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声》青子树

4、蚕蛹的决心 戴瑶不是天

　　戴瑶不是天生不会说话。

　　初中的时候她生了一场大病，分不清白天黑夜地昏睡了好几天。醒来后，想说话却发现只有嘴唇在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完全感受不到声带的振动。

　　医院的诊断结果是，喉神经受损导致的声带功能障碍。

　　蒋蓉带她四处求医问药也没有任何的好转。从对康复痊愈抱有希望，到一次次的失望后，蒋蓉如今也慢慢在接受女儿再也无法开口说话了的事实。

　　失去声音以后，戴瑶看似在慢慢习惯新的生活方式，但蒋蓉心里知道，戴瑶的心也随着失去的声音而逐渐沉默——越来越少用写字和打字和别人说复杂的东西，花了很久学会了手语却不怎么用。

　　以前给她唠唠叨叨讲心事的小女孩，现在用点头，摇头，笑，代替了情绪的诉说。

　　蒋蓉心中这个可怜的小女孩，此时正像只蚕蛹在床上来回翻滚。

　　戴瑶摸了摸吹的半干的头发，在床上蛄蛹着拉伸了一下腰背，又舒展了一下胳膊和双腿，一个翻滚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圈。

　　又带着被子再一个翻滚，蚕蛹滚到了床的另一头，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再一次查看那笔入账，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笔工资。

　　她们今天开车回到家已经很晚，一到家两个人都累瘫在沙发上。

　　戴瑶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去洗了把头，把白天的定型发胶洗掉。吹风机一吹，头发又重新变回柔顺的直发，换上一身绵软的淡粉色睡衣，终于舒服地躺在床上。

　　白天的连续拍摄说不累是不可能的，光是站了那么久，对一个常年趴书桌的瘦弱学生来说就够吃不消了。

　　虽然很辛苦，但这份兼职还挺酷的……而且，或许，也挺适合她的，戴瑶默默地想，只要服从指令行事，用不着太多交流。

　　在大学期间做兼职挣钱也是她曾幻想过的，也许也是学着独立的第一步。

　　回想起今天那些各色鲜亮的小裙子，戴瑶又蛄蛹了一下，突然有点期待修完图的成片了。

　　蒋蓉倒在沙发上回着消息。摄影工作室说，服装厂大致看过后，对原片已经很满意，来问戴瑶有没有意向长期合作，工作室也有别的厂家的单子可以介绍。

　　蒋蓉的老同学说，在别的地方，服装厂家都是通过广告公司找模特，厂家是不跟模特直接接触的，产业链上各赚各的钱 。而这里由于产业集中，厂家直接和模特谈，少了一步差价，也意味着每单都是独立的，不会和经纪公司有绑定。又是自己作为熟人领进门的，也不会被骗被坑。

　　“瑶瑶又是个美人坯子，也不是人人都能接这份活嘛。”朋友觉得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份不错的兼职。

　　戴瑶没有社会经验，蒋蓉还是不太放心。

　　但没过几天，成片出来了，网店里的商品图也挂了上去，看到戴瑶脸上的雀跃，蒋蓉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于是，这件事很快推上了进程，模特三件套也陆续准备了起来——戴瑶出门拍了模卡；个人作品用了上次的成片；录制自我介绍视频时，做了一个翻页的纸书。蒋蓉看着戴瑶翻到“有语言障碍，但是听力没有问题”这一页时，还是心里酸涩了一下。

　　摄影工作室建议戴瑶提前练习一些摆拍动作。戴瑶就上网搜女装品牌的模特图，对着镜子依葫芦画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挺拔舒展一些，然后把自己做的自然的动作记在本子上。

　　想起那天看到李子航时，丝滑的动作衔接，戴瑶又将本子上记录的动作排了一遍顺序，试了几次，确保动作之间能流畅地衔接后，开始在心里默背：左脚迈出一步，收回，侧身右脚迈出一步，摸头发，歪头，踮起左脚抬右手……

　　戴瑶本身并不是一个勤勉的人，但是不麻烦别人已经成了她的生活习惯。

　　她失去声音以来的生存法则，就是把一切情况都提前做好准备，就能熨平所有需要解释、需要求助的部分，平滑安全地度过每个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