哪一时刻,没有哪一个时刻,只是这个人在他心里扎根很久,突然间生根发芽,慢慢的长成一棵大树。

      恐惧,恐惧的是什么呢,是惧怕,惧怕一步走出去,他们的关系就彻底改变,变成一副陌生的模样。他是个胆小鬼,不像他面对情感时的一往无前,义无反顾,他总要回头看一看。他害怕失去。这是他第一次让一个人走入他的心里。在一段关系中,他总要掌控主导权,维系自身的完整,他无力承接一个人占据心的某一部分,因为那样他便要付出所有的情感,所以每每他都会退缩,他喜欢掌握主动权,不轻易袒露脆弱,强势是他的伪装。然而因为男孩给人的安全感与喜爱,他放松了警惕,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变化。而他又时时的有种恐慌,他自己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好,等他长大些,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遇到了许多人,大概那个一直站在自己左边的男孩,就会喜欢上更好,更温暖的人。

      当握住他的手的那一刻,他才发现,他的手比他想象中的小,与从前记忆里的那只手,感觉又不同了,可以握住。那时的他的心底,油然生出一种情感。

      要离开的那一天,戴笑哭了,他们都没有哭。奇怪的是,当有一个人把情感发泄出来,其他人也会好过许多。那是属于他们个人的情感,也是属于他们所有人。

      刘奕然第一次看戴笑哭,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眼泪在眼底打转,他站在他的身边,又难过又想笑,男孩的肩膀明明很窄,看起来却很宽厚,连哭都不忘记耍帅的男孩子,一个人背对着所有人,默默的,无声的。他的眼中也开始眼泪泛滥,大概哭也会被传染——最后他又丢脸了一次。

      他在那一年,好像一瞬间就长大了,一种名为责任感的东西,肩膀沉甸甸的。他常常面对戴笑会无措,会不知该怎么办好,戴笑像在生气,却不知向谁生,抱着胳膊,那一天,他们都没有看对方,离别的凄惶情绪在所有人的身上,形成一道暗影。他会觉得心疼。

      这样的一个小城市,它足够大,大到能够容纳一个人的心,又足够小,小到村村落落的闲话家常谁都能知晓。它的夜晚是流光溢彩的灯光,挂上彩灯的树枝与楼房,好像沉入了光怪陆离的梦中。他们陆续离开了这座美丽的小城市,走向了更广大的世界。

      许多关系,不止关乎别人,也关乎我们自己。人最受挫的大概就是人际关系,人最渴望的也同样是,大家都渴望他人的认同。没有经历,没有他人,你是无法认识自己的。

      他呢,也只有被他人全身心的需要,信赖的时候,才会变成一个温柔又强大的人。而他在戴笑身边,大抵就是这样子的一个人。

      戴笑这个人对于他这样较真的人来说,有许许多多令人恼火的地方。对于他来讲,他是需要很大勇气才会同他住在一起。

      在日后,他们熟悉到即使不看他,他也懂他在想什么 。

      戴笑生性怕冷,喜欢热,那种热也沁入了他的骨头,这种喜好也表达在他的身体里。

      戴笑不喜欢国文,因为不喜欢被约束,说话常常会颠倒语序。

      戴笑为人直率,所以什么都表现在行动上,喜欢的人惹他他就假装要揍,却不舍得下手。对讨厌的人就不一样。喜欢的人如果有点惹恼他,他就会想要招惹他她,惹到对方烦为止,他一恶作剧的时候,眼睛就是发光的,亮亮的。

      他知道他真的很敏感,唱歌的时候要握紧拳头,被夸的不知所措的时候就要找上衣的口袋插……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总好像要和别人混熟才觉得安心。

      和他在一起总是需要磨合,会有许多刺痛神经的时候,只要你允许他放纵他强势的一面,他就会相对的柔软下来。

      其实大概其因为谁在他的面前怎样都没关系,只要符合公平的原则,惹了他就要还回来,看不惯的就要呛,所以同他相处大概很刺痛,但是又很简单,能够正视自己的阴暗面,这是他单纯的面对世界的方式,如果不是朋友,那就不理会,封闭起自己大概正因为如此。其实我们都羡慕和向往简单又诚实的世界。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戴笑说,我不认识你了。

      他们本是同一种人,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两种人。

      或许,他们本来就是两类人。只是命运阴差阳错的,给予了他们相识的机会。

      一个你爱也爱你的人,却如此的厌恶你的某部分,于是你时时都要面对,那种失去爱的恐惧感,于是,你只好处处都做一个好人,或者,不会太过狂热,要收束起自己,不要犯傻,不要沉迷在某种事情中无法出来。其实大概戴笑也是吧,因为从小在道德感严重的姥姥姥爷身边长大,所以时时都要做那个最好的孩子,才能赢得老人的喜欢。

      争执悄落于文字的荒漠里,他只看到他那双失望至极的眼眸,他急于抓住什么,急于拉回对方的心,连隐忍那么多年的感情,都在这一刻,赤裸裸的袒露于阳光之下,不管不顾。

      初吻是仓促又热烈的,只是碰到嘴唇,差点撞痛鼻梁,刘奕然都不知道戴笑是如何推开他的。男孩的眼睛在诉说着,悲伤的,依恋的,认真的。

      他知道他一直有着不同于年龄的成熟,虽然外表吊儿郎当,骨子里却是坚守原则的。

      他与他之间,每次分离都是撕心裂肺的痛,然而分开之后,又常常是冷处理的状态。好像成为了两个个体之后,就不知道如何去应对,会觉得很累,很疲惫。

      大约是,他们都不“成熟”,就如同他的父母一样,在不成熟的时候相识相知,在不成熟的时候,结成了稳固的一种惯性关系。

      他垂下眼眸,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的胸膛。

      他不知道的是,戴笑也没有看他,那是他伤痛于心的惯常反应,只是把沉默遗落在这满的却又是空的房间内。

      当戴笑走过他身边时,他的手指伸展,又在触碰到他的体温前缩回,再无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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