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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坚决 别看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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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破庙里只剩下篝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许老汉轻轻起身,将一把驱寒的艾草仔细塞进小妹的衣襟里。他凝视着孙女熟睡的稚嫩脸庞,眼前恍惚又是一年前那夜,匈奴屠村时的冲天火光,尸横遍野。他亲眼看见陆敬风单骑冲阵,银枪如龙,挑飞三个凶悍的匈奴兵,将吓傻了的小妹从马蹄下抢回来。
“小妹,乖,爷爷带你去新郑看灯会……”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他猛地站起身,将磨得锋利的药锄别在腰间,背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行囊。
月光凄冷,照亮了他行囊里的物事——除却挖参的鹿骨铲,还有几根精心包裹、用艾叶紧密缠绕的祭香。邙山多瘴气,毒雾弥漫,他早已备好……若遇不测,便以自身为香,点燃这残躯,为后来或许能寻到参王的人,引一条明路。
邙山脚下,黑雾如同活物般翻涌不休,夜风卷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这里显然刚举行过一场残酷的祭祀,山脚枯树上,挂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风干的人皮“风铃”,在风中发出空洞诡异的呜咽声。
许老汉将小妹死死护在身后,粗糙的大手严严实实地捂住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别看。”
“爷爷……”小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颤抖,小手死死攥住他打满补丁的衣角,指节攥得发白,“参王真的在山上吗?我们真的能找到千年人参救将军吗?”
老汉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珍藏的、最后半块已经发霉变硬的饴糖,塞进她嘴里。这是一年前陆敬风救下他们时,随手给吓坏了的小妹的。甜味早已褪尽,只剩沙砾般的苦涩。
他粗糙的手掌抚过孙女枯黄的头发,嗓音哑得厉害:“能,天神定会保佑将军。”
他腰间的柴刀映着惨淡的月光,刀柄上,紧紧缠绕着一块残破不堪、却依旧能辨认出白虎图腾的军旗碎片。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踉跄的脚步声!
“回来!”璇玑冲了上来,一把死死拽住许老汉的胳膊,声音因急切而尖锐,“你们疯了?邙山现在是匈奴人的魔窟,上去就是送死!”
许老汉用力甩开她的手,枯瘦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头也不回地执意往山上走:“将军救过我们的命,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璇玑踉跄着追上前,腕间特制的糖霜绳叮当作响:“你知道匈奴人有多残暴吗?他们用人祭天,把活人生生点天灯,剖开孕妇的肚子取乐——你们这不是报恩,是自投罗网,是去送死!”
“老汉见识过。”许老汉猛地停下脚步,打断她,声音异乎寻常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经历过极致残酷后的死寂。
小妹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土地上。璇玑心一软,伸手去拉她:“小妹听话!跟我走!”
小妹却猛地后退一步,如同受惊的小兽,死死躲到爷爷身后,用力摇头,眼中满是恐惧和抗拒。
“你忍心?”璇玑难以置信地瞪着许老汉,声音发颤,“她才十岁!您就让她去闯匈奴人的魔窟?”
许老汉沉默了一瞬,布满风霜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浸透了血与火的痕迹,像一块被烈火焚烧过、表面焦黑皲裂、内里却仍死死支撑着不肯垮掉的木头。
“今日我们不去,”他慢慢转过头,目光穿透璇玑,望向更远处虚无的黑暗,“明就会有更多的老汉,更多的小妹,变得无家可归,像牲口一样被匈奴人奴役,折磨至死。”
他抬头,望向黑沉沉如同巨兽蛰伏的邙山,山影如刀,将凄冷的夜空割裂。
“老汉这条命,早该死在一年前那个晚上了。是将军从尸堆里,把我和小一点一点刨出来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今日该还了。”
璇玑胸口剧烈起伏,所有压抑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她咬牙嘶声道:“是我!是我害他重伤的!”
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
“那支箭——”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那支糖霜箭是我亲手刺进他胸膛的!”
许老汉脚步猛地一顿,枯瘦的背影僵硬如石,却没有回头。
“因为他屠了我的国,灭了我的家!”璇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带着白虎军踏平我的故土,我的族人倒在血泊里时,他可曾眨过眼?他该死!他凭什么让你们用命去救!”
老汉终于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珠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一种冷硬的、如同磨砺过的铁器般的光泽。
“将军若是你说的这种人,”他嗓音沙哑至极,却字字如铁,砸落在冰冷的夜风里,“老汉今日绝不会带着小妹站在这里。”
“可他要死了!他就要死了!”璇玑嘶吼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们这样做毫无意义!只是白白送死!您想过小妹吗?她才十岁!我十岁的时候还跟我三哥打架,她呢?您要带她去死吗!”
小妹突然尖叫着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璇玑:“你撒谎!将军不会死!将军是好人!他分粮给我们时,还给了我一大块糖!他说,‘别看人间,看糖!’”
璇玑怔怔地望着女童那双因愤怒和恐惧而通红的眼睛。记忆中陆敬风率军攻破卫宫、浑身浴血的模糊身影,与眼前小女孩声嘶力竭维护的那个“会给糖的将军”形象,剧烈地重叠、冲撞着!她猛地想起,他似乎的确会在斩下敌军将领头颅后,用染血的披风裹住路边吓瘫的流民孩童……
“你知道匈奴王族是怎么取乐的吗?”许老汉的眼睛一眨不眨,声音平静得可怕,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他们会剜掉孩子的膝盖骨,让他们像虫子一样,只能爬着耕地,直到活活累死,或者被玩腻了处死。”他猛地抬手,指向那条漆黑如同通往地狱的山路,“今日我们走了,明日!就会有千千万万个孩子被剜掉膝盖骨!千千万万个家庭破碎!这座山!必须有人去闯!”
璇玑眼眶烫得厉害,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她猛地从袖中甩出那根特制的糖霜绳——以蜂蜜和坚韧麻丝反复浸渍拧成,黏性极强,一旦缠上,极难挣脱!
“对不住了!”她咬牙,手腕一抖,绳索如同银色的毒蛇,疾速袭向祖孙二人!她必须阻止他们!
小妹却突然像只发怒的小兽,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璇玑!她发间那支黄杨木簪上粗糙雕刻的“安”字,狠狠硌在璇玑的颈侧!
“姐姐的糖救过将军,将军的糖救过我们!”小女孩哭喊着,突然扬手!
一捧辛辣刺鼻的红色粉末混合着诡异的磷火,猛地炸开在璇玑面前!
刺痛感瞬间从眼球烧灼到喉管!是那日她改良了配方、塞给陆敬风以防万一的“防身粉”!
“咳——!”璇玑猝不及防,辣意和泪水汹涌而出,瞬间剥夺了她的视线!她踉跄着后退,拼命揉着眼睛。
“对不住姐姐……”小妹带着哭腔的声音散在风里。
待璇玑勉强能视物时,漆黑的山道上,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雪地上,留下两串清晰的脚印。大的那个深陷于冰泥之中,每一步都透着决绝的沉重。小的那个,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孩童的蹦跳痕迹,小心翼翼地绕过前方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堆满残缺尸骨的祭祀坑。
一旁枯死的荆棘丛上,挂着一小片玄色的布料——是陆敬风那件披风的一角。布料上,浸染的鲜血正因严寒而缓缓凝结成糖霜似的、晶莹而残酷的冰晶。
夜风呜咽,卷起几粒未曾融化的、沾染了血腥的糖霜碎屑,粘在璇玑颤抖冰冷的指尖上。
那触感,像极了凝固的、血色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