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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糖霜痕 她活着的意 ...

  •   北风卷着雪沫,抽打在朱漆剥落的府门上。许老汉跪在石阶前,破旧的陶碗里积雪已积了半寸厚,冰冷刺骨。门缝里飘出炙烤羊肉的浓郁香气,混合着酒气与欢宴的喧嚣。

      角落里,小妹蜷缩着身子,瘦小的肩膀微微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自匈奴铁蹄踏破村庄那夜起,肉味便成了遥不可及的梦魇。记忆里最后一点甜,是阿爹被凶悍的匈奴兵拖走时,拼命塞进她嘴里的那块早已被血污浸透的饴糖。如今,连那点苦涩的甜味,都成了奢侈。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裹着锦袍、脑满肠肥的商贾探出头,嫌恶地瞥了一眼阶下冻得瑟瑟发抖的祖孙俩,随手将一块裹着泥巴、沾着些许冷油的羊骨头扔了出来,骨碌碌滚到雪地里。

      “老东西,”商贾嗤笑,带着酒足饭饱的慵懒恶意,“学两声狗叫,把这骨头叼回去,爷赏你排骨吃!”

      许老汉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目光落在那块冰冷的骨头上。他枯瘦的身体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后颈那道被匈奴马蹄烙下的旧伤疤,仿佛又被这屈辱的话语烫得火辣辣地疼。他猛地想起那一日,烽烟蔽日,陆敬风白马银枪,如同劈开黑暗的闪电,杀退追兵,将他和奄奄一息的小妹从尸山血海里刨出来时的眼神——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令人心安的力量。他那时在心里发过誓:这条残命,是将军给的,终有一日,要还给恩人。

      他匍匐下身子,干裂的嘴唇触碰到了冰冷沾油的骨头,一股混合着膻腥和泥土的味道冲入鼻腔。他闭上眼,用牙齿叼住了那块骨头。

      破庙里,火光摇曳,勉强驱散了一丝寒意。神像斑驳倒塌,蛛网遍布。

      璇玑抱膝坐在火堆旁,盯着陶罐里翻腾的、几乎看不见油花的肉汤发呆。说是肉汤,不过是几块刮得干干净净的野兔骨头,加上一把苦涩的野苋菜,熬煮出的浑浊液体。

      “姑娘!趁热喝!”许老汉将那缺了口的陶碗硬塞到璇玑手里,碗底沉着唯一一块带着些许皮肉的腿骨。他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掌上,又添了许多新的血痕——那是为了挖一点能果腹的野葛根,徒手刨开冻土留下的。

      小妹蹲在灶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碗“肉汤”,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吞咽着根本不存在的口水。

      许老汉却看也不看孙女,只对着璇玑,语气近乎执拗:“将军的人,不能饿着肚皮。”

      “您还没吃。”璇玑没有接碗,目光落在许老汉干瘪凹陷的腹部,声音有些发涩。

      “早吃撑啦!”许老汉猛地一拍自己空瘪的肚皮,发出夸张的大笑,笑声在破庙里显得格外空洞,“老猎户还能缺了肉吃?”他转身,取下墙上那把蒙着厚厚灰尘、弓弦都已松弛的旧猎弓,又从墙角拎起一个锈迹斑斑、只剩三支断箭的箭筒,“走!小妹!爷爷带你去打狍子!让璇玑姑娘瞧瞧咱的手艺!”

      他唾沫横飞地比划着,眼睛因缺乏营养而显得有些浑浊,此刻却强行迸发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光彩:“当年在淇水畔,老夫一箭能射穿三只肥野雉!”

      他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小妹出了破庙。璇玑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并没有睡意。不知过了多久,她悄然起身,走到庙门外。

      十丈外的土坡背风处,许老汉正佝偻着腰,用一截削尖的树枝,拼命挖掘着被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小妹跪在旁边,小手捧着一把刚刚挖出来的、灰绿干瘦的野苋菜,带着哭腔:“爷爷……苦……”

      “忍忍。”老人粗糙的手掌胡乱抹去孙女脸上的泥痕和泪痕,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虚幻的憧憬,“等陆将军破了匈奴,咱就回村去,种麦子,蒸大白馍,养一大群的鸡鸭鹅!到时候,天天让咱小妹吃肉,吃到撑,到腻!”

      寒风卷起他空荡荡的、打满补丁的裤管,露出瘦骨嶙峋、布满青筋的小腿。破旧的棉袄敞着怀,胸膛根根肋条清晰可数。

      璇玑默默退回破庙,重新靠墙坐下,闭上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许久,许老汉才带着小妹回来,一进门便扬起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兴奋:“姑娘!今儿运气真好!打着这么大一只肥兔子!还摘了这么鲜嫩的苋菜!”他双手比划着,仿佛真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猎物。

      小妹下意识捂住自己正发出“咕噜”声响的肚子,又赶紧配合地咂嘴,张开手臂努力比划:“油滋滋的!兔腿有这么大——!”她指甲缝里,还嵌着湿泥和野苋菜的汁液。

      “定是那兔肉太肥腻了!”许老汉抢过话头,仿佛生怕露馅,急忙从腰间解下那个空荡荡、只插着三支断箭的箭囊,“明日!明日爷爷一定猎头麂子回来!烤得外焦里嫩,金黄流油……”

      璇玑望着他干裂起皮、甚至渗出血丝的嘴唇,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她不忍心戳穿这苍白而温暖的谎言。心中五味杂陈,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她忍不住想:若她与陆敬风毫无瓜葛,只是乱世中一个普通的流亡女子,这对挣扎求生的祖孙,还会如此倾其所有地待她吗?她走了这么远,拼命想逃离那个名字带来的阴影与纠葛,为何终究还是躲不开?

