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声》青子树

9、戴瑶 戴瑶走到室

　　戴瑶走到室外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蜷起双腿，环抱膝盖，把头埋进双臂圈起的一小片黑暗天地里。

　　她大口喘息着，泪水终于随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夺眶而出。

　　声音的河流在她喉间断流，世界上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声音，而这意味着什么，是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一点一滴切骨体会到的。

　　破碎的思绪不受控制地乱飞，往日细小的伤口猝不及防地一道道崩裂，在曾经本以为麻木的地方，又有刺痛袭来。

　　初中病愈归来，得知她的情况，大家都很照顾她，她的闺蜜□□还特意为她学习了简单的手语。

　　她如往常和闺蜜们一起谈天侃地的时候，却发现失去声音的自己其实完全跟不上话题的节奏，cue到自己时无法马上回应，发言时大家就在一边尴尬地等着她写完或者打完字……

　　这些都是小事，可是每天每天都在发生，她也渐渐学着把长篇大论的表达欲，浓缩成最简略的词语和动作。

　　直到有一天，闺蜜三个人迎面勾着手和她面对面经过，她们的轻松欢畅，和自己勉强加入其中时的气氛是不一样的。

　　从此时戴瑶开始懂了，失去声音以后，有些东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勉强只会让别人也累自己也累。

　　戴瑶慢慢不再参与小团体间的聊天讨论，刻意远离班里的聚众喧嚣，但也不会让自己在同学间显得太不合群，努力找一个微妙的平衡，游离在社交的边缘，保持着真诚和友善。

　　这套模式一直延续到了高中，日复一日。高中三年，她没有最亲密的朋友，对所有人都留有礼貌的距离。

　　但那句响亮的话，就像割开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为什么提醒了她，原来她也想要有人在身侧为自己撑腰，她才不是一个避世离俗的人，她也想要吼回去骂回去。

　　其实，她不想要什么君子之交淡如水，她想要小人之交甘若醴，想要亲密无间的朋友，想要无话不说的闺蜜，想要和室友插科打诨，想要勾肩搭背，想讲笑话，想大声笑，想要开口，想要说话……

　　她无法说话，她做不到，那么她想要有表达的权利，那么……有没有人愿意等等她，等等她的“声音”有点慢……不要丢下她。

　　戴瑶抬起头想擦擦脸，发现李子航不知何时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戴瑶转头回看他，一下子被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拥抱里，这是一个充满真诚的拥抱，令人安定。

　　李子航慢慢地顺了顺她的背，然后晃了晃她的肩膀，凑近她耳边，假装说悄悄话一般，愤愤道：“迟到还有理了，以后没人找她。”说完又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一个上了年纪的摄影师傅经过，也安慰道，“没事的，让子航哥哥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走，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李子航拍拍屁股站起身，拉起戴瑶去觅食。

　　哭过之后，好像魂魄都归位了，戴瑶边走边听李子航絮絮叨叨说着安慰的话。

　　她自己也在想，如果以后再发生类似的冲突，到底该怎么做。

　　对此李子航给出的的结论非常斩钉截铁——那就是要把手机怼到周围人的眼前，让别人看到，别人才有可能帮她发声。

　　如今戴瑶也发现了一件事，或者说终于看清了自己，一直以来她总是害怕麻烦别人，但其实更怕的是让自己面对尴尬，于是躲在安全平静的外壳里，佯装自若，高高挂起，在心底却渴望热烈，渴望痛快地诉说。

　　把她表达的权利收走的，不是那场大病，而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做出选择，将属于自己的声音埋藏起来。

　　上天把她的门关上了，于是她把窗也锁死了。

　　那么，她现在还可不可以再次做选择，把“声音”重新还给自己呢。

　　出了园区大门，戴瑶走得很慢，李子航也慢慢跟着走在后面。一直走到一家面馆门口，戴瑶停下来，就这家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店，这家店就是戴瑶第一次来基地那天，和蒋蓉一起吃过的面馆，后来还没再次光顾过。

　　“妹妹先点”，这个哥哥的便宜李子航决定再占一会。

　　戴瑶伸手一指，点中了菜单上的招牌肥肠面。

　　李子航太阳穴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入座后，两人一时间有点沉默。

　　李子航还想着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一时又把握不准是该正经，还是该用俏皮话逗逗她来的更有效呢。

　　戴瑶其实已经安慰好了自己，这会她的思维已经跳脱到了另一个轨道。因为坐下后，她突然想到一个一直忘了问的问题，拿出手机：“对了，为什么在我中暑那天，你就知道我们是一个学校的？”

　　明明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其实也并不奇怪，毕竟戴瑶来基地的第一天，就从蕊蕊口中知道了他叫李子航，圈子拢共就这么大。

　　但李子航的回答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我是A附中5班的，教室就在你们班隔壁的隔壁。”李子航听到这个问题后有一刹那的愣神，顿了一顿，才缓缓开口。

　　这是令戴瑶从未想到过的答案，原来那时候他说的“一个学校”，指的竟然不是S大，而是……高中？！

　　李子航看着戴瑶的大眼睛眨了又眨，满眼的“没见过”——预料之中的“没见过”。

　　李子航悄悄捂着心口，哦不，是捂着那颗摇摇欲坠的少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