      翌日,天色稍晴。

      许老汉一早便带着小妹出去挖野菜了。璇玑摸了摸袖中仅剩的一支银簪,那是当年她逃出王宫的时候,佩戴的唯一发簪。她想去北市将它当掉,换些粮食和一件厚实的棉衣给老汉。

      行至北市,却发现街上气氛不同往日。满街飘荡着祭香焚烧的浓郁气息,烟雾缭绕。

      一个瘸腿的货郎,将筐里最后仅剩的半吊铜钱,悉数投入路边的功德箱,对着一个模糊的神像牌位虔诚叩拜:“求神明保佑,求陆将军长命百岁……”

      另一边,一个衣衫褴褛、头插草标卖身葬父的少女,对着苍天重重叩首,额角已是一片青紫:“信女愿减寿十年!换白虎军大捷!换陆将军平安!”

      璇玑猛地攥紧了袖中的匕首,指尖冰凉。

      这些虔诚卑微的百姓,若知晓他们口中祈求神明庇佑的“战神”,几日前刚被她的糖霜箭贯穿胸膛,脸色惨白若雪,血流成河。若知晓她活着的意义,便是取他性命,为族人报仇……

      “姑娘,要求支平安香吗?”一个庙祝拦住她,指着香火鼎盛的祭坛,“白虎军英灵庇佑,这香灵验得很。”

      璇玑抬眸,望着袅袅青烟中无数跪拜的、卑微而虔诚的脊梁,忽然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嗤笑。

      多可笑。

      她活着的意义是杀陆敬风。

      而这些人活着的意义——竟是求他活着。

      她没有找到当铺,也没找到开合适价格的人。她空着手回到破庙。刚走近,便听见林间传来小妹雀跃的惊呼,穿透薄雾!

      “爷爷!爷爷逮着兔子啦!真的兔子!”

      只见许老汉一手拎着一只不断挣扎的灰兔耳朵,另一只手拄着削尖的木棍,狼狈地从荆棘丛里钻出来。裤脚被尖锐的灌木划得稀烂,露出道道血痕,掌心更是被自制的粗糙渔网勒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他眼底,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仿佛真的猎得了无上珍宝:“今儿!今儿定要给姑娘炖一锅最鲜的兔肉汤!”

      暮色将溪水染成瑰丽的胭脂红时,破庙前空地上,终于飘起了久违的、勾人涎水的肉香。

      野兔被仔细地抹上好不容易寻来的野蜂蜜,架在火上炙烤得金黄焦脆,油脂滴落火堆,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另一边的小陶罐里,奶白的鱼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气泡。小妹认真地用石头将一捧酸浆果捣成绯红色的酱汁,郑重地涂抹在擦洗干净的石板上,权当餐碟。

      “姑娘!快请坐!”许老汉用自己最干净的那片袖子,反复擦拭着最为平整的一块青石板,局促得仿佛在布置王庭盛宴。

      璇玑被推着坐下,接过那只烤得焦香流油的兔腿。她低头咬下一口,喉咙却猛地被一股巨大的酸涩哽住!

      滚烫的肉汁混合着蜂蜜的甜香,在她舌尖轰然炸开。这粗陋的食物,竟比她记忆中卫宫所有的御膳都要滚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小妹将陶碗里最大块、最肥嫩的鱼腹肉小心翼翼夹到她碗里,眼睛亮得如同星辰:“爷爷说,吃饱了,伤才好得快!姐姐多吃点!”

      许老汉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没什么肉的鱼头,啃得仔细。跳动的火光将他佝偻的脊背投射在身后残破的山神像上,形成一种巨大而悲凉的剪影。

      “一年前……将军击退匈奴那夜,营地里的篝火……也是这么旺……”他声音忽然哽住,慌忙抓起一把杜若草丢进火堆,试图用升起的烟雾掩饰什么。

      烟雾缭绕中,璇玑看见他飞快地用粗糙的手背抹过眼角——那夜,陆敬风将自己仅剩的半袋粟米分给了他们这些流民,自己却带着伤兵默默啃食着草根树皮。

      “老人家,”璇玑放下碗,托着下巴,目光复杂地望向老人,“您与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待我这般好?”

      “这点好……不及将军恩情的万分之一。”老汉含糊地应着,转身将烤得酥香的兔脊骨仔细拆下,用干净的布帕包好,塞进璇玑的行囊——那是他给她准备的干粮。

      璇玑的目光落在他那件补丁摞着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襟上,忽然定格在他腰间那个干瘪的粮袋上。她分明记得,昨夜临睡前,看见他在微弱火光下,仔细烙了十张荞麦饼,小心地收进那个袋子。此刻,那袋子却空空荡荡,只有些许饼渣粘在袋角。

      这老汉竟是将自己所有的口粮,都换成了今日这顿看似丰盛的荤腥。

      “将军他……”璇玑猛地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那句“他身受重伤,性命垂危”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不忍心说出口,去击碎老人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

      “老汉知道,宛城的人都在为将军祈福呢。”许老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半卷破烂不堪、边角被暗褐色血渍浸透的《百草经》——这是他儿子临终前拼死护住、传给他的遗物。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书页,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信念,“将军是箭伤入骨……需要千年老参吊命。老汉知道邙山深处定有!只要能去邙山……”

      “那里现在全是匈奴人。”璇玑打断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重兵守着每一个关口,飞鸟难渡!去那里是送死!”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那些混乱的血色记忆碎片再次翻涌。她铺开破草席,强迫自己躺下,很快在疲惫和心绪交瘁中昏沉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糖霜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